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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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

日子一天天過去,兩個小鬼逐漸成人,二妹把頭發剪短,和耳廓平齊,眉間英氣非凡,像個假小子,三妹出落成美人,膚白脂凝,喜歡漂亮東西,包括漂亮人。

“朔雀!”三妹兀然出現,兩手背到身後,“你找什麽?”

朔雀的皮膚陰白了不少,因為不吃東西,又極少曬太陽,整個人的狀態比之前柔了許多,眉眼都是含情的,一笑,眼尾彎彎的,眼睛裏亮亮的。

三妹喜歡逗朔雀,朔雀早習慣了,采取的回擊策略是——

不理。

“朔雀!取不回來水!又要割血啦!”三妹手裏搖著一個鐵盒,裏面裝著兩塊取水棉。

這次不能不理了,三妹藏了取水棉,沒那東西,就取不了水了。

“一號位住戶,朔雀,請即刻前往水臺領取備用水。”

巖原區恢覆了原來的樣子,在地殼板塊不斷運行中,西邊的地勢略微低於東邊,水源會以從地底滲出匯聚成的水灘為主,並跟隨地殼變化不斷移動。

東南方向先出現一攤水,從遠處看去,是灰色的一片。

頭頂的廣播聲在空中飄蕩,空靈得像一陣風,不知道從哪個方位傳來的,一直在耳邊的空氣裏回響。

“三妹,快把取水棉給我。”朔雀焦急道。

“不給——”三妹把鐵盒藏起來,“除非你用一口血交換。”

朔雀把胳膊伸過去。

三妹看了一眼朔雀胳膊上的刀痕,一條條一道道,像青紫色的月牙形紋身。

這些刀痕,是朔雀從小到大餵她們血時用刀子割開的。

“你不用刀子劃,難道要我們用嘴巴咬嗎?”三妹側過身體,往後退了半步。

二妹腿長胳膊長,一身輕薄的肌肉,趁三妹不註意,伸手從三妹背後勾走了鐵盒,轉手扔給朔雀。

“接著!”二妹利落地指揮道。

朔雀接上盒子,開蓋檢查,裏面確實有兩塊取水棉。

取水棉的材料是用枯萎後的苔蘚根莖做的,聚攏成指甲大小,放進水裏,可以吸取一噸到三噸不等。

那些苔蘚生在每家每戶的巖屋裏,每處犄角旮旯都長得有,墨綠色到黑灰色,表層是絲絡一樣卷曲的纖維。

朔雀擡頭找那片水的動向,此刻已經從東南方位轉移到西北方,距離約有兩公裏。

朔雀瞄準方向,一觸即發,朝著那灘湖泊奔去。

三妹看不慣二姐總喜歡護著別人的樣子,抱起胳膊,用不服氣的眼神懟倨傲的二姐,甩過裙擺,轉身回巖屋了。

蕭蟬的相貌百年都不變,依舊還是薄削秀氣的臉,那雙眼睛歷經許多事後,變成一潭死水,偶爾擡眼盯著某個人的時候,像在發怒。

他一直以吉吉布爾的身份活著,幾個區衛曾來通風報信,說過蕭燦目前的境況,在波倫區如日中天。

而陪在蕭燦身邊的,是真的吉吉布爾。

蕭燦在波倫區稱王稱霸,把巖原區的習俗和波倫區相融合,造出一場不倫不類的帝國之殤。

昔日的吊腳樓經過改建,不再懸置於空中,而是坐落於地面,四檐翹起,彎成鐮刀狀,壘砌六七層的高度,最頂上,關著妻妾千人,都是男色。

波倫區崇尚禪事,蕭燦便大力推行佛法,以蛇為尊,朝衣上印著一條大青蟒。

“今日是加斯莫節,按照昔日的慣禮,要乘坐花車巡游波倫城內外,接受居民的禮拜。”

一個區衛上奏。

按照親疏遠近,蕭燦把區衛分成三六九等,以姓氏區分,一等區衛孿氏,二等區衛季氏,三等區衛良氏,四等區衛拔氏,五等區衛花氏,六等區衛晏氏,七等區衛鄂氏,八等區衛武氏,九等區衛雅氏。

蕭燦坐在九頭蛇石雕王座上,一條腿擡起,踏在座臺面,座椅上的蛇頭點著火,蛇眼和蛇口中閃著焰光。

由工匠打造的花車於加斯莫節當日備駕王殿前,車座高一丈,通身雕刻四千九百六十六萬株草木、一千五百只四蹄動物、兩千八百五十只鳥、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只昆蟲。

整架車由墨瑯石制成,在陽光下通體烏黑,發著啞光亮色。

蕭燦站在大殿門口,問一旁的孿鯤:“吉吉布爾還沒來嗎?”

