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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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雀撿起櫃子旁的背簍，挑了幾件簡單的工具，外出捕獵了。
二妹緩緩睜開眼睛，打了個哈欠，垂眼看站在腳底的吉吉布爾，朗朗一聲：“我餓！”
蕭蟬被這聲嬌蠻又刺耳的喧嚷吵得神經緊繃，轉身，撩起袖口，把手腕上的肉放到二妹嘴邊。
二妹眼睛機靈地劃上去，盯著蕭蟬那張臉看。
“你怎麽長得和之前不一樣了？”二妹直言不諱，眉頭鼓起兩個小包。
“那你還想讓我管你嗎？”蕭蟬冷冷地問。
二妹的眼神在蕭蟬的眉眼和伸出的手腕上盤旋，傲躁地問：“你伸胳膊幹嘛？”
“你不是餓嗎？”蕭蟬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青色血管，“咬下去，會有血流出來。”
二妹身體顫了一下，從床上爬起來，側身坐著，驚懼地盯著蕭蟬，語氣依舊高高揚起：“你說什麽？”
蕭蟬把手腕往前伸了一寸，離二妹的嘴更近了，“你不是餓嗎？現在只有血了。”
二妹楞在那裏。
蕭蟬眼睛漸漸瞇起來，二妹似乎和想象中的不一樣，他細細摸索著二妹的表情，試圖從二妹表情裏尋到一絲嗜血的本性。
二妹蠕動著喉頭，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子，才跳下床，出門去尋三妹玩。
半天後，朔雀背著半簍子獵物回來。
門口二妹和三妹玩得正歡，三妹一見朔雀，像突然嗅到一塊味美的肉從眼前移過去，她舔了舔唇角，跳到朔雀腿上。
朔雀沒顧慮太多，把三妹的腿端起來，讓她爬得高些。
直到低頭看見三妹眼神的一刻——
邪魅一笑。
很少從這麽小的孩子臉上看到這種充滿邪性的表情。
朔雀下意識開始提防。
三妹愛咬人，愛喝血。
這事……該不會是真的吧……
朔雀正試圖推開三妹，在三妹手指抓上來的一刻，嘴巴也貼過來，瞅準朔雀脖子上的血管，狠狠下口。
“啊——”
朔雀感受到三妹的牙齒像幼獸的牙一樣，已經把他脖子上的肉和骨頭剝離。
朔雀忍受不了如此變態的行徑，他揪住三妹脖後的肉，預估到可能要讓三妹喊疼，甚至讓三妹受一點點傷，他使勁把三妹拽開，無論用何種方法。
蕭蟬坐在屋內的巖板上禮禪，聽見門外的響動，思緒從虛無縹緲的境地裏抽脫，瞥見門口的景象，有種充當旁觀者下註的刺激感。
朔雀脖子上的嫩肉已經被咬破了，蕭蟬看見一股血滑落，朔雀的臉擰在一起，痛苦又焦灼。
蕭蟬眼睛死盯著朔雀的脖子和頭，想著朔雀要是慢一拍，任由三妹這麽吸吮下去，朔雀一定會缺血昏厥的。
朔雀用手撕扯，沒降服得了發狂的三妹，於是上演了一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沖三妹的手背咬了一口。
三妹松開嘴，哇哇大哭起來。
朔雀趁機把三妹放到地上，離她越遠越好，把背簍卸進屋裏，時刻提防三妹再跑進來。
蕭蟬深吐息著，往側邊一瞥，看見朔雀唇邊的血跡。
對小孩下嘴都這麽沒輕重，看來是動真格了。
朔雀被三妹惹惱了。
三妹往後的日子，要麽馴服朔雀，要麽被朔雀馴服。
三妹哭得滿臉是眼淚，嘴巴大張，端著受傷的那只手，身體僵直，輕微晃動著，朝屋裏走來，要向蕭蟬訴苦。
二妹跟在後邊，留出幾步的空隙，擔憂又警惕地刮向屋裏兩個男人。
在二妹眼裏，兩個身影高大的男人，對她和三妹確實有十足的威脅。
