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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人 間(下)

看到他,都打了聲招呼。大伯問他吃飯了沒有,又問他吃不吃甜粄(客家一種點心)。大伯娘喜歡吃,但做起來麻煩,所以經常是由鎮上買來。沒有了父親,見到大伯他感到一股油然的親切。所以坐下後,他便開門見山講了來意。大伯停下剔牙的動作,慢慢地說:“你媽身體不好,聽說了。不過這幾天忙你堂哥的親事,也沒得空去醫院,你伯娘叫義仔過來吃飯,他也沒來。正好你們今天回來了,剛還說晚點過去看看啥情況。三天就回來了,不嚴重吧。”

聽秦忠信說不嚴重,大伯便說:“那就好。”頓了一下又說:“你爸不在了,雖然你已成大人了,義仔也半大不小了,但是若真有需要,照顧下你們也應該。可是……”

“你不是說晚一會去我兄弟家借謝媒錢?”大伯娘這時拿一塊抹布擦著手走進來。

“呃?”大伯一楞,擡頭看眼大伯娘又轉對秦忠信說:“嗯,說晚一點去的,看完你媽以後。”

這時電視機裏響起新聞聯播結束的音樂,意味著時間已是晚上七點半。大伯娘娘家在鎮上,他們村離鎮上兩公裏。農村一入晚上,外面漆黑,鄰居串門都少,路上更是人影不見。

一種無言的情緒湧上胸膛,他看著大伯,不說話。25瓦的舊式電燈泡發著昏黃的光,看不真切人的表情。大伯停了一下,嗐了一聲:“天也晚了,待會我們也不過去了。今天甜粄專門買多,你給你媽拿一包。”

秦忠信站起來,看著大伯吐字清晰地說:“我媽是胃不好,甜粄,她克化不了。”

然後不管大伯僵住的手,轉身沖入夜色,走進黑暗。堂哥追了出來,塞給他一把東西。他沒推辭,也沒說話。他說不出話。

人在最無助的時候去投奔的一定是他內心裏最以為能給他庇護的人,當這個他以為的庇護者給他的是冷漠無視時,無異於寒冬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他奔向自家,到了院門外停住。因為感覺到兩行濕意流在臉上。他畢竟還不到二十周歲,一個大男孩而已。

冷靜一會,回到家裏,弟弟在照顧母親吃藥。他進了和弟弟一起的房間。拉亮燈,攤開手,看到是皺皺巴巴的錢,顯然堂哥平時是隨便塞在口袋裏。數數,127塊錢。

他躺到床上,頭枕著雙手,內心感到一陣疲憊與恐慌。

與他的那些當時社會上的天之驕子又被家裏引以為傲寵成寶貝的同學相比,他無疑是懂事成熟的,而那些同學充其量只是大男孩,不識人間疾苦。可除了家庭苦難帶給他的磨煉令他早熟外,對社會、對人心,他還沒有太多的歷練。剛剛大伯給他的,無疑是一種沖激。現在面對經濟的急迫與困窘、母親的病痛、弟弟的擔心害怕,他也累,也怕了。此時,內心強烈希望能有個人幫忙分擔。

他閉上眼睛,腦海閃現一個方法。自己不用擔心,他回學校後先向系主任支取幾個月的薪資給母親,弟弟休學一年。方法一跳出來,馬上就被他否決。想著懂事的弟弟,怎忍心再耽誤他一年。想想,如果弟弟和自己現在一樣,那麽自己是否就省一半的力量。但今天的弟弟不是,可是多年後的弟弟就是了。還有母親的後半生,他不希望母親的後半生病弱窘迫,也不希望自己和弟弟過這樣的人生。還有,他想到他從大伯家出來時的委屈無助,忽然模糊地想到,自己將來會成家,也會有子女。他體味過這番辛苦,不希望將來的子女再經歷一遍。磨煉可以在很多方面,不是嗎?不一定都是錢上。他並不能太清晰的想到未來,只知道不能保持這種狀況,也知道要振興家業,兄弟合力會勝過一人。所以,他要培養弟弟和自己同樣前進,不能中斷他的學業,暫停也不行。現在家裏三人中,母病弟幼,他必須真正擔起來,不能讓他們心有擔憂。

