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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一次爭吵。

☆、第 48 章 傷誰的心

他知道妻子的心臟不好,但沒想到後果那麽嚴重,而且,傷心帶來的盛怒中誰也控制不了情緒。在他們夫妻間唯一發生的那一場爭吵中,太太傷心、悲痛、絕望,心臟病猝發而死。他忘不了妻子臨終前悲傷絕望的眼神,慘白的臉色。一時間,她平日種種的好浮上心頭。看著傷心恐懼的女兒,心中再也沒了情與愛,沒了欲與念。真的全副身心用在照顧女兒、為國為民上,對官場的欲望只是想更高位置更好做事而不是為自己謀福利。所以“無欲則剛”,他贏來了清廉之名,迎來了聲望,仕途不快卻也順暢,這一點他幾乎要感謝妻子。雙規不過是馬上又到了新任領導競選的時間,他礙了對手,遇到打擊。意外地安全無事,卻不想被這個女婿查了個底兒掉。

一個月的心力交瘁如何五天就休養的過來,現在又驚怒交加,讓本來高血壓的夏之濤血壓陡升,漲紅了臉,他捂著胸口,手指秦忠信,嘴角顫抖,卻說不出話來。

忽然,“噗通”一聲,夏之濤跌坐在椅子上。“咣當”,椅子受不住一時的沖力,連人一起倒了下去。

“您——”秦忠信伸手去拉卻隔著桌子沒來及。

“爸爸!”只見一個身影隨著“啪啦”東西掉地的聲音伴著驚呼沖到夏之濤身邊,是玉姝。

“爸爸!爸爸!”玉姝驚聲呼喊,嚇白了臉色。

“玉姝!”秦忠信喊她,她不理。他轉過她,過去將椅子抽離,對著暈厥的夏之濤掐人中,好在幾秒鐘後,夏之濤就醒了過來。秦忠信提醒慌亂的玉姝去拿高血壓藥,書桌上就有,玉姝過去茶幾接了溫水過來給爸爸服了。稍等他平覆後將他扶到了書房裏的軟榻上躺下。玉姝到房間拿了毯子給他蓋上。

夏之濤看到女兒,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有說出來,最後抵不住虛弱睡去。玉姝看著爸爸,之前竟沒有發現爸爸的雙鬢有那麽多白發了。她一直在他慈愛而細心的呵護下做一個乖乖女,萬事不操心。從來沒想過睿智、強大的爸爸會老,會病倒。

時間已是晚上十一點,秦忠信看夏之濤睡得還算平穩,便讓玉姝去休息。玉姝本是擔心不願離開,可是一則她感覺自己有些暈眩,再則明天還要照顧心心,所以在秦忠信說他留在書房照顧時,就去了房間取了被子過來,也給爸爸換了被子,又調好空調的溫度,簡單歸攏了摔碎的碗盞後回了房間休息。

