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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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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

二妹陪朔雀一同到濼姐家裏看望侄兒的病情,果真像濼姐說的那樣,手腳冰冷,面無血色,渾身動彈不得,只有微弱的氣息。

家裏的老人都拍著膝蓋大哭,喚著侄兒的名字,按照老一輩的風俗,這是在呼喚侄兒的魂靈,讓他在人間彌留之際能回到親人身邊,讓軀體蘇醒。

蕭珩盤腿坐在角落,無人在意,二妹走過去,拍了拍蕭珩肥嘟嘟的臉。

“哥!”

蕭珩瞇楞著,睜開眼睛的一瞬,打了個哈欠。

“你在做什麽?”二妹疑惑地問,以為蕭珩也能神志出竅,飛到雲深不知處。

“我在找我兒子。”蕭珩打完哈欠,眼睛裏溢滿淚水。

“你用這種方法能找到你兒子?”

“我看蕭蟬平日裏就這麽做的,我剛在夢裏夢到兒子了,他說他肚子餓,我給他烤肉串,他吃了幾十串,說沒吃飽,我正要給他烤,你把我拍醒了,我兒子這下要在夢裏餓肚子了。”

二妹嗤笑一聲:“你那是做夢,和蕭蟬怎能相提並論。”

蕭珩揉了揉黑眼圈,“笑,你還笑得出來,你是來看你侄子的,還是來看笑話的?”

二妹聽蕭珩語氣認真了,不敢再戲謔了,視線掃向周圍的環境,貿然發現墻上掛著幾條蛇皮,比普通蛇皮要細,還是透明的,二妹被吸引過去,用手抓住一頭一尾,向兩頭扯去,居然挺有彈性,拉伸後,一松手,又縮回去了。

濼姐一眼瞟見二妹在摸墻上掛的腸子,心裏失弦,臉上的神情也不自然了,聽旁人說話,也心不在焉。

朔雀把小孩全身上下檢查了一遍,問大人:“你們照顧小孩,有沒有讓他吹風受凍?或是掉進水缸裏,身體失溫,凍僵了醒不過來。”

老人眨著混濁的眼睛,溝壑縱橫的臉皮上全是淒楚的神色,“沒有,我們看得緊,孩子父母也看得緊,他不會亂跑的,最多就是在門前的場子上轉幾圈,其他家的小孩沒有他這麽大的,八號位幾個月前生了一個女兒,現在還吃奶呢,我外孫平日裏也沒有小夥伴一起玩,他可能心裏孤獨,有時候甩開大人的手,說不要我們了。”

朔雀聽著,覺得這小孩確實叛逆,會不會是壞情緒沒有排解出去,自己把自己氣暈了,又是個男孩子……朔雀想著,把小孩衣服撩起來,看小幾幾有沒有變形狀……

朔雀小時候聽幾個采草藥的匠人說,小男孩要是氣傷了,小幾幾會像蔫氣的皮球一樣。

可這小孩分明不是氣著了,而是體弱。

二妹仍在把玩那截腸子,她從沒見過透明的蛇皮,裏邊的紋路像磨砂,凸起的紋路上掛著淡淡的紅色,她隨手扯下來,拿給朔雀。

“朔雀,你見多識廣,看看這東西,是什麽?”

濼姐心臟提到嗓子眼,想著怎麽撒謊蒙騙過去。

朔雀看見腸子時,心裏落下去一塊,像看見了奴隸被摁倒在地上剝皮抽筋,血腥殘忍的畫面。

朔雀沒有伸手,他突然聯想到食人鬼,聯想到遭受虐待的波倫奴。

這家人,不是良人。

朔雀猜測,這小孩,可能是被人下藥了。

可是下什麽藥,既把人毒死,又從外表看不出來……

朔雀腦子裏一瞬過了上百種毒藥,有些是波倫區的,有些是巖原區的,其中確實有幾味毒藥,能把人迷暈,致人癱瘓,使人像行屍走肉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要是把這幾味藥一一排除,就能推斷出下藥人是誰了。

可有個前提,得剖屍。

這幾味藥不會在體表留下痕跡,但會在體內留下藥的殘渣,得看藥是到了胃裏,還是到了腸子裏,還是散進血液裏,要嘗一口血才能分辨出來。

濼姐見朔雀不說話了,笑了一聲,沖二妹喊:“你還想順走我們家的蛇皮繩啊?”

二妹提溜起來,嗤笑道:“這東西是蛇皮繩啊?”