孿鯤低聲道:“人已經囚在屋裏一個多月了,遍體鱗傷,現在不便露面。”

“傷那麽重?”蕭燦只是好奇,並沒有關切的意思。

孿鯤:“因為誓死反抗到底,被區衛酷刑折磨,現在只剩半條命了。”

“希望他能多活幾日吧。”蕭燦淡淡地說。

一個多月前,蕭燦飲酒醉了,把吉吉布爾押進房裏,圖謀不軌。

那張臉,真是太像蕭蟬了,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讓蕭燦孤寂無處尋歡之時,在心裏不住地惦記。

“讓我吻一下,就一下……”蕭燦握著酒壺,一只手去擡吉吉布爾的下巴。

吉吉布爾奮起反抗,把一只象牙握在手裏,尖端刺向蕭燦逼近的方向。

“你就是他,你為什麽不承認呢?忘了嗎,你是我救下來的奴隸,你臉上那道疤永遠抹不掉了,你怎麽還那麽高傲?”蕭燦聲音顫抖,腳步顛亂,酒壺裏的酒潑出來,灑了吉吉布爾遍身。

吉吉布爾只是握著象牙,向後貼到墻上,退無可退,便舉著象牙在空中胡亂揮舞,差點刺傷蕭燦的一只眼睛。

“孿鯤!”蕭燦叫著近衛的名字。

盧深忘帶著長矛從門口進來,聞到空中飄散著酒氣,瞬時慌亂起來。

“蕭蟬在我跟前,也得聽我吩咐,就算不傾身為我服務,也用他的方法替我消解,你一個奴隸,有什麽尊嚴可言,你的尊嚴在我這裏不值一提!”

蕭燦發著酒瘋,敏捷地奪走了吉吉布爾手裏的象牙,又把吉吉布爾懟到墻邊,貼耳輕語:“大不了,用你的手,或者嘴……”

吉吉布爾用嘴啃咬蕭燦的肩膀,孿鯤把吉吉布爾扣下,關在房門中,日日用酷刑逼其就範。

看守的人每天會輪換,用各自的兵械對吉吉布爾進行折磨。

“聽說此人的血是巖原區舊室貴人的血脈,飲了以後可讓百歲老人恢覆年輕嬰孩的容貌……不如我們取一點,試試……”區衛私下謀劃,每當值守,就會取一點吉吉布爾身上的血。

“別人的血都是溫熱的,這人的血是冷的。”區衛飲下後,摸著喉骨,覺得一陣涼意沿著喉嚨滑入心肺,通身蔓延著冰爽暢快之感。

加斯莫禮當日,吉吉布爾聽見殿外大街小巷的歡呼聲,能想象到那些住戶湧上街,花瓣拋灑漫天成飛花落雨,花車上的人端坐享受眾人的禮拜。

這座城的城主已不再是之前那位仁義謙和的首領,而是昏聵暴戾的君王。

稱王稱帝的年代相去已有億年,蕭燦逞一時之快,讓這裏倒退回落後的時代,吉吉布爾只覺得悲涼。

這次巡幸和以前不同,所有住戶都要按規定上街跪拜,並向護衛車隊的人上交貢品。

各家各戶帶著水果和獸肉,待區衛張開口袋從面前經過時,住戶便把貢品投進口袋,遇到交納貢品多的住戶,區衛會發放一根白色的羽毛,收到羽毛的人,可以將適齡男子送進宮殿,進行侍者選拔。

所謂侍者,就是陪侍王的男寵。

而真相並沒有多少人知道,區衛發放羽毛時,也會選形貌昳麗的人,因為長相俊美端正的人,他的親眷一定也是相貌端正的。

蕭燦坐在花車上,目光不偏不倚,臉上化著蛇面妝,眼眸湛藍,像天神降世,將諸星攜入眼,帶回凡間。

叩首的人,都把頭壓得很低,額面貼地,花車走近時,每家每戶會有一個上交貢品的人擡頭,有幸看一眼王的真貌。

低伏的順民裏,有兩個人手裏什麽東西都沒帶,卻側著臉,朝花車上窺看。

區衛發現時,把長矛刺過來,那兩個人會拳腳功夫,生著藍色眼珠,把區衛手裏的長矛奪走,反刺出去,區衛心口受擊,頃刻倒地斃命。

人群裏發出一陣騷亂,攢動的人頭散開,露出那副死去的區衛的屍體,身下暈開大片血跡。

蕭燦微微側首,看見那兩人穿著縫合的破布短衣,蓄著卷發,身影熟悉至極。

兩人都堂而皇之地站在隊伍裏,其中一個擡起頭,朝蕭燦看了一眼。

那人,長著和蕭燦一樣的臉。

區衛團團圍過去,蕭燦心裏發虛,端過臉,沒再往旁側看。

應該是他的分影。

可另一個人是誰?