這麽一想,感覺一股力推著自己。長舒一口氣,在心裏過著親戚鄰居的名單。想起父親舅舅家的表哥,長父親兩三歲,家在鄰村,而兩村只隔一條馬路,現在鎮上做殺豬生意,全家也於數年前住到建在鎮上臨街的房子裏。父親在家時,他常過來,一來就講自己幼年時的豐功偉績,江湖義氣。講他們幼時還沒有義務教育,小學升級也要考試及格才行。他小學一年級上三年,只為等父親第三年開始上學。可第四年父親升二年級,他還是一年級,說是對那間教室有了感情。最後,老師忍無可忍,將他保送至二年級。就這樣一路留級,保送,留級,保送,最終在他十七歲高齡也達到了小學畢業。每每說起,父母親和自己都大笑,弟弟跟著傻笑。這個表伯也確實重情意,每次來都會帶些東西,豬頭肉,或者豬下水。俗謂姑表一家親,既然帶來了,父親也就不推拒,也正好幫自家兩兒子解饞。他決定明天去鎮上找這位表伯借錢,現在只有他既重情義又拿得出自己想借的錢。

鎮上的市場收市很早,所以他上午到鎮上。到了表伯的鋪面,還不到十一點,案上便只剩了兩根大骨,一個豬腰,一塊三、四斤的豬肉,可以看到豬皮下厚厚的肥肉,案上豎起的鐵鉤上還鉤著兩條花腩,表伯娘用刀刮著一塊準備清洗的案子,表伯站後一步抽著煙。兩個人都圍著藍色的油亮亮的圍裙,不知是布的,還是塑料的。表伯看到他,先喊了聲:“忠信。”將嘴邊的煙頭用力吸一口扔到地上,然後用腳蹍了一下,走過來。

秦忠信正要和他打招呼,一個人竄了過來,手裏推著自行車,車籃裏亂七八糟一些菜,邊一手從口袋裏掏東西,邊嘴裏喊:“來,前天的肉錢。”

“你個二貨,昨天怎麽不送來?”表伯喜歡和熟悉的人稱諢號。

“昨天沒來。”

“放屁,昨天你娘來賣雞蛋,還是你送到攤子上的。”

“嘻嘻。”那人摸摸不知幾天沒洗的頭。

“哎哎,不是。”表伯一邊胡侃,一邊數錢,“4斤2兩肉,前天便宜,1塊2毛8一斤,一共5塊3毛8,怎麽只有5塊?讓你8分,3毛拿來。”

“嘻嘻,沒零錢了,改天了。”那人自行車調頭,呼喇喇地響著走了。

表伯伸手沒抓到東西,空手朝空扔了一下,笑著罵了聲:“二貨。”

又轉過頭來:“忠信,放假了?家裏坐去。”便招呼也不打就繞過案子往鋪子後面的家裏走去。

秦忠信喚了聲“表伯娘”,然後跟著表伯往後頭走。

寒喧過後,嘮了會嗑。聽忠信說他母親身體不太好,忙問檢查出啥病,嚴不嚴重?當聽了忠信的來意後,很爽快地應承:“好說,兩千塊錢嘛,別擔心了。下午給人家豬錢,而且也不夠。明天我去合作社取,你不用過來了。明天傍晚給你送過去,也看看你媽。”

竟然這樣順利!想到昨晚在大伯家的情景,看著表伯那典型的屠夫的光腦袋,脖子上油光光的金鏈子,往脖子上長的腮幫子。忠信覺得表伯真是個可愛的人。表伯的慷慨感動了這個早熟沈穩的青年,不禁雙眼濕潤。

表伯看到,拍了下大腿:“嗐,這有啥。唉,你們娘仨也不容易。”說著站起來走去廚房拎了塊排骨,還沒切,遞給秦忠信:“拿去,別推。表伯給你接風還不夠,過兩天你表哥表弟收豬回來,替我教教他們。臭小子,個個沒見識,野人一樣。”

秦忠信推不掉,便拎著排骨,辭了表伯表伯娘盛情挽留的午飯回家了。

可是,秦忠信第二天滿懷信心的等待落空了。可能忙沒抽出時間,畢竟表哥表弟不在家,人手不夠,他這樣為表伯開脫。

第三天沒來,周六。第四天沒來,周日。第五天,周一,而且按表伯所說表哥表弟也該回來了,人手夠了,仍沒來。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他已基本知道結果,一個人坐了半天,靜靜地笑了笑。(事實上,一直到他畢業,到他工作……一直一直都沒送來。)

