凡煙小說

0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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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

傍晚,遠處傳來婦人嚶嚶的啼哭聲,二妹和三妹正在門前的場地上練武,看見一個身形肥胖的女人朝這邊走來,一邊走一邊揩著眼淚。

“那是濼姐嗎?”二妹認出來。

“啊?她來做什麽。”三妹撐著一條腿,保持平衡姿勢。

“濼姐是蕭珩的老婆,是我們的嫂子,能來,肯定是有事。”二妹替濼姐解釋。

濼姐兩條腿像木樁一樣在地上敲打,手指彎曲,刮著眼淚。

二妹伸手攔了一下,“嫂子,發生什麽事了嗎?”

濼姐擡頭睜開一雙婆娑的淚眼,“我孩子本來好好的,今天早上不知道怎麽回事,醒不來了,小臉冰涼得和冰凍的水一樣,四肢也僵硬得像石頭,我把手湊到他鼻下,能感覺到一點呼吸,但微弱得像馬上要斷氣一樣。”

濼姐說到後半截,身體劇烈抽搐著,眼淚鼻涕都流出來,樣子狼狽不堪。

二妹聽得心累,長大後,好像已經見過很多這種駭人聽聞的事了,“你來這裏,是想讓我們照顧一下小孩嗎?我們家裏只有一缸水,還有前幾天剩在盤子裏的魚蝦肉……”

“不是,我是想問,你們這裏有沒有巖靈花。”濼姐聲音斷斷續續的,鼻子呋呋的,像堵住了似的。

“巖靈花?”二妹瞪大了眼睛,家裏怎麽可能有巖靈花,除非她和三妹死了,巖原峰上才能長出來兩朵。

濼姐這麽問,讓人瘆得慌。

濼姐眼睛一斜,看見三妹站在那裏,擺成一個天平,濼姐伸出手指,指向三妹:“她,她知道。”

二妹扭過頭,詫異地問:“三妹,你知道我們家有沒有巖靈花?”

三妹眼珠迅速轉動,嘴巴鼓起來。

二妹看出來了,三妹的表情瞞不過她,私摘私藏巖靈花可是傷天害理的事,二妹上去把三妹翹成水平線的腿打彎,咬著牙縫,擠出一聲警告:“你不要命了!”

三妹眨了眨眼睛,“那花……”三妹小心翼翼貼到二妹耳朵上,“花被蕭逸拿走了,整整一袋。”

二妹又驚又怒。

三妹知道這件事不能明說,關乎蕭家的體面,她瞅向濼姐,濼姐也一副不信任的嘴臉,趾高氣昂地瞅著她。

“我們家沒有巖靈花,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們家私藏巖靈花了?”三妹眼睛瞪得比牛眼還大。

濼姐噴著唾沫腥子:“我那天上你家領武器,你身邊堆放著一個袋子,有這麽長,裏邊裝的全是,我當時就想問你來著,但念在你是我男人的妹妹,我要是當面指責你,我們兩個人都抹不開臉面,我兒子現在病危,我聽鄰居說,巖原峰頂的花包治百病,我一開始不信,現在想想,倒是有道理,不然你為什麽摘那麽多,還私自放在家裏……”

三妹抓住二妹的胳膊,藏在背後,急得跳起來,結巴道:“你你你……血口噴人……”

濼姐擼著袖子,一臉橫肉,在空中劃著拳頭:“把你哥蕭蟬叫出來,我問問他,他對自己親侄兒,到底是不是見死不救!”

三妹也學著濼姐的動作,把袖子擼起來:“我我們怕你嗎?你自自己照顧不周,賴別人見見……死不救……”

二妹轉身就去叫蕭蟬,被三妹拉住胳膊,哀求著:“你你你別去……不賴我們的事……”

二妹握住三妹的手,“你不用管,這事不賴你。”說完,推開三妹的手,進了巖屋。

濼姐跟在後頭,要看個究竟,一進屋裏,看見桌上圍坐著兩個人,一個是蕭蟬,一個是波倫奴朔雀,兩個人像靈魂出竅似的,眼睛目視前方,安然不動。

“哥!哥!”二妹叫了幾聲。

蕭蟬正在冥想,思緒還在亞泊水底的海草裏飄著,跟隨一條藍鰭水鬼,向前方漫游,前邊正在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成白條水鬼繞成螺旋狀盤繞在一起,由下及上緩緩游動,水面上飄著一艘木制的巨輪,船底沈在水平面下,擋住了陽光,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

朔雀的意識沈得很淺,他還沒適應這種冥想方式,他看見巖原區地下的巖漿洶湧地翻滾著,隨時有爆發的可能性……

“朔雀!朔雀!”