三妹晃到蕭蟬身前，舉著手，手背上一大塊紫色的血瘀，傷口下，又掛著一串血珠，淺紅色，能對應上三妹嬌嫩的年紀，三歲孩子的血，顏色淺淡，像樹莓汁。
蕭蟬看著三妹手背上的血，不禁回憶起曾經自己被迫用血餵兩個妹妹的日子。
生不如死。
蕭蟬已經淩亂了，他對於一個三歲小孩，完全沒有應對之策。
是抱她，哄她，還是罵她，對她冷暴力？
蕭蟬猶疑了片刻，看見熟悉的身影浮現，把三妹抱起來，用手撫著三妹的後腦勺，讓她靠在自己肩膀宣洩情緒。
蕭蟬出乎意料。
朔雀有這麽愛孩子？
還是在區衛管教的這麽多天裏，終於磨平了性子，骨子裏的奴性被激活了？
三妹還是亂抓亂咬，但這次好像輕些了。
朔雀的眉眼依舊猙獰，表現出被咬得很厲害的樣子，甚至發出“嘶”“哈”的聲音，又“嗷嗚”叫。
蕭蟬不解地蹙起眉頭。
二妹從屋外走進來，繞著朔雀，用手扯朔雀身上的衣服，幾片布料被扯下，朔雀急得用手遮，一邊遮一邊退，擺出“停”的動作。
“不可以！”朔雀警告。
二妹依然上手撕。
蕭蟬又在看戲，巴不得二妹下手重一點，朔雀興許就衣不蔽體了。
二妹又撕了一下，要給三妹報仇。
朔雀握住二妹的拳頭，包得嚴嚴實實。
二妹面色冷漠，眼睛朝上瞥，對朔雀充滿了敵視。
或許在二妹眼裏，朔雀就是個下人，是下人，就意味著為奴為仆，不能反抗。
朔雀是沒資格在三妹手背上咬那一口的。
二妹決定還回來。
於是沖朔雀手背還了一口。
朔雀伺機甩開，露出敬佩的表情，兩只眼睛一個大一個小，臉也抽抽了，對兩個三歲小孩開了眼，居然上來就開咬，跟山裏野獸下的崽沒什麽分別。
蕭蟬安靜旁觀，看朔雀一片心要如何風險到底，白天就罷了，晚上呢？總有合眼睡覺的時候吧。
只要兩個小鬼有心，朔雀但凡放松警惕，就要被啃血啃肉。
蕭蟬一想，又覺得淒慘了。
朔雀那副模樣，要真被啃得破相了，怕是世上再難出一個豐神俊朗的長相。
夜幕降臨，三妹被哄睡著了，二妹躺在床上發呆，盯著屋頂的雕畫。
“那是什麽？”二妹伸手指著壁畫。
蕭蟬閉眼打坐，沒有理會。
醒著的只有朔雀。
朔雀正撩開衣領，檢查肩膀的傷，被三妹啃咬的那幾口，留下了一排青色的牙印，血凝堵住了，導致皮下出現青色的血瘀，要是在波倫區，可以用藥浴活血通瘀，可現在在巖原區……
朔雀擡頭望了一眼屋頂，看見一幅壁畫，上面畫著一個圓形輪子，輪子上纏著花藤，周圍有一圈波形紋路。
波倫區有一模一樣的壁畫，如果從源頭說起，是在講述一個神秘使者的故事，他能點石成金，能用意念控制水中漣漪的大小，好似往水裏拋了一塊石頭，他還能用意念生火，能和象□□流，讓象群變成他的護衛隊，抵禦了樹林裏野人的侵襲，後來，野人們尊奉老人為酋領……
“這個故事解釋起來很覆雜，它在描述一種波……”朔雀嘗試解釋，並且認為三歲小孩一定聽不懂這種故事。
“一種波？”二妹斜眼看過去，看著朔雀，把手掌捂到嘴巴上，親了一下，發出“啵”的一聲。
一種“啵”？
朔雀被逗笑了。
“就這樣？”二妹又親了自己手掌一下，發出一聲響，表演給朔雀看，問他，“你聽見沒？‘啵’的一聲，你說的是不是這樣？”
“不是……”朔雀堅決否認，臉上的笑並沒有消散，“它在說一種腦電波，就是你的大腦，可以傳輸心裏的聲音。”
二妹用手指著自己的太陽穴，然後劃到自己心口，嘟囔著：“大腦……心裏的聲音……”
蕭蟬在旁邊被吵到了，思緒無論如何也集中不起來。
“那我心裏想什麽，不都被你知道了？”二妹瞥著眼睛，露出大片眼白，對朔雀一直抱著敵視態度。
“嗯。”朔雀點了點頭，拉扯到肩膀的傷口，小聲“嘶”了一下，表情一改松松散散的笑，又猙獰起來。
“那你聽見我現在在想什麽了嗎？”二妹倨傲地問。
朔雀聽不見二妹心裏想的，耳邊只徘徊著倆字：好吵……好吵……
是吉吉布爾的聲音。