弟弟再過兩天就要開學了,必須在這兩天內辦好這件事。他又到了鎮上另一頭一間小餐館裏找到那個同宗堂叔,借了九百塊錢,在他堅持下,立下了借據,借期兩年,總利息一百元,還錢時收回借據;金額與時間的所有數字大寫小寫齊備。回家後給了弟弟六百元作他的學費、雜費和一個月的生活費,給母親二百元,告訴她知道兒子需要一個健康的母親,養好身體等著兩個兒子成才。自留一百元作車費及開始幾天的花費。回校前,教給弟弟母親吃的是哪些藥和當時看診的醫生,以備由弟弟定期給母親買藥,有需要時帶著病歷、檢查報告、診斷書、藥品清單等等去找當時的醫生給改方。自己也備了一份,心想省會裏,或許有機會向專家做些咨詢。

☆、第 7 章 責任的承擔

一周後,秦忠信也回了學校。回校後尚未開學,先去系主任與李教授處報了到,並申請各支取一千元的工資,共計兩千元。給弟弟寄去一千五百元作為弟弟到寒假的生活費、零用以及母親的藥費及有限度的補養。自留五百元。

開學後,先給自己申請了助學貸款。然後從自留的五百元中取出二百元去批發市場進了一百件男士T恤,請宿舍裏一個擅畫的同學在T恤上隨便塗鴉,講好該舍友不用出資金,塗鴉就好,加工好的T恤五元一件。所得營業額的20%給他,日結,當周一件未賣出,補他二十元,T恤掛一件作版在架子床床頭,餘下的放在一個塑料收納箱裏。箱子放在床頭與櫥櫃間的地板上墊起的一塊泡沫上,離門近的左邊是紅色塑料收納箱,用透明膠完整的貼了寫有大大的“新款”二字的白紙;右邊是一個紙箱,周身用透明膠纏好,同樣貼了一張紙在透明膠裏,上寫“不合適可退款,所退T恤扔此箱,到‘退衣取款箱’自取五元,所退T恤一律丟掉,所以‘新款’箱裏的T恤請放心選取” 。對應用鐵絲纏了兩個長方的小塑料筐在床頭欄桿上,左邊一個紅色的上面貼個牌子“買衣投款箱” ,在“新款”盛放箱上面;右邊一個綠色的上面貼個牌子“退衣取款箱” ,在“退衣款”紙箱上面。

秦忠信不想把時間花費在收錢上,他是需要錢,但不是要做小販。他願意以對同學的信任來換取自己的時間。至於退款這件事,同學之間,不合適自然可退,而退回的衣服自然是試過了,沒試過也當試過了。他自己有潔癖,從不會穿任何人的衣服,也不喜歡別人穿自己穿過的衣服。他認為即使可以洗,也抹不掉穿過的事實。不僅衣服,所有的東西都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所以,凡退回的T恤他一律扔掉。而“退衣取款箱” 裏則每天早上保持放有二張五元的鈔票。開始,有人半信半疑,不合適或不喜歡就來退。在舍友的幾次證實下,竟無人退貨了,而不知如何傳播的,反正很快整棟男生都知道這間賣T恤的宿舍,再後來大部分男生宿舍樓都知道了。有人知道“老板”是秦忠信,他本人的效應更催化了這一傳播。竟使這項小生意有聲有色起來。不過必竟是T恤,也不會賣太多,但一個月也能賣一百多件,金額與T恤數量他從未認真對過。他認為,即使偶有遺忘放錢的偏差也不會太多,沒必要為了這個精確度花費時間。第一個月最終核算自己凈賺二百二十塊錢,他把二十塊錢作獎金給了作畫的同學。作畫的同學開心極了,不是因為自己賺的一百多塊錢,這些錢還不夠自己一半的零用錢,而是看到自己的畫竟被別人用錢買了穿在身上,也算是作品賣出,非常的有成就感。