朔雀聽見有人叫他,他的意識很快從冥想中抽離,看見二妹那張焦急的臉。

“朔雀,你叫一下我哥!”二妹指揮道。

朔雀把手放在蕭蟬胳膊上,搖了搖,“蕭蟬,蕭蟬,醒醒……”

濼姐用手掌拓住臉頰,尖叫一聲:“他這癥狀,和我兒子一樣!”

蕭蟬看見那群水鬼在水底有序地盤旋著,水面上航行的那艘輪船正在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宛如大廈之將傾,蕭蟬一擡頭,看見一縷刺眼的陽光穿透水面,射進他的眼睛。

“你回過神了……”朔雀的手從蕭蟬手臂上移開。

蕭蟬瞇了一下眼睛,五官像剛打開一樣,耳邊的說話聲、門外照進的天光、眼前浮動的人影,都讓他覺得強烈而有逼迫感。

濼姐臉上的恐懼漸漸變淡,轉而用一副討債的口吻逼問:“蕭蟬,你把巖靈花藏哪兒了,給你侄子兩朵,你侄子快不行了,你這個做伯伯的,真一點不聞不問?”

蕭蟬扣了扣耳朵,感覺聲音落到耳朵上,像細碎的砂礫一樣,紮得耳朵表面又疼又癢。

“巖靈花,都送回峰頂了,重新栽種,我們家裏沒有過世的女人,沒有巖靈花,別人家也不見得會給你……”蕭蟬揉了揉耳朵,感覺五感恢覆一些了,擡頭看濼姐,一張氣憤得要噴氣的面孔,正朝他噴吐著熱氣,“你兒子怎麽了?”

“我兒子變成你剛剛那樣,像個植物人,一動不動……”濼姐用手指隔空點著蕭蟬的鼻子。

“你兒子應該……三歲了?他那麽小,怎麽會意識出竅?”蕭蟬睫毛撲簌著,打到下眼瞼,露出疑惑的表情。

“什麽叫意識出竅?什麽神神鬼鬼的,巖原區現在越來越不像樣了,前一段時間鬧食人鬼,這段時間又鬧僵屍,我們這些普通人自己保護不了自己,只能靠著你們,你們這些自稱有貴人血脈的人,為什麽沒盡到保護我們的責任!”濼姐張牙舞爪,唾沫腥子四濺。

二妹勸道:“嫂子,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

濼姐揮起粗膀子:“我就是看不順眼,你們搬出一號區,把這間巖屋讓給我們,我們就什麽都不說了!”

朔雀坐在當中,等所有人都不說話了,才出聲:“我去幫你照顧兒子,這兩個女孩,都是我養大的,從小生了什麽病,感冒發燒翻白眼,跌打損傷動筋骨的,我都知道如何處理,你兒子可能生病了,有東西可以治你兒子的病,你帶我過去,我保證治好他。”

濼姐蠻橫道:“你和蕭蟬一起過去!”

朔雀站起來,按住蕭蟬的肩膀:“我一個人過去就行,要是救不了,我們和你換地方,你住一號位。”

濼姐嘴巴張著,不知道如何反駁。

“走吧,現在就過去。”朔雀摸著被粒子束擊中的那條胳膊,力氣還有之前的一半,趁能活動,多幹點是點。

二妹攬住濼姐的肩膀:“濼姐,我送你吧,走。”

三妹靠在門外偷聽,聽腳步聲逐漸靠近,忙轉過身,走開幾步,裝作無事發生,等濼姐他們過來,從身前經過時,三妹輕蔑地瞥了一眼。

蕭蟬在屋內坐不住了,臉色沈下去,“三妹!你進來。”

三妹感覺後腦勺被敲了一下,疼。

該來的還是來了。

蕭蟬一瞬都不放過,看清了三妹進門所有遮遮掩掩的動作和表情,大概知道她幹什麽虧心事了:“你和蕭逸把那袋子巖靈花放哪兒了?”

三妹時而摸頭,時而扣嘴,左顧右盼,磨蹭時間。

蕭蟬知道三妹嘴裏吐不出東西,只好自己去找蕭逸問。

三妹看見蕭蟬起來,心裏倒驚訝蕭蟬的行走能力:原來兩條腿能直立啊,那平時怎麽不拿出來用呢?

等蕭蟬轉過身,三妹又朝那道背影皺了皺鼻子:只會欺負自己人!