玉姝倒在床上就睡著,卻睡得不安穩,腦海裏影像交織。她看到秦忠信對她冷漠地笑,告訴她他並不愛她,只是同情她,可憐她;他愛另一個女人,愛到骨子裏,愛到血液裏,是她從中作梗,讓他失去了命一般的女人;他來追那個女人,追了上千年,沒想到,她又從中作梗,他恨她,所以娶她,娶她而不愛她,就是為了折磨她,讓她愛而不得。她看著他冷漠的眼神,聽著他恨恨的語言,那麽真實,讓她害怕極了。害怕他說的是事實,感覺到心好疼,她淚流滿面。畫面一轉,她看到了媽媽,媽媽還是那麽年輕,那麽美,她驚喜地叫著媽媽要跑過去,卻跑不動。媽媽應該能聽到她叫,卻不理她,只看著她旁邊。她轉頭,才發現旁邊有一個美麗妖嬈的女人,身前站著一個四五歲的男孩,她看不清那男孩的臉。媽媽氣憤地看著那兩母子,說著什麽,她卻聽不到。忽然,爸爸出現了,她很高興,以為爸爸會趕走那個女人。卻發現爸爸走過去護著那兩母子,對她媽媽說話。她聽到了,他說那是他愛的女人,那是他們共同的兒子,他要和那兩母子一起,他們才是親親愛愛的一家人。然後爸爸攬著那母子就往外走,看起來真像一家三口。她害怕,爸爸竟然不要媽媽不要她了,她恐懼地大喊。爸爸回了頭,告訴她,她可以和他們一起走,只是要丟開她媽媽。不過她會多一個弟弟,爸爸把那個男孩拉到面前,告訴她他就是她弟弟,她看清了,那是一個漂亮的男孩。她一下就喜歡他了,一點都不討厭,可是男孩背著爸爸對她做了個厭惡的鬼臉。這時秦忠信又出現了,卻站在爸爸那邊,對她笑,笑的很溫和,就像平日見到的一樣。對她說出的話卻讓她很難過,他說他們都不愛她,只是覺得她可憐。她傷心極了,難過的大哭,忽然想到了媽媽,轉頭一看,媽媽卻沒有了。不是,媽媽倒在了地上,她跑過去,她跑得動了,跑到媽媽身邊,想扶起她,卻扶不動。她又轉過頭想叫爸爸幫忙,忠信幫忙,他們卻不見了,他們是真的不見了。她只有自己用力地拉媽媽,媽媽卻很沈,還很冷。她看著媽媽閉著眼睛,怎麽也叫不應,便去掐她人中。卻發現媽媽又冷又硬。原來,媽媽已經死了。媽媽死了,媽媽永遠離開了自己。她知道媽媽不會丟下自己這個女兒的,卻不得不丟下自己。爸爸和忠信,他們卻丟下了自己走了,他們不愛自己,他們都不愛自己。

她耳邊清晰地響著秦忠信說的話。畫面又一轉,她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似乎很美,卻什麽都看不清楚,她周圍都是大霧,反正是孤獨的。什麽都沒有,她看到自己倒在地上,壓抑著無盡的悲傷,透不過氣來,她用力掙紮。掙紮中睜開了眼睛,原來是一場夢。她想起了爸爸,不知道爸爸怎麽樣,忠信……在沙發上能不能睡好?她起身,去浴室洗把臉,她看到鏡子裏自己滿面的淚痕。

看看時間,才淩晨四點半。她打開門到書房門口,有些猶豫地停住腳步,怕爸爸若在熟睡反而驚擾了他。她想著先在門前聽一聽動靜。這時書房門打開,秦忠信走了出來。

“怎麽起來了?”

“睡醒了。爸爸怎麽樣了?”

“剛喝了一杯水,進去看看吧。”他打開門,在玉姝之後進去。

玉姝走到軟榻前,看到爸爸微閉著眼,似乎氣色恢覆了些。她給爸爸掖掖被角,輕輕轉身準備退出去。

“囡囡。”她停住腳步,爸爸在喚她乳名。

她回到榻前:“爸爸。你好些嗎?”

“嗯。坐下陪爸爸說說話吧。”感覺到女兒的氣息,睜開了眼。

“您先歇歇,等明天……”她想爸爸好好休息。

“坐吧。”夏之濤打斷了她, “囡囡,你都聽到了?”

玉姝坐到榻前的小凳上,秦忠信坐在稍遠些的圈椅上。她看著爸爸,搖搖頭又點點頭。她並沒有全聽到,但她想可能重要的她都聽到了。

夏之濤看女兒的神情,心下明白,眸光一暗:“囡囡,你,怨爸爸嗎?”

“爸爸。”她心頭紛亂,消息來的太猛太多,她還沒從震驚中走出來,一時不能消化,說不出怨與不怨。她看爸爸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問出了心裏的疑問:“他們,是真的嗎?”

夏之濤移開了目光,半晌後,微微點點頭。

“爸爸!”玉姝驚呼,水汽迅速盈入眼眶。

“囡囡,”他又轉過頭來看著女兒,眼中帶著希冀,“你能原諒爸爸嗎?”

“爸爸,”聲音裏帶著一種難言的情緒,“媽媽知道嗎?”

“囡囡。”

“媽媽知道嗎?”

“她……”夏之濤不知該怎樣告訴女兒。

玉姝失望地看著爸爸。

“爸爸,您怎麽能……媽媽是怎麽死的?”