所以,漸漸地,作畫的這個同學越來越上心,甚至不自覺得留意著新貨的數量,提醒著秦忠信進貨的時間。這個同學就是許嘉志。

許嘉志同樣是非常優秀的男生,但成長太順,所以性格中的沈穩暫被天真陽光遮蓋。而T恤上作畫無異於是秦忠信給他提供一個施展平臺。所以,兩個遠隔千裏,身份背景迥異的男生建立了革命友誼——當然,這是在許嘉志心裏。至於秦忠信,他也蠻喜歡許嘉志的厚道、開朗,但也看出他雖聰明,卻單純。他感覺自己沈在深潭裏要冷靜求生,而許嘉志浮在人工湖上悠然觀景。這是兩個不同的家庭環境造成的。可是,他一點兒也不嫉妒,他從不嫉妒任何人。好像,自小他就沒品嘗過嫉妒的滋味。相反,他感恩自己的父母,內心裏非常親近他們。只是,他對許嘉志的感覺肯定不同於許嘉志對他的。他看許嘉志如同高一年級的同學看低一個年級的同學。他清楚,許嘉志只是少些磨煉,等畢業工作後,他同樣會非常出色。兩人由這個時間開始在秦忠信的釋放範圍內推心置腹。秦忠信不會查戶口,但他靜默地從其他同學的聊天與彼此詢問中了解了每一個足以令他了解的人。

T恤有季節性,但有長短袖,加上這個城市熱天居多,一年四季從沒有零度的出現。所以也勉強幫襯著他在大學餘下的時間裏承擔照顧母親和弟弟的責任。

畢業後,他與許嘉志同被分配到市輕工外貿,他在銷售一部,許嘉志在銷售二部。辦公室樓上樓下,但畢竟工作場所,所以除了上下班偶遇,加偶爾相約打球外,倆同學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多。

國企安穩,福利好,但那個四平八穩的環境所帶來的效益遠達不到秦忠信所要的。所以在第三年他拋開別人眼中那穩定的一切跳槽到一家外企,從一線銷售員做起。在這間世界上同行業中首屈一指競爭激烈的外企用不到兩年的時間從一線銷售人員經歷銷售專員、銷售主任、銷售經理直到現在所售產品線的大客戶經理,成長的速度讓男女同事嫉妒 。是的,職場是無硝煙的戰場,無分男女。可能會男女搭配幹活不累,但無人會真正憐香惜玉。職場女性也不需要是嗎?外在再優雅也難掩的強悍讓男同事害怕,不知不覺間你已是對手。再紳士的男人也不得不披上盔甲,因為不僅有越來越精幹的異性,還有虎視耽耽的同性。當然,這種硝煙現代人很用心地把它隱藏在職場上優雅而精明的微笑裏,一杯咖啡的忙裏偷閑裏,酒吧蕩漾酒杯的渲洩裏,一切好時機的暧昧裏,家裏客廳明是實非的放松裏,似更開闊實更狹窄的逃避裏。優雅從來不會由小資情調中蘊育,富足從不會由薪水中提供,從容從不會由打敗別人中獲得,愛情從不會由浮燥功利的心收獲。很多的人都厭棄周一,很多的人晨起的時候最疲憊。奮力地爭取物質的富足,不斷地逃壁內心的空虛。暖昧成了精神的伊甸園,獵取成了愛情的速食面。但是,世界仍是前進的,眼睛所見的越來越多,越來越遠,人的追求越來越高。要生存,要承擔,要心安。所有人都看得到秦忠信的成績,無人知道他看到什麽。

工作後,讓秦忠信更認識到生活的真實。他大學畢業時,弟弟剛升大學。弟弟也很優秀很用心,弟弟可以盡力勤工儉學賺取生活費,但不是每個人都是秦忠信,同時物價飛漲,所以仍需哥哥的補貼。於是一份薪水,家裏的債務、自己的貸款、弟弟的學費與部分生活費、母親積年病弱的藥費、補養與家用、自己的生活。工作中的男人與校園內的男生,二者生活的差距太大。國企的薪水加上既勾心鬥角又安逸的工作環境讓他心生厭倦。所以未滿三年就跳到現在的公司。