朔雀知道吉吉布爾沒有打坐的習慣。
隔著二妹坐在旁邊的男人究竟是誰？
天知地知，朔雀知。
那個人嫌他吵。
朔雀把聲音降低一點，哄小孩似的側過頭，露出好奇又幼稚的表情，問二妹：“你心裏想的什麽呀？”
二妹嘴角抽動了一下，鄙夷地看著朔雀：“我在罵你。”
朔雀能理解，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一個嫌他好吵，一個才三歲就在罵人。
“哎喲——”朔雀順勢倒到墻上，倚著墻，閉上眼睛，睡意漸濃，催促二妹，“快睡吧，好困。”
二妹顯然沒有盡興，她就是不想看見朔雀舒坦的樣子，看朔雀睡著了，瞅著朔雀的手腕，皮下冒出青色的筋，是瘦成皮包骨頭後才露出來的，二妹一個神龍擺尾，精準用牙齒卡住朔雀的手腕，沖大動脈咬了一口。
幾乎一瞬，血液以噴湧的姿態飆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落下去，在巖板上濺開。
蕭蟬也感到零星的像雨點一樣的東西打到側臉，他以為是二妹的惡作劇，懶得搭理。
“啊——”
屋子裏回蕩著慘無人道的聲音。
朔雀發瘋似的跳起來，跑出去，用另一只手攥住受傷的那只手腕，難以置信地擡頭朝屋裏望了一眼，用身上所有能包紮的東西，把傷口纏住，疼痛感沿著胳膊直達心窩。
蕭蟬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他立即睜開眼，看見旁邊的二妹一臉茫然，嘴角掛著一攤血。
殷紅的血，顏色很深。
蕭蟬的眼珠差點蹦出來。
沒想到二妹真咬。
二妹反而表現出一副受驚的樣子，用手背揩了一下嘴唇，低頭看著手上的血，散發出一種人畜無害的天然呆萌感，擡頭望向門外，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翹著，像極其殘忍又極其惹人憐愛的存在。
蕭蟬更篤定之前的打算了，二妹長大能當殺手。
朔雀在門外氣得跺腳，渾身都彌漫著一種驚悚的氛圍感，他一度自暴自棄，認為自己真不是人了，是人彘，是要給兩個女孩獻祭的。
驚悚，又心寒。
像一腳踩錯了，掉進冰河，渾身都被打濕了，沒有烤火的地方，也沒有衣服可換。
朔雀擡眼望去，屋裏兩雙藍色的眼睛在遠觀他，沒人采取行動，出門關心他，或者大的批評小的幾句。
這一刻，沒人活著了。
屋裏的人像石頭，已經和巖原這塊冷冰冰的地方融為一體了。
朔雀也麻木得像死人一樣，二妹咬的是他的動脈，很疼很疼，感覺身體裏的血已經流幹了，要變成空骨架和兩張皮了。
朔雀展望四周，走出去，朝不同的方向走出幾步，又退回來。
吉吉布爾在哪裏？
蕭燦在哪裏？
那些區衛又在哪裏？
如果沒人管，他真要逃了，再不逃，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朔雀在屋外彳亍了一夜，後背全是冷汗，第二天天亮，他才在門外躺下，靠著外墻，隨意找了塊地方，眼睛沈沈閉上，大腦不聽使喚，像宕機了一樣，額頭冒出汗珠……
他發燒了。
發燒了，都沒人管……
來了兩個小鬼，休息了一夜，她們的精力更加充沛，架起胳膊，手指像蜘蛛的腳一樣，靈動地彎曲著，要繼續捏軟柿子，看看朔雀會不會被嚇醒。
朔雀在五步開外已經感覺到一股變態的殺氣。
“又來……”他眼圈烏青，憔悴地站起來，往別的地方退去，撐起手，擋在身前，安撫兩個小鬼，“乖，聽話，我去給你們搗肉糜，人要追求文明，不能茹毛飲血……”
三歲小孩哪聽得懂。
話音未落，已經有一個迫不及待地撲上去，嗅著朔雀手腕的味道，想舔一口。