“囡囡,原諒爸爸,爸爸對不起你。”

“不,您對不起的是媽媽!您告訴我,媽媽是怎麽死的?媽媽是怎麽死的?”她還帶著夢中的情緒,心中悲涼恐懼,激動地質問。

秦忠信走過來抱住了她。

“囡囡,囡囡。”夏之濤既驚且痛,看著流淚的女兒,心痛如絞,“你媽媽心臟病發作……”

“不!晚飯時還好好的,為什麽半夜就發病了?她一直都沒有發過?媽媽!媽媽,我才十歲!”剛才的夢境湧上心頭,玉姝情緒失控,大哭。

“囡囡!囡囡!”夏之濤說不出是痛是悔,心痛地看著女兒,卻不能給她安慰。忽然血氣上湧,一陣胸悶,撫胸猛喘。

正安撫玉姝的秦忠信擡眼看到,忙喊:“爸爸!”

放下玉姝,過來幫他順氣。

玉姝驚呆了,撲向夏之濤:“爸爸,爸爸!我不問了!對不起,我不問了。”

夏之濤閉上眼睛,女兒的道歉讓他流下兩行熱淚。

從來剛強睿智像山一樣的爸爸流出眼淚震驚了玉姝,心疼、恐懼、內疚。

夏之濤稍有平緩,秦忠信與玉姝陪在他身邊沒有離開。他進入休息,頭抖了一下,腦海裏紛亂的竄入諸多畫面。妻子,她,那個孩子,無助哭泣的十歲的囡囡,現在的瘦弱的囡囡,他心愛的如珠如寶的囡囡,會不會與她媽媽同樣的命運?可嘆,做父母的對自己的女兒千般疼惜萬般愛護,想把她一生都護在羽翼之下,卻唯獨保障不了女婿對女兒的感情。在身為“女婿”位置的男人心裏,岳父母視為心肝寶貝的女兒只是世上萬萬千千女人中的一個而已。而且,不會因為他自己也有女兒而警惕自省。別的男人是,自己也是,眼前的身為自己女婿的男人也是。多麽諷刺,又其奈若何?他要保護女兒,可是,他感覺到了力不從心。

秦忠信握著玉姝的手,看著休息的夏之濤。看他穩定,正準備讓玉姝去沙發上休息一下,他們忽然看到夏之濤手捂胸口劇烈抖動。還沒等他們有動作,夏之濤猛然睜開眼睛,一眼看向秦忠信,竟然擡起了手,食指指著他,聲音顫抖:“你,你是……你是……”手臂遽然垂下,覆雜地看著他,停止了最後的呼吸。

☆、第 49 章 傷父逝,聽琴音

“爸爸——”玉姝一聲悲慟地呼喊,撲過去,沒有看到猛然松開她的秦忠信用手扶住了額頭。

玉姝給爸爸合上他猶含不舍、擔憂的雙眼。

夏之濤因病逝世,享年56歲,媒體發了訃告。

停靈三日,享賓客吊唁。三日後,送葬進墓地。夏之濤沒有兄弟姐妹,家族其他人在那個特殊的歷史時期前後,基本都去了國外,山遙水遠,平時來往自然就稀疏得很了。開放後,有些偶有通信,有些音訊皆無。玉姝沒有通知任何海外親戚,倒有人偶然留意家鄉信息的時候發現了訃告,打來了吊唁電話,親身來卻是沒有,也趕不及。所以墓地上只有秦忠信、玉姝、心心和阿姨一家。陪了下葬後的夏之濤一會兒,玉姝在秦忠信的勸說下和家人一起離開了墓地。秦忠信臨行前,往一個方向掃了一眼。

沒有其他人註意到遠遠的有一高一矮全身黑衣、帶著墨鏡的兩個人。高挑挺拔的身影攙扶著身邊看身形儀態有些年紀卻依然優雅的婦人,待眾人皆散,經過了夏之濤的墓碑。

第二天,秦忠信一個人手捧一束白菊來到墓前,發現了一束與前天他們放的不一樣的花束。

除了早上家中蓬勃的氣氛中少了爸爸,下班該回家的時候,家人圍聚的餐桌上少了爸爸,玉姝覺得似乎沒什麽改變。爸爸的臥室,書房,家中任何一個地方,都還有爸爸的影子,爸爸的氣息。葬禮後的第二天她把鋼琴挪到了書房。整理好爸爸的臥室後,在家中只剩自己和容媽時,她就基本待在書房裏。這裏,和爸爸在一起的氛圍更重一些,感覺離他更近一些。