經歷層層篩選得以入職後,他知道自己並不比同事有任何條件上的優勢,雖然他是幾乎任何一個見到他的同事心中的潛在對手。他很清醒以有形條件來論,大家都出自名校,能力相當,同樣聰明的大腦,同樣是公司寄予厚望的潛力軍,也同樣接受緊隨將來的嚴格的考核,工作裏沒有人情只有成績。其實,他更喜歡這樣。他不是容易被感動的人。不是沒有感情,而是他的感情都給了母親和弟弟。在他眼裏,只有母親和弟弟,與非母親和弟弟的人。所以,在同事尤其是差不多時間進公司的新同事雄心勃勃意氣風發的時候,他就像當初在教授身邊做助手的時候沈靜踏實有條不紊地有序地工作著,當然這是按他的緊密而持續的節奏。也因此當同批新同事因公司在外的影響所帶給自己的優越感還沒完全被工作的壓力攆跑的時候,他已在工作的道路前行了遠遠一段距離,並留下清晰的腳印。

如果說當初市輕工外貿讓他了解了工作場所與校園生活的差別。那麽新公司則真正讓他以一個成年人的身份、心智認識社會。因為在那個剛向繁榮開放方向走沒多久的年代,國企裏再人情覆雜溝心鬥角也是在一個比較淳樸信念許可的範圍內,所以不過是也只能是讓他得以初涉社會而已。而新公司則是借助這個工作大門把他從這個社會看到繁榮熱鬧的一邊拉進來然後幹脆直接地把他推到擁有雜亂浮燥風景的另一邊,並且讓他參與、融入。

公司有一條非常冷酷的規定:基層銷售專員每三個月淘汰一人,銷售主任及以上各級別每三個月同級相比降級一人。這意味著,你不僅要有成績,還要至少勝過一人;而且,你這三個月的成績和下三個月毫無關系。所以,工作中,不僅要這三個月的收割,還要有下三個月的儲備,可是你又不能真的留單,因為還要預備別人把你擠到最後。這個規定讓人人自危,挖盡潛力。每天一早回到公司,看到自己前一天的報表,在外面的所有趾高氣昂都變成了焦燥威壓,仿佛有條瘋狗在旁邊虎視耽耽。出了公司又用趾高氣昂來安撫自己以保護脆弱的心臟。

☆、第 8 章 職業上的考驗

秦忠信有壓力嗎?當然有。不過他的壓力是晉升,而不是被保留。他堅信一個事實,在任何群體,都會有高下之分。而他生來沒有屬於中後段的特質,他就是為前進為攀登而生。所以,每一個他所處階段的考核都不在他關註範圍內,他所關註的永遠至少高一階。而他以後的發展事實也很好地證實了另一條真理:一個人的目標更高時,他會理所當然地獲得優於其他同樣付出的同類的成績,因為,他的每一個細胞都習慣了更高的狀態。不過,一個人所求既高,自然會一切難題提前而至,而且因為面對者的條件未對等而更增加難題的威力。

他在進公司七個月後剛升上銷售主任的時候接洽一個案子。這個案子比較有份量,如果成交,將是當時他所屬團隊的最大案子,會讓自己年終獎金翻兩倍,更重要的可以令他自己縮短考核期晉升銷售經理。拋開薪資待遇、獎金點數,其實除了市場總監外各級別並沒有多少行政權力的區別,而是在面對客戶時公司所給的資源權限不同,比如折扣,產品搭配的挑選;還有批的客戶運營費額度不同,比如銷售專員只報銷定額話費、定額內的車費、餐費、定額內差旅費,銷售主任除了銷售專員上述報銷費,還有每月定額四千元的客戶運營費(而當時銷售主任級別底薪才三千元)及加大產品線,銷售經理客戶運營費一萬元以及提前申請自由搭配產品的特權,大客戶經理則定額二萬另加二萬元的特殊審批以及產品先行搭配事後報備公司的特權。

這個客戶是他與一個客戶在一間會所談生意時認識。客戶是個女性,年近五十,但看起來還不到四十歲。保養很好,漂亮精明,神態優雅,是那間會所的老板娘,一位吳錦繡女士。客戶與她熟識,便公事化地引薦了一下。秦忠信敏銳地感覺到這將是一個很有潛力的客戶,便遞過了自己的名片。雖是為了挖掘客戶,但他絕不給人一般銷售人員的感覺,不卑不亢,沈穩陽光,仿佛他擁有一個寶庫,有機會照顧你一些資源,讓客戶心生信賴。