朔雀把手藏到身後，卻忽視了小鬼有兩只，她們打配合戰，前面的生撲，後面的偷襲，把朔雀衣服扒掉了，光溜溜，赤條條地站在那裏。
蕭蟬剛從門口出來，看到眼前的畫面，即刻背過身去。
不對，還有兩個小鬼。
蕭蟬又朝那邊的風景望一眼，兩個小鬼還沒有停止捉弄的意思。
確實有點欺負人了。
蕭蟬第一次出面救下人，他大步流星，走得極快，走到朔雀跟前，並非出於故意地看了一眼赤條條，也不知道看了個什麽，反正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完了，同一時間提溜起兩個小鬼的衣領，麻溜地提溜回家。
蕭蟬背對著門，門外風景一概不知。
這次算給朔雀的恩，先欠著。
自此，朔雀過起了極其苛刻的生活，每天只睡一個小時，淩晨三點睡，淩晨四點起，只有這個點，兩個小鬼是統一睡著的，除此之外，她們會變著法地折騰他，輪流守夜，一旦發現朔雀打瞌睡要閉眼了，她們就到了用餐時間。
蕭蟬是長期辟谷的，不吃東西，他的體質本就特殊，對蟲子一類的也不感興趣，偶爾會給兩個妹妹餵食肉糜，朔雀會來處理蟲屍，手法也越來越嫻熟，但當朔雀要餵飯，兩個小鬼從來不吃，因為有更香甜可口的東西在誘惑她們……
朔雀是躺平了，任小鬼欺淩，天天玩追逃游戲，讓朔雀骨瘦如柴的身體多了幾塊新練出來的肌肉。
等兩個小鬼餓了，會吃一點蕭蟬餵的肉糜。
有幾個晚上，蕭蟬在巖板床上打坐的時候，聽見屋外有哭聲，蚊子哼唧似的。
是朔雀在哭？
朔首領居然也有哭的一天。
蕭蟬依舊閉著眼睛，任那哭聲斷斷續續。
這坐，是打不成了。
太過聒噪……
只能佯裝六根清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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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蟬被這聲嬌蠻又刺耳的喧嚷吵得神經緊繃，轉身，撩起袖口，把手腕上的肉放到二妹嘴邊。
二妹眼睛機靈地劃上去，盯著蕭蟬那張臉看。
“你怎麽長得和之前不一樣了？”二妹直言不諱，眉頭鼓起兩個小包。
“那你還想讓我管你嗎？”蕭蟬冷冷地問。
二妹的眼神在蕭蟬的眉眼和伸出的手腕上盤旋，傲躁地問：“你伸胳膊幹嘛？”
“你不是餓嗎？”蕭蟬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青色血管，“咬下去，會有血流出來。”
二妹身體顫了一下，從床上爬起來，側身坐著，驚懼地盯著蕭蟬，語氣依舊高高揚起：“你說什麽？”
蕭蟬把手腕往前伸了一寸，離二妹的嘴更近了，“你不是餓嗎？現在只有血了。”
二妹楞在那裏。
蕭蟬眼睛漸漸瞇起來，二妹似乎和想象中的不一樣，他細細摸索著二妹的表情，試圖從二妹表情裏尋到一絲嗜血的本性。
二妹蠕動著喉頭，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子，才跳下床，出門去尋三妹玩。
半天後，朔雀背著半簍子獵物回來。
門口二妹和三妹玩得正歡，三妹一見朔雀，像突然嗅到一塊味美的肉從眼前移過去，她舔了舔唇角，跳到朔雀腿上。
朔雀沒顧慮太多，把三妹的腿端起來，讓她爬得高些。
直到低頭看見三妹眼神的一刻——
邪魅一笑。
很少從這麽小的孩子臉上看到這種充滿邪性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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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朔雀感受到三妹的牙齒像幼獸的牙一樣，已經把他脖子上的肉和骨頭剝離。