花車繼續向前驅駛,座下兩側的石輪在地面壓下印痕,凡是車架經過之處,地面都會被碾壓得高低不平,留下很多塌陷的深坑。

這一場巡游,花費了比往年多出一倍的時間,也損傷了十名區衛,收繳貢品兩千斤,都懸掛在花車之後,左右結束,運回宮殿,押送的兩名惡民被綁縛了手腳,摁倒在大殿上。

蕭燦心魂不寧地坐在王座之上,看著兩張憤怒的面孔,一張是他自己,一張是蕭風,他四哥。

“你們攔截王駕做什麽?今日是加斯莫節,所有民眾都在感恩上蒼,敬畏諸神,讚頌王治,你們兩個禍亂人群,挑起紛爭,讓十名區衛傷的傷,死的死,你們意欲何為?”孿鯤替蕭燦出口,審問兩個罪犯。

蕭風撐開臂膀,沖蕭燦怒吼:“蕭燦,你在波倫區稱王做什麽?我一直聽說這裏的首領回來了,可性情大變,改章易制,把田間地頭的蟲子都捉盡,還要取大象的活腦吸食腦髓,我本來流落到這裏,對這裏的王是誰並不關心,但沒想到今天在街上看見的是你,蕭燦,你給我們丟臉了!”

蕭燦胸口劇烈起伏著,吐出悶重的氣息。

孿鯤:“王之禮制,也是你們能妄議的!押下去,囚禁於鐵匠房。”

孿鯤說完,背後也是一涼,那兩人分明長著和蕭家兄弟一模一樣的臉,其中一個,還是當今王的人影。

現在磷漿已從世上銷聲匿跡,沒有磷漿,便燃不起磷火,做不了分影儀,目前僥幸留下的,已經是最後的分影了。

孿鯤餘光中,蕭燦手指緊扣在王座扶手上,面色如蠟,對兩個罪犯的處置閉口不言,孿鯤已猜到,王亂了心。

“現在鐵匠房已經關進去三個罪犯了,以後作惡行兇的,王覺得,要不要繼續關進鐵匠房?”

孿鯤繞到別的話題上,試圖讓王的心境放松些。

“關,通通關進鐵匠房。”蕭燦像抓住了一個宣洩口,聲疾色厲。

孿鯤:“看守罪犯的區衛輪流值守,有些能幹的區衛因為輪值看押罪犯而貽誤了護衛王的時機,我覺得不如單設刑房,負責對那些罪犯進行審訊和用刑。”

蕭燦的手指擡起一截,“好,應該這麽弄。”

孿鯤:“那其他的工匠,譬如打鐵的,種花的,修建的,也各圈起一片地,建各自活動的工作室和起居室,依王的意思,覺得如何?”

蕭燦:“你看著辦,只要不擾亂秩序就行。”

孿鯤:“王,今天兩個罪徒鬧事,十個區衛出於禮制,沒有使出全力刺死罪徒,而是留有餘地,導致兩個罪徒反撲,讓十名本來曉勇的區衛死於非命,我覺得我們的禮制做得極好,剛才兩個罪徒說不識王的真面目,還用流言蜚語汙蔑王,我覺得王應該有個頭銜,以後如果年事高了,傳讓他人,也可以用名號區分開來。”

蕭燦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孿鯤感覺蕭燦沒聽太懂。

“不如取‘加斯莫’為王名,叫加斯莫王,將王統治下的禮制秩序傳頌出去,到時候實現王一統九區的願望,也就不遠了。”

孿鯤說完,等蕭燦發話。

蕭燦沈默許久,他確實提過統一所有區域,但到底有幾個區域,他也沒聞問過,只知有個波倫區,有個巖原區,這剩下的七個區,蕭燦是一個都不知道。

“嗯。”蕭燦言簡意賅地表達了態度。

空中一段沈默的停頓。

孿鯤:“東區波倫,西區巖原,北區鬼蜮,南區亞泊,還有鸞囡、空荼、僬僥、蓮島四個區分布在四個方位的夾角,中心是沙漠帶,這九個區,王要是想拿下,有一個辦法……”

蕭燦聽得頭皮發麻,不知道兩區之外還有這麽多地方。

孿鯤說到關鍵之處,情神匯聚,眼裏放著異常焦灼的光,“用毒蟲殺死他們。”

這些區域的名字,是孿鯤在巖原區中心的瓦片上偶然得知的,至於用蟲的計策,是他在巖原區中心關著的那群奴隸身上試驗過的結果。

有種蟲叫巖灰螂,繁殖速度極快,爬到動物身體上,會分泌並註射毒素,片刻便會生出猩紅熱,但毒素如果不進入血管,而經由腸胃排洩出去,便不會有毒性。

蕭燦覺得孿鯤知道得太多了,同為巖原人,孿鯤的學識卻在自己之上,自己還稱王稱帝,一對比,像是笑話。

“你做事沒問題的,我相信你,到時候一統九區,我把這份榮譽借於你。”蕭燦給自己留了個退路。

孿鯤:“王的榮譽屬於王自己,我的身體從祖輩就落下了毛病,現在耍刀舞棒的,體力一日不如一日了,只能給王出謀劃策,要是有一天病倒了,還要靠王照顧。”

蕭燦低頭一看孿鯤的大體格,驚異道:“不會吧,你這麽壯實……”

孿鯤擺了擺手,“看著壯,實則虛得很。”

兩人相視一笑,氣氛緩和下來,蕭燦也感到比剛才放松多了。

既然餘留興致,蕭燦還是想去後宮轉一圈,那些嬌嫩的美人,讓蕭燦饞了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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