吳錦繡客氣地接過名片認真看看,然後禮貌地與他握手,看著他客套兩句。又與他二人聊幾句才離開,在他堅持買單時給打了七折。可是,接下來的跟進並不順利。秦忠信打了三次電話,頭兩次都未接,第三次接通。吳錦繡很客氣地說有想法給會所加設備,但暫時沒有時間落實考慮,不過有時間時會請他到會所喝茶。放下電話,秦忠信知道“有時間”時怎樣,往往是永遠沒時間。不過沒關系,他不會放棄,所有該做的或他認為該做的他會做到極致,但也不會癡纏,銷售本就是有心地不經意間。但通話半個月後的一天中午他卻接到吳錦繡的電話,說當天下午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問他可否過會所談談。那次見面是在他們初次見面的包間,兩杯果茶,吳錦繡說了一下她會所的規劃和要求,溝通一下意見,讓他幫忙計劃一個周全的方案。吳錦繡因時間安排,談話一小時十分鐘結束,當然不會太詳盡。當天晚上,吳錦繡又主動打來電話做了一些補充。約定第三天同一時間看計劃書。第三天是周四,他們的約見是在吳錦繡的辦公室,不過,並沒有辦公室的感覺,很大,但挺空。淺棕黃壁紙,兩套紫紅色真皮沙發,一套前面是整套工夫茶具,一套前面是西式茶幾。兩套沙發旁邊各一盆夏威夷椰子樹。一張遠離沙發的大的紫色實木辦公桌更像一個大藝術品,刻著精美的木雕。桌上除一臺筆記本外,餘下位置放的是幾件藝術擺件,其中有一個尺半左右的假山石盆景,長滿綠苔,有淙淙的流水。地上鋪著深棕底零星見藍、白花的地毯。整個感覺典雅而利索,充滿質感的美感。吳錦繡笑說她人比較散漫,不喜歡正常辦公室硬邦邦的感覺。

因為是看計劃案,所以他們坐在擺了西式茶幾的那套沙發上。吳錦繡看得很仔細,每一個細節都確認過,問題問得都很精明到位。等整個計劃案討論過一遍,看時間已是下午六點半,時間過了三個半小時。吳錦繡對占了他那麽多時間很抱歉,提出請他吃晚飯,自己的會所,非常方便。秦忠信看出她是真誠相約,而且餐桌上更容易培養融洽的感情,便沒有推拒。

席間,吳錦繡一掃工作中的嚴肅精明,和他親切交談,聲音清透溫和,語言智慧幽默,讓人如沐春風。她儼然把秦忠信看成了一個勤奮上進的後輩,毫不隱藏對他的欣賞。不過,她希望秦忠信能幫她把產品做的更豐富一些,另外價格上能達到她希望的優惠。買賣雙方,肯定會有利益的糾結,誰都想為自己多保留利益。但有交涉才有成交的可能。他所在市場部總監非常關註這個案子,指導他怎樣能更完善地促成這個案子以及價格上的底限。吳女士現在所提要求還沒有觸到底限,不過,他不會現在應承,只說會盡全力爭取,但不保證一定做得到。吳錦繡很理解他,反而安慰他說雖說公是公,私是私,但她確實挺欣賞他,所以雖有另一間公司也在幫她做方案,但若同等條件或他們公司只稍高她能接受的範圍,她都願意把這單生意交給他,不過還是希望,如果可以,就盡量讓她少出些錢。

大家都很聰明,彼此聽得懂弦外之音。於是一餐晚飯在表面愉快而實際上沒有任何承諾的一個半小時後結束。

秦忠信品味著下午和吳錦繡見面的整個過程,評估著在各種條件下可能成交的概率。第二天早上在總監辦公室一小時後於下午臨下班的時間給吳錦繡電話約再次見面的時間。吳錦繡告訴他準備在B市開一個休閑中心,下周二要過去和當地一個合夥人確定位置和商討一些細節,大概十天左右回來,而周末另有事情,他們的見面要等她回來後再安排了,或者……她很歉意地解釋不是推脫,實在時間碰車。而後留了個婉轉的餘地說秦忠信如果不怕辛苦,可以在下周一晚八點鐘她處理完將來幾天要安排的事情後到她辦公室。他握著電話沈默了,洽談後她就出差十天,那晚就的確不是太好的時機;可放棄後就要再等十天左右,十天什麽都有可能發生,而做任何生意時間都是非常重要的。思想翻轉幾妙後定了下周一晚八點的時間。

周末休息。周一晚飯後,秦忠信如約而至。會所裏燈火通明,正是一天中最放松最熱鬧的時候。秦忠信推門進辦公室的時候,看到她正坐在前次坐的位置,茶幾上卻放著一個棕色女士皮包。他敏銳地發覺她不是□□定,雖然別人看到只覺得優雅。他打了招呼,遲疑一下問她是否真的方便?