“水蛇,沒見過啊?之前發大水的時候,從外面沖進來好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我下水撈魚,撈到一條透明的水蛇,那東西不咬人,只吃蝦米,我就扒了它的皮,晾幹了裝東西。”濼姐說的面不改色心不跳,好像真有水蛇那種東西,聽得屋裏所有人都信了。

二妹沒見過那麽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濼姐這麽一說,朔雀沒反駁,她也不好反駁什麽,把“蛇皮繩”掛回去,再沒碰了。

朔雀和濼姐達成協議,照顧濼姐的兒子,直至孩子蘇醒。

二妹總覺得這個濼姐怪怪的,不願待著,就先走了。

回去的路上,二妹越想越不對勁,那水蛇如果是從外邊飄過來的,朔雀肯定知道濼姐說的是真是假,可朔雀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像在遮掩什麽……

二妹揣著一肚子疑惑,回到家裏,看見蕭蟬又開始打坐了,三妹擲著放壞的魚玩,在屋裏正中央放了一個細口罐子,往裏邊投魚。

三妹眨了一下半邊眼睛,仄了一聲,“玩不玩?”

二妹拉過凳子和三妹並排坐著,從桌上盤子裏撿了一條魚幹,腥臭,朝罐子投去,一投即中。

“不虧是我姐。”三妹鼓著掌,搖了搖頭,看著自己一個魚幹都沒投中的慘敗戰績,醋意大發。

“你昨天學了什麽?”二妹問。

三妹慢半拍回答:“金雞獨立。”

“那這個投魚,你想不想學?”

“學了有什麽用嗎?”

“可以捕蛇,可以打鳥窩,還可以砸你不喜歡的人。”

三妹眼中一亮,嘻嘻笑道:“想學!”

二妹:“想學呀?”

三妹:“想學!”說著,拉住姐姐的胳膊,晃來晃去,撒嬌道,“教我嘛教我嘛……”

二妹一雙淩厲的眼睛鎖定目標:“那你告訴我,蕭逸把巖靈花藏去哪兒了?”

三妹表情一瞬變僵,嘴巴平平地呲起來,難為情道:“這個,這個,不能說。”

二妹甩開手:“那就別學了。”

三妹憋出一張苦瓜臉,心裏快抑郁了:這事真不能說,那些花,早就被蕭逸餵兒子了……

蕭蟬坐在巖板上,用打坐的方式調整呼吸,他剛中了空荼香,差點暈厥過去,好在意志力夠強,扛到進屋了才臥下。

眼前又出現亞泊區那圈水鬼圍成的漩渦了,漩渦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最上層的水鬼最先刺開船底,用海螺的碎片,把船底刺得千瘡百孔。

船縫冒出很多氣泡,那些氣泡從水面吹下來,伴隨著船支離破碎的聲音,水鬼的尾巴攪動著風波,無數氣泡朝蕭蟬吹過來,拍進他的鼻孔和眼睛,他眼前那尾藍色的人魚也逃逸得無影無蹤。

一時間,海裏的草掀起千層浪,無數肢解的船體沈下水底,水鬼的圍獵開始了,它們原先盤旋的漩渦開始急劇收縮,像一條通往天國的網,把無數落水的船員纏進網裏。

蕭蟬看見漫無天日的紅色血漿,在尾鰭的拍打下泛起浮沫,血水折射進紅色的陽光,水底飄零著死人的內臟器官,被大網漏掉的殘肢,衣服的佩環和飄帶……

蕭蟬見證了一次亞泊區日常生態,這裏生活著上萬只水鬼,以截獲游船、吸食人血為生。

這種水鬼無法脫離水域生存,他們沒有腿,不能在岸上行走。

如果說巖原區那兩個食人鬼是亞泊區的水鬼遠行千裏跑來的,實在是天方夜譚。

食人鬼不是亞泊區的水鬼。

“他們是……”

蕭蟬額頭滲出冷汗。

“邳波和堰闕。”

蕭蟬緩緩睜眼,眼前的景象還是忽明忽暗。

空荼這種香,他在波倫區臥底的時候了解過,是給失眠的人用的。

這種香如果在空氣裏燃燒,肯定會留下灰燼,但如果放在水裏,會融為無色無香。

難道有人往水裏投毒?