朔雀忍受不了如此變態的行徑，他揪住三妹脖後的肉，預估到可能要讓三妹喊疼，甚至讓三妹受一點點傷，他使勁把三妹拽開，無論用何種方法。
蕭蟬坐在屋內的巖板上禮禪，聽見門外的響動，思緒從虛無縹緲的境地裏抽脫，瞥見門口的景象，有種充當旁觀者下註的刺激感。
朔雀脖子上的嫩肉已經被咬破了，蕭蟬看見一股血滑落，朔雀的臉擰在一起，痛苦又焦灼。
蕭蟬眼睛死盯著朔雀的脖子和頭，想著朔雀要是慢一拍，任由三妹這麽吸吮下去，朔雀一定會缺血昏厥的。
朔雀用手撕扯，沒降服得了發狂的三妹，於是上演了一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沖三妹的手背咬了一口。
三妹松開嘴，哇哇大哭起來。
朔雀趁機把三妹放到地上，離她越遠越好，把背簍卸進屋裏，時刻提防三妹再跑進來。
蕭蟬深吐息著，往側邊一瞥，看見朔雀唇邊的血跡。
對小孩下嘴都這麽沒輕重，看來是動真格了。
朔雀被三妹惹惱了。
三妹往後的日子，要麽馴服朔雀，要麽被朔雀馴服。
三妹哭得滿臉是眼淚，嘴巴大張，端著受傷的那只手，身體僵直，輕微晃動著，朝屋裏走來，要向蕭蟬訴苦。
二妹跟在後邊，留出幾步的空隙，擔憂又警惕地刮向屋裏兩個男人。
在二妹眼裏，兩個身影高大的男人，對她和三妹確實有十足的威脅。
三妹晃到蕭蟬身前，舉著手，手背上一大塊紫色的血瘀，傷口下，又掛著一串血珠，淺紅色，能對應上三妹嬌嫩的年紀，三歲孩子的血，顏色淺淡，像樹莓汁。
蕭蟬看著三妹手背上的血，不禁回憶起曾經自己被迫用血餵兩個妹妹的日子。
生不如死。
蕭蟬已經淩亂了，他對於一個三歲小孩，完全沒有應對之策。
是抱她，哄她，還是罵她，對她冷暴力？
蕭蟬猶疑了片刻，看見熟悉的身影浮現，把三妹抱起來，用手撫著三妹的後腦勺，讓她靠在自己肩膀宣洩情緒。
蕭蟬出乎意料。
朔雀有這麽愛孩子？
還是在區衛管教的這麽多天裏，終於磨平了性子，骨子裏的奴性被激活了？
三妹還是亂抓亂咬，但這次好像輕些了。
朔雀的眉眼依舊猙獰，表現出被咬得很厲害的樣子，甚至發出“嘶”“哈”的聲音，又“嗷嗚”叫。
蕭蟬不解地蹙起眉頭。
二妹從屋外走進來，繞著朔雀，用手扯朔雀身上的衣服，幾片布料被扯下，朔雀急得用手遮，一邊遮一邊退，擺出“停”的動作。
“不可以！”朔雀警告。
二妹依然上手撕。
蕭蟬又在看戲，巴不得二妹下手重一點，朔雀興許就衣不蔽體了。
二妹又撕了一下，要給三妹報仇。
朔雀握住二妹的拳頭，包得嚴嚴實實。
二妹面色冷漠，眼睛朝上瞥，對朔雀充滿了敵視。
或許在二妹眼裏，朔雀就是個下人，是下人，就意味著為奴為仆，不能反抗。
朔雀是沒資格在三妹手背上咬那一口的。
二妹決定還回來。
於是沖朔雀手背還了一口。
朔雀伺機甩開，露出敬佩的表情，兩只眼睛一個大一個小，臉也抽抽了，對兩個三歲小孩開了眼，居然上來就開咬，跟山裏野獸下的崽沒什麽分別。
蕭蟬安靜旁觀，看朔雀一片心要如何風險到底，白天就罷了，晚上呢？總有合眼睡覺的時候吧。
只要兩個小鬼有心，朔雀但凡放松警惕，就要被啃血啃肉。
蕭蟬一想，又覺得淒慘了。
朔雀那副模樣，要真被啃得破相了，怕是世上再難出一個豐神俊朗的長相。
夜幕降臨，三妹被哄睡著了，二妹躺在床上發呆，盯著屋頂的雕畫。
“那是什麽？”二妹伸手指著壁畫。
蕭蟬閉眼打坐，沒有理會。
醒著的只有朔雀。
朔雀正撩開衣領，檢查肩膀的傷，被三妹啃咬的那幾口，留下了一排青色的牙印，血凝堵住了，導致皮下出現青色的血瘀，要是在波倫區，可以用藥浴活血通瘀，可現在在巖原區……