蕭逸失去可達爾後,取水的任務經常無法完成,可達爾的父母要去巖原峰頂等女兒的那朵花從地裏長出來,他們要保護女兒,確保屬於女兒的巖靈花沒人偷盜。

兒子像在懷裏睡去了,睡得很沈,蕭逸用臉頰貼兒子的額頭,冰冷的。

他抱著兒子,去可達爾遇害的那座巖洞,想守株待兔,看看能不能抓到偷溜進來的波倫人,他要為家人報仇雪恨。

巖洞的砂礫上凝固了一些紅色的血,蕭逸蹲在地上,用手抓住那些砂礫,看著砂礫從指縫間落下,可達爾就像流沙一樣,只留下一點猩微的紅,他僅能抓住的一點殘存的氣息,就落在這小片砂礫堆上,蕭逸用一塊方布把這些砂礫包裹起來,裝進衣兜。

他在靠近巖壁的角落裏躺下,為了躲避巖洞頂部飛落的水晶,那些東西的尖部鋒利無比,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掉落下來,會刺穿人的頭骨。

他將唯一心愛的兒子緊緊攬在懷裏,側身轉向墻壁,用大臂護住兒子脆弱的頭顱,確保危險來臨時受傷的是他自己。

虛無縹緲的廣播聲音在頭頂飄蕩。

“二十號位住戶,蕭逸,請即刻前往水臺領取備用水。”

蕭逸沒有理會,抱著兒子去追那些移動迅速的水泊,是不可能的事,他為了心愛的兒子,果斷舍棄取水,要是兒子渴了,他就用自己的血餵他,如果兒子能醒來,他做什麽都願意。

那片海市蜃樓一樣的水泊不知道在什麽地方移動,蕭逸靜靜躺在地上,感覺身下浸濕一片,從巖洞墻縫的裂口滲進來一灘水,從砂礫堆上浸下去,把白色的沙堆變成黑色。

沒想到水泊會移到這裏。

蕭逸立即從洞口跑出去,看見一汪淺青色的水泊泛著波光,水面倒映著巖洞一角的形狀。

蕭逸身上沒有裝取水棉,水泊近在眼前,他卻取不了一點。

這不白白浪費一次好運了嗎?

蕭逸覺得是上天眷顧,將水泊移到離他最近的位置,他趴在地上,臉朝下,貼近水面,用嘴巴攫取清涼的甘泉,猛喝了幾口,那片水泊驟然消失,地上低窪處蹦跳著幾條鮮活的蝦苗。

蕭逸撿了一條蝦,放進嘴裏,嚼了一會兒,咽下去,再去取第二只,那蝦苗活蹦亂跳,從巖縫鉆進去,無影無蹤。

蕭逸覺得身體很沈,頭重腳輕,他想自己很久沒睡過好覺了,喝這幾口水,讓身體快速放松下來,可以睡一次踏實安穩的覺了。

他擔心睡著以後,兒子被人擄走,於是用砂礫把身體掩埋起來,只露出頭,用兩片布蓋上,確保能正常呼吸。

就這樣,他沈進深淵一般的睡眠裏。

蕭蟬找去蕭逸家裏,家中一個人也沒有,水缸是空的,地窖裏放著一把長刀,一把小刀。

長刀是蕭逸上戰場用的,但蕭逸現在出去了,那把小刀是可達爾防身用的,可達爾已經死了。

人去空空。

蕭蟬在屋裏走了幾步,陷入無盡的悲涼中,視線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他下意識用手去擦眼眶,卻沒有摸到任何濕潤的東西,眼底是幹涸的,根本沒有淚。

蕭蟬加快腳步,從這間巖屋離開,兩個字浮現在腦海。

空荼……

是空荼……

讓人五官盡失,混淆神志,陷入抑郁悲哀的情緒裏,緊接著就會昏睡,如果沒人叫醒,會一直睡下去。

蕭逸房中為何有空荼。

這種香是從池塘盛開的白色睡蓮花蕊裏提煉的,也有種說法,是把仙鹿踏過的蹄印取下來,那是一種白色的流著熒光的粉末。

波倫區制空荼香,是從睡蓮芯提煉的,池子裏本來養著有毒的各種蠍類、蛇類,它們與睡蓮共生,從這種池塘裏長出的睡蓮,白得像玉膏一樣,但花蕊有劇毒,提煉後,便能獲得這種名為空荼的香。

也是來到巖原區之後才得知,空荼是一個地方,距離這裏有一億多公裏的距離,是一片飄渺著白色霧氣的仙境。

蕭蟬腳步淩亂,克制著睡意,朝回家的方向跌宕著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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