早上心心上學,秦忠信上班後,玉姝又進了書房,坐在琴凳上。琴凳上的玉姝腦裏思緒雜亂,又沒有任何意念。眼中也沒有樂譜,爛熟的曲子,音符自優雅舞動的指下流瀉。淒惻,哀婉,綿長,孤寂。

秦忠義走到二樓,聽到這至悲而無言的曲子,心中惻然。他慢慢走到琴音的來源處書房,輕輕地推開門,進去,就站在門前。玉姝沈浸在思緒中,對外界沒有任何發現。

秦忠義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白色長袍的嬌弱身影,想著這段時間連續發生的事情,明艷的林丹,那個新孕育的孩子,驟逝的夏之濤。這一切,以她孱弱的雙肩該如何承受?心頭無限憐惜,一陣翳痛。自己多想把她擁在懷裏,告訴她,她還有自己,永遠有自己。自己會一直看著她,遠遠地守護她,不求一吻作回報,甚至不要她一個眼角的餘光。只要她好,她歲月安好,自己便一世安好。可是,這番心意無從表白,自己不能上前一步。她與自己之間隔著秦忠信,自己的親哥哥。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呢?是從發現林丹在哥哥生活中存在為她不平開始;是從她隨哥哥去東方雅築,看到她盡力地對媽媽好開始;是從看到她對哥哥繾綣如一的目光感到刺痛的異樣感覺開始;還是從哥哥與她婚後偶然去夏家見到她給哥哥那個溫馨的家開始;還是更早從兩家人見面商定他們婚期而首次見到溫婉嫻雅而美麗的她開始?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等他發現,他心驚,痛恨自己的荒謬,卻無法自拔,一天天深陷。他發現哥哥的不忠,震驚、氣忿,卻不能跑去告訴她,憐她受傷,怕她心痛。他甚至不敢常見她,見了面也不敢與她對視,怕洩露為她的不平,對她的情感。現在,無人在旁,她也沒有發覺,這是上天對他的恩賜。他感覺到內心對她的渴望擡頭,生長,遏制不住地貪婪,毫無感情遮掩的目光凝視著她,一瞬不瞬。

一個小時後,玉姝再一次按下最後一個音符,停下麻木的手指。站起來,轉身。

“忠義!”她驚訝地看著站在門前的秦忠義。

秦忠義猝不及防,狼狽地閃開目光,漲紅了臉。

玉姝微覺奇怪,但她現在也遲鈍很多,沒有多想。

“你什麽時候來的?剛剛嗎?怎麽不叫我一聲?”她看他站在門前,誤以為他剛到,“坐啊。”

秦忠義邁動有些僵硬的雙腿隨玉姝坐到茶幾旁,看玉姝沖水、洗杯、沏茶,玉腕輕轉,動作柔美。看得眼癡,心念覆雜。

“今天不上課嗎?” 玉姝將茶盅遞到他前面的幾案上。

“上午沒課。”他端起小小茶盅,看著紫砂清湯,清香的茶氣似乎氤氳著她纖纖素手的香氣,讓他不舍喝下。

“你不喜歡鐵觀音?”玉姝見他端著茶盅只看不喝,不由問道。

“不,聞它的香氣。你泡茶的功夫很好。”他掩飾地說,說得卻是真心話。

“是嗎?那就常過來喝茶。哥哥的家,也是你的家。”

他一窒,“哥哥的家”,這是哥哥的家,她是他的嫂子,雖然她比自己還小三歲。

“你還好吧?”他心頭紛亂,想走了,本就只是不放心來看看她。

“還好。”她淡淡一笑,容如白蓮。

她的舉手投足一顰一笑對他都是致命的誘惑,當面更甚。他真不該來,不該單獨見她。他再也坐不住了,放下茶盅,看著她。

“你要保重,為了心心,也”想想,“也為了我哥。”

“忠義,謝謝你!我會的。”

“我先回去了。”倉惶起身。

“啊,不留下午飯嗎?我打電話看看忠信是否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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