朔雀擡頭望了一眼屋頂，看見一幅壁畫，上面畫著一個圓形輪子，輪子上纏著花藤，周圍有一圈波形紋路。
波倫區有一模一樣的壁畫，如果從源頭說起，是在講述一個神秘使者的故事，他能點石成金，能用意念控制水中漣漪的大小，好似往水裏拋了一塊石頭，他還能用意念生火，能和象□□流，讓象群變成他的護衛隊，抵禦了樹林裏野人的侵襲，後來，野人們尊奉老人為酋領……
“這個故事解釋起來很覆雜，它在描述一種波……”朔雀嘗試解釋，並且認為三歲小孩一定聽不懂這種故事。
“一種波？”二妹斜眼看過去，看著朔雀，把手掌捂到嘴巴上，親了一下，發出“啵”的一聲。
一種“啵”？
朔雀被逗笑了。
“就這樣？”二妹又親了自己手掌一下，發出一聲響，表演給朔雀看，問他，“你聽見沒？‘啵’的一聲，你說的是不是這樣？”
“不是……”朔雀堅決否認，臉上的笑並沒有消散，“它在說一種腦電波，就是你的大腦，可以傳輸心裏的聲音。”
二妹用手指著自己的太陽穴，然後劃到自己心口，嘟囔著：“大腦……心裏的聲音……”
蕭蟬在旁邊被吵到了，思緒無論如何也集中不起來。
“那我心裏想什麽，不都被你知道了？”二妹瞥著眼睛，露出大片眼白，對朔雀一直抱著敵視態度。
“嗯。”朔雀點了點頭，拉扯到肩膀的傷口，小聲“嘶”了一下，表情一改松松散散的笑，又猙獰起來。
“那你聽見我現在在想什麽了嗎？”二妹倨傲地問。
朔雀聽不見二妹心裏想的，耳邊只徘徊著倆字：好吵……好吵……
是吉吉布爾的聲音。
朔雀知道吉吉布爾沒有打坐的習慣。
隔著二妹坐在旁邊的男人究竟是誰？
天知地知，朔雀知。
那個人嫌他吵。
朔雀把聲音降低一點，哄小孩似的側過頭，露出好奇又幼稚的表情，問二妹：“你心裏想的什麽呀？”
二妹嘴角抽動了一下，鄙夷地看著朔雀：“我在罵你。”
朔雀能理解，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一個嫌他好吵，一個才三歲就在罵人。
“哎喲——”朔雀順勢倒到墻上，倚著墻，閉上眼睛，睡意漸濃，催促二妹，“快睡吧，好困。”
二妹顯然沒有盡興，她就是不想看見朔雀舒坦的樣子，看朔雀睡著了，瞅著朔雀的手腕，皮下冒出青色的筋，是瘦成皮包骨頭後才露出來的，二妹一個神龍擺尾，精準用牙齒卡住朔雀的手腕，沖大動脈咬了一口。
幾乎一瞬，血液以噴湧的姿態飆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落下去，在巖板上濺開。
蕭蟬也感到零星的像雨點一樣的東西打到側臉，他以為是二妹的惡作劇，懶得搭理。
“啊——”
屋子裏回蕩著慘無人道的聲音。
朔雀發瘋似的跳起來，跑出去，用另一只手攥住受傷的那只手腕，難以置信地擡頭朝屋裏望了一眼，用身上所有能包紮的東西，把傷口纏住，疼痛感沿著胳膊直達心窩。
蕭蟬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他立即睜開眼，看見旁邊的二妹一臉茫然，嘴角掛著一攤血。
殷紅的血，顏色很深。
蕭蟬的眼珠差點蹦出來。
沒想到二妹真咬。
二妹反而表現出一副受驚的樣子，用手背揩了一下嘴唇，低頭看著手上的血，散發出一種人畜無害的天然呆萌感，擡頭望向門外，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翹著，像極其殘忍又極其惹人憐愛的存在。
蕭蟬更篤定之前的打算了，二妹長大能當殺手。
朔雀在門外氣得跺腳，渾身都彌漫著一種驚悚的氛圍感，他一度自暴自棄，認為自己真不是人了，是人彘，是要給兩個女孩獻祭的。