波倫區招待武考生的宴席延續了三天三夜,有的考生在酒醉之時,把細柳扶風的侍者當做如花似玉的姑娘,對之上下其手,行男女之事。

宴席上一片□□,樂響聲不眠不休,大殿內外仿佛兩個世界。

蕭燦身體疲乏,摸著寶貝王座,覺得自己熬不到頭了。

日日處理政事勞心勞力,他想起刑房裏還關了個一模一樣的自己,一個荒唐的念頭冒出來。

讓那個蕭燦和自己輪換,就不至於早早駕崩。

“邳波和堰闕呢!怎麽遲遲不來!”蕭燦扶著額頭,一臉愁苦。

近衛走過來,趴在蕭燦耳邊報信:“邳波和堰闕真在回來的路上,他們去前線支援了,讓我囑咐王,此戰告捷,王莫要擔心。”

蕭燦按壓著額上的穴位,悠悠地說:“意思是,又有一名近衛考核通過了?”

“是的。”

蕭燦支起身子,懶得多說一句,挪開步子,回寢宮休息。

寢宮裏,竹瓏抱著兒子坐在桌邊,用叉子叉著糕餅給兒子吃,餅裏裹著粉酥的肉餡,吃完一個還想吃一個,不知不覺,一盤子酥餅都下了娘倆的肚子。

竹瓏看見蕭燦過來,臉上的笑容黯淡下去。

蕭燦高大的身影落到榻上,朝小孩招了招手,“過來!”

竹瓏低頭看了一眼兒子,點了點頭。

兒子脫離母親的懷抱,朝蕭燦慢騰騰走去,走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一眼竹瓏。

竹瓏又點了點頭。

蕭燦不耐煩道:“你先出去!”

兒子立馬跑向竹瓏,竹瓏用手擦著兒子嘴上染的酥餅油,小聲道:“是讓你過去,你抱著我做什麽?”

竹瓏蹲下來,抱住兒子的肩膀:“你乖乖待在這裏,等下一次吃飯,媽媽再來找你,好不好?”

兒子垂下細長的睫毛,上下牙齒抵在一起,把臉拉得長長的。

“聽話,媽媽先去休息了。”竹瓏揉了揉兒子的頭,把兒子推出去。

兒子寸步不動,站在原地,看著寢宮裏奇奇怪怪的裝飾,努了努嘴。

竹瓏推門出去,把門掩上,自己的身體在門窗上映出一片巨大無比的黑影,黑影趴在門口,趴了好久,才用指尖抹著兩邊臉頰,低垂著頭離開了。

蕭燦拍了拍床榻,吼了一聲:“過來!”

竹瓏兒子抖了一下肩膀,明顯被嚇到了,褲子暈濕一片,沿著褲管淌到地上。

蕭燦聽見滴水的聲音,坐起來,看清發生什麽事後,從床上揀了條薄床單,拿過去,給侄子纏上,纏成一條毛毛蟲,扛在肩上。

“你要帶我去哪裏!”侄子急了,抓住蕭燦的頭發,要連根拔起。

“啊——”蕭燦一聲慘叫,把侄子手指一根根掰開,順帶把床單一角團成一團,塞進侄子嘴裏。

終於安靜了。

邳波和堰闕趕到時,被近衛引去沐堂,一進去,氤氳的水汽撲面而來,邳波看見水池裏霧氣升騰,坐著一大一小兩個人。

近衛走到岸邊,對正在泡澡的蕭燦說:“王,邳波和堰闕說有要事稟報。”

蕭燦擡起眼皮,在邳波和堰闕二人臉上匆匆掃過。

邳波瞅了一眼池子裏和王一同泡澡的那小家夥,估計個頭還沒到他膝蓋,急忙拽住近衛:“我有要事要報,那孩子……”

近衛:“王說了,那是儲君,有什麽事,不必對儲君遮掩。”

邳波還沒反應過來,短短幾天,蕭燦還擄了個沒人管的小孩來,真是小看他了。

近衛退出去,把門鎖上。

蕭燦昂著脖頸,“你們要說什麽?”

堰闕看了一眼蕭燦那白皙的脖頸,想象著皮下流淌的血該是多麽醇香,不由地抿了一下嘴唇。

邳波:“王,情況是這樣的,巖原區有個粒子束武器,想必你也知道,這次打仗,巖原區為首的那個蕭蟬,把粒子束武器組裝起來,變成一個大炮,我方人員損失慘重……”

蕭燦半截胳膊斷了,就是因為那武器,更諷刺的是,是為了保護蕭蟬才斷的胳膊。

現在蕭蟬又把武器架出來,瞄準他帶的兵。

有時候,真不知道蕭蟬心裏在想些什麽。

蕭燦以為兩人足夠親密了,已經打點好波倫區,要和蕭蟬共襄盛世了。

這緊要關頭,蕭蟬連情分都不講,對恩人動真格的。

蕭燦聽得氣憤,端起放在岸邊的酒杯,啄了一口。

邳波:“所以,我們把制成的空荼香投進巖原區的水泊裏,讓那些人沈浸在醉生夢死裏,永遠不要起來,到時候王可以親自挑選想留下來的人,其他的人,要麽讓他永遠沈睡,要麽殺掉,這樣,王和王統治下的區域,便再也沒有強敵了。”

蕭燦酒杯停在唇邊,想起巖原區那片從兒時就開始追逐的水泊,伴隨所有巖原區居民長大,現在,卻要用水泊把他們都害死……

是個講情分的人,一定於心不忍。

邳波:“王的身體現在抱恙,要是不動用一些非常手段,王的統治岌岌可危啊……”

蕭燦沒有說話,神色異常,似是不滿,“你們下手前,都不告訴我的嗎?”