吳錦繡本來靠背坐在沙發上,聽到他問話拿手機的手握緊了一下。擡眼看他,身子前探伸手到皮包上,告訴他那裏是些要用的現金,需要帶回家,問他可否先幫她送回家,然後再談方案的事情。秦忠信笑笑,爽快答應。女士求助,即使這趟的工作泡湯,也只能答應不是?雖然,這也算不上什麽幫忙。於是吳錦繡拿好皮包與秦忠信一起去了車庫開車回家。

一條江橫穿這個城市,在市中心有段分岔,分出主次航道,在主次航道中段有個面積不足兩平方公裏四面環水的小島,島上是豪宅區,音樂廳,展覽廳,運動會館、酒吧、醫院、小型超市等悠閑及生活設施齊備。一棟棟獨立別墅面積不是太大,但環境清幽雅靜。車開進其中一座的車庫。別墅兩層,上下燈火通明。秦忠信隨著她走進大廳,吳錦繡請他稍等後便拎包直上二樓。秦中信站在客廳,無意識地打量一下這個別墅的內造。整體淺金色調,淺金色大理石地板,淺金色簾幔,會客處則是淺灰色地毯,上面是淺灰色沙發、白色大理石茶幾,幾上有一套水晶杯。整個大廳在高懸的水晶吊燈明亮的光線下,柔和而舒適。這時吳錦繡站在二樓喚他一聲,讓他到二樓客廳。他擡頭,看到二樓樓梯口就是一個小客廳,便擡步上了樓。吳錦繡道歉著“怠慢”,從旁邊小酒櫃斟了兩杯紅酒,遞給他一杯,說自己回到家喜歡喝一杯紅酒放松一下。秦忠信接過酒杯,沒有馬上喝,看著輕嗅酒香的她。她薄抿一口,輕笑一聲,擡手往後面的發髻,瞬時微卷的長發鋪滿雙肩,帶著一股隨意慵懶的美。

聰明的秦忠信隱隱知道現在是怎麽一回事了。今晚的時間與求助,明天的出差都可能是個借口。他早已發現別墅裏一片安靜,似乎空無一人。

☆、第 9 章 吳錦繡

不過他並沒有被嚇走,只是看著眼前的女人,不說話,他要確定情況,然後才能確定該怎麽做。吳錦繡以為他是無措驚呆了,嫵媚地輕嗔一笑,聲音沾了紅酒的迷醉。

夜靜如迷。有什麽東西在醞釀,讓空曠的兩層樓一下子逼仄起來,被愈來愈濃的氣壓壓迫。

“我,美嗎?”

“吳總……”

“不,這不是辦公室,叫我……姐姐吧。”一個溫香的軀體靠近,一個染著猩紅指甲的雪白手指輕點上他的唇。

“姐姐?這裏……”

“我獨自一人,保姆休假。”她要他卸下心房。

“呵呵,你不怕我……我們剛才……”現在他不是一個銷售人員,而是一個男人。雖然,二十六歲,年輕了一些,但他體內的精神上的男性走到了前面,擋住了他的工作身份,以與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相面對。

“錢?那本就是為你準備的,夠多少額的定金,就做多少額的定金。”

“方案還沒……”他真地驚訝了。

“我相信你會做了調整,就按你定的做,若做不了,之前那個方案都行。”

他默,端著酒杯,依然沒喝,依然不動。

“準備開設的休閑中心,也會需要的。”

只是“準備” ,太遙遠,而且不是說有合夥人嗎?第三者,總是較大變數。

“會所,有很多老主顧,我會把他們引薦給你。”這句話擊中他,內心光閃電轉。

他看向眼前的女人,實際上應該是和母親差不多的年紀,但樣貌、風度上都比母親年輕太多。她年輕時應該是個很漂亮的女人,即使現在已經不再有鮮花的嬌艷,但增加了歲月的韻味。保養得宜,妝容精致,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但很細,很淺,在燈光下更是淡到幾乎看不到。長發如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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