驚悚，又心寒。
像一腳踩錯了，掉進冰河，渾身都被打濕了，沒有烤火的地方，也沒有衣服可換。
朔雀擡眼望去，屋裏兩雙藍色的眼睛在遠觀他，沒人采取行動，出門關心他，或者大的批評小的幾句。
這一刻，沒人活著了。
屋裏的人像石頭，已經和巖原這塊冷冰冰的地方融為一體了。
朔雀也麻木得像死人一樣，二妹咬的是他的動脈，很疼很疼，感覺身體裏的血已經流幹了，要變成空骨架和兩張皮了。
朔雀展望四周，走出去，朝不同的方向走出幾步，又退回來。
吉吉布爾在哪裏？
蕭燦在哪裏？
那些區衛又在哪裏？
如果沒人管，他真要逃了，再不逃，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朔雀在屋外彳亍了一夜，後背全是冷汗，第二天天亮，他才在門外躺下，靠著外墻，隨意找了塊地方，眼睛沈沈閉上，大腦不聽使喚，像宕機了一樣，額頭冒出汗珠……
他發燒了。
發燒了，都沒人管……
來了兩個小鬼，休息了一夜，她們的精力更加充沛，架起胳膊，手指像蜘蛛的腳一樣，靈動地彎曲著，要繼續捏軟柿子，看看朔雀會不會被嚇醒。
朔雀在五步開外已經感覺到一股變態的殺氣。
“又來……”他眼圈烏青，憔悴地站起來，往別的地方退去，撐起手，擋在身前，安撫兩個小鬼，“乖，聽話，我去給你們搗肉糜，人要追求文明，不能茹毛飲血……”
三歲小孩哪聽得懂。
話音未落，已經有一個迫不及待地撲上去，嗅著朔雀手腕的味道，想舔一口。
朔雀把手藏到身後，卻忽視了小鬼有兩只，她們打配合戰，前面的生撲，後面的偷襲，把朔雀衣服扒掉了，光溜溜，赤條條地站在那裏。
蕭蟬剛從門口出來，看到眼前的畫面，即刻背過身去。
不對，還有兩個小鬼。
蕭蟬又朝那邊的風景望一眼，兩個小鬼還沒有停止捉弄的意思。
確實有點欺負人了。
蕭蟬第一次出面救下人，他大步流星，走得極快，走到朔雀跟前，並非出於故意地看了一眼赤條條，也不知道看了個什麽，反正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完了，同一時間提溜起兩個小鬼的衣領，麻溜地提溜回家。
蕭蟬背對著門，門外風景一概不知。
這次算給朔雀的恩，先欠著。
自此，朔雀過起了極其苛刻的生活，每天只睡一個小時，淩晨三點睡，淩晨四點起，只有這個點，兩個小鬼是統一睡著的，除此之外，她們會變著法地折騰他，輪流守夜，一旦發現朔雀打瞌睡要閉眼了，她們就到了用餐時間。
蕭蟬是長期辟谷的，不吃東西，他的體質本就特殊，對蟲子一類的也不感興趣，偶爾會給兩個妹妹餵食肉糜，朔雀會來處理蟲屍，手法也越來越嫻熟，但當朔雀要餵飯，兩個小鬼從來不吃，因為有更香甜可口的東西在誘惑她們……
朔雀是躺平了，任小鬼欺淩，天天玩追逃游戲，讓朔雀骨瘦如柴的身體多了幾塊新練出來的肌肉。
等兩個小鬼餓了，會吃一點蕭蟬餵的肉糜。
有幾個晚上，蕭蟬在巖板床上打坐的時候，聽見屋外有哭聲，蚊子哼唧似的。
是朔雀在哭？
朔首領居然也有哭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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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坐，是打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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