邳波:“這種事,就留給我們這些底下人去做,王要是覺得不妥,就把責任推給我和堰闕吧,我們兩人也是無牽無掛的人,為了王甘願赴湯蹈火……”

蕭燦每次聽邳波說話都覺得異常順耳,聽得人心裏美哉樂哉,不由地放松下來,用手撩起池裏的水,撒到自己身上。

邳波:“還有一事,這次兩個近衛人選都墜馬暴斃了,被巖原區的護衛用劍捅了個馬蜂窩,但有一個奇女子突出重圍,用一瓶自制可噴塗的藥水把自己小命救下了,全部巖原區兵衛盡數覆沒,只有這一個奇女子逃回來了,還扣走了兩個巖原護衛的眼睛。”

蕭燦訝異道:“有這麽勇猛的女人?”

邳波:“不是大浪淘沙,淘不出這麽一顆金子,能過戰場這一關,已經是集氣運、武力和智慧於一身了。”

蕭燦:“哦?有多奇,我倒要見見。”

蕭燦披了浴袍,沿著臺階拾級而上,腰襻一勒,回頭看了眼尚在池子裏泡澡的侄兒,跟伺候更衣的侍者說:“給他擦洗幹凈,穿好衣服,送去寢宮。”

侍者的頭放得很低,應了聲:“是。”

邳波不禁在那小東西身上多停留了幾秒,生著一對藍眼,睫毛又黑又長,頭發卷卷的,垂到肩膀,邳波往深了想,對自己籌謀的計劃感到擔憂,蕭燦是打算用自家血脈的人,那朔雀回來重新掌權,可就難上加難了。

從沐堂出來,邳波和堰闕一路跟著蕭燦往前走,漫天繁星,地上的路曲徑通幽,兩側的藤蔓曲曲繞繞,遮住了路上的光,邳波仔細盯著路面,怕黑燈瞎火的絆一跤。

蕭燦一路走到觀星臺,臺閣裏四面系著流螢燈,把小閣映得亮亮堂堂。

“就在這裏談吧,你們把那個奇女子叫過來。”蕭燦一落座,就有兩個侍者提著酒水和點心,從兩側過來,擺好茶盞,又靜悄悄地退了出去。

邳波:“我去叫,她在大殿門外站著呢。”

堰闕神情淡定,留在原地等待。

蕭燦拿著透明玻璃盞,嘗盞裏倒的葡萄酒,側過臉,招呼堰闕:“過來坐。”

堰闕“欸”了一聲,在蕭燦對面的位子坐下,看見杯中明晃晃的紅色汁液,一瞬想起鮮血滑入喉頭的痛快,他擡起雙眼,看見流螢燈下映照的蕭燦的脖頸,細皮嫩肉的,他一進沐堂就盯著那白皙的頸,此刻腹中空寂,嘴裏又燥渴,恨不得撲上去咬一口,讓鮮血沿著牙齒淌到舌頭上……

蕭燦看見堰闕的雙手扒住桌沿,像在用內力,桌子一動沒動,桌上的擺件也沒動,唯獨酒水四濺,從杯盞裏跳出來,淌得滿桌都是。

蕭燦的嘴唇靠著酒盞邊沿,微微發抖,他看了一眼,迅速把視線收回來,望向懸崖之外的風景。

不多時,邳波帶引薦的人過來了,是個姑娘,長相清純甜美,一雙紫色的眼睛在星空下閃爍。

“你叫什麽名字?”蕭燦捏著酒盞問。

邳波替女孩回答:“她叫凝藍,是個啞巴,不會說話。”

蕭燦皺眉,“啞巴怎麽上戰場?”

邳波:“上戰場不需要動嘴,她喜歡發明。”說著,邳波拍了一下凝藍的肩膀,“快,把你發明的東西拿出來給王瞧瞧。”

凝藍從身後的背包裏取出一只竹蜻蜓。

邳波在一旁解說:“對,就是這東西,會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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