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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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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鼠

林諭的呼吸凝住了。

不是應急方案,也不是臨時響應。

對方說的是預定方案。

果然,有人早就在等這一刻,等著郁璋失控,然後證據確鑿,合理落入他們手中。

“是,秦副局。”坐席間,為首的人低聲應答,尾音卻壓不住一絲顫抖,“目前精神亂流影響巨大,我方設備……不足以完全抵擋,請求降低幹擾電波頻率。”

對講機那頭的回覆遲了幾秒,語調在電流中忽高忽低。

“已降低。後續按原計劃執行。”

林諭站起身,垂著頭,讓肩膀松垮下來,腳步蹣跚向前,像一個深陷在精神汙染中的普通人類,被郁璋蠱惑,一點一點地靠近舞臺中心。

身著便裝的人還在抵抗精神沖擊,混亂中只是掃了他一眼,沒有阻擋。

一個文弱的普通人罷了,連腳步都透著虛浮,不值得關註。

他就這樣,一步一步,逆著四周狂亂低喃的人群,靠近舞臺。

燈光太刺眼了,四周的紅毯把這裏裝點得像婚禮現場,又在幻覺中被扭曲得像一個祭壇。

林諭借著座椅遮掩,右手探入袖口。那支針劑的密封蓋被推開,發出細微的聲音,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郁璋……郁璋,冷靜下來。”他終於站到了郁璋面前,輕聲開口,聲音淹沒在滿場嘈雜裏。

但他知道對方能聽見。

舞臺中央,那雙眼睛已經完全轉為金色橫瞳,虹膜邊緣泛起不穩定的暗紅,精神亂流從中源源不斷地溢出,將本體的痛苦傳達到在場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

林諭看著那雙眼,迷茫沒有焦點,像個無助的溺水者。

郁璋的身體在劇烈顫抖。西裝的肩線已經被掙裂,觸手不受控制地從脊背、腰側、甚至是袖口鉆出,在半空中狂亂地揮舞。其中一根猛地掃過林諭耳側,劈裂他四周的空氣,卻在觸及皮膚的最後一瞬,硬生生偏轉了方向。

最終只是輕輕蹭過他的發尾。

林諭眼眶一熱,將舌尖咬出了血,努力穿透層層變形的光線與喧囂的聲浪,穿透所有帶著恐慌的幻夢,伸手抱住了舞臺中間的人,“別怕……別怕。”

他迅速抽出袖口間的針劑,抵在郁璋頸側,果斷按了下去。

“不好!攔住他!”有人咬牙嘶吼。

但已經來不及。

藥液推入的瞬間,郁璋的橫瞳驟然縮緊,精神閾場做出最後的掙紮,猛然炸開。

難以估量的精神沖擊以郁璋為圓心向四周狂湧,連光影都產生了肉眼可見的畸變。距離最近的那幾個管理局隊員再抵擋不住,齊齊悶哼一聲,膝蓋一彎,險些跪倒在地。

林諭借著這陣混亂,撐著人迅速奔向後臺,轉眼從舞臺消失。

“……目標失蹤!重覆,目標失蹤!”

對講機裏一陣嘈雜。秦副局的咆哮幾乎要刺破電流:

“給我追!封鎖所有出口!他一個人類,跑不遠——!”

忽然,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帶著幾分遲疑:

“報告秦副局……水母運輸車隊,偏離預定路線了。”

“誰還管那只水母!”秦副局暴怒的聲音回蕩在大廳裏,“給我追章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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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館外下起了傾盆暴雨,林諭在雨幕中狂奔。

雨水澆透了他精心打理的頭發,順著面頰往下淌,落在懷裏那一團柔軟的生物上。

鎮定劑生效了,郁璋已經完全變回了本體,那些失控的觸手逐漸安靜下來,吸盤無意識蜷縮,八條腕足從林諭懷間垂落。

小章魚陷入了一場酣眠,縮回臉盆大小,伏在林諭的臂彎裏,身體隨著呼吸輕顫。

林諭再次咬牙,知覺已幾近麻木,壓不住腦海裏針刺般的劇痛。

被精神爆發出的亂流掃射,他也不能幸免,眼角、鼻下、唇齒間都已經滲出了血絲,在雨水沖刷下,變成了淺淺的粉色。

雨聲吞沒了一切。他飛快穿過那條牢記在心裏的逃生路線,拐角處,數輛廂式貨車靜靜停在雨裏。

江慕森的人早已守在車旁,看到他,沒有多問一個字,拉開車廂門,沈默地等待。

林諭低下頭,幾滴血沫順著雨水打在小章魚身上,它兀自沈睡,對一切恍若未覺。

觸手們即使在睡夢中也緊緊纏著他的手腕,吸盤輕輕吸住皮膚,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林諭一根一根地把它們解下來,動作又輕又快。

他把郁璋送進了其中一個車廂,最後深深地看了那只小章魚一眼。

——等藥效過了,你醒來時,會不會怪我自作主張?

他關上車廂門,車輪卷著水花走了,引擎發動的悶響淹沒在雨聲裏。

林諭站在原地,看著幾輛車的尾燈消失在雨幕中,緊繃的肩膀終於松懈了一瞬。他低頭嘆出一口氣,手指僵硬地劃亮屏幕,發出一條信息。

然後,膝蓋一軟,終於支撐不住,跪倒在地。

雨水混著眼淚沿著下頜匯成細流,連嗚咽都被夜色吞噬。

林諭弓著背,雙手撐地,西裝褲浸透泥水,嗆出一口血沫。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雨幕中快步奔來一個人影。

黑色的作戰靴在他面前停下。

淩飛嶼站在雨中,垂眸看他。

“後面交給我。”他的聲音淡淡,聽不出情緒,“他在哪輛車上?”

林諭緩了口氣,報出一串車牌號碼,聲音嘶啞得幾乎要散在雨聲中。

淩飛嶼聽到了,轉身,褲腳卻被一只手緊緊攥住。

“帶我一起。”林諭的指節凍得發白,雨水從睫毛上墜落,表情倔強又偏執,“我不放心他。”

淩飛嶼彎腰,將他拉起,眼神晦暗不明。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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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車的速度還是慢了些,淩飛嶼生生截停了那輛車,拽著林諭坐了上去。

車身撕裂雨幕,載著車廂裏的寶藏向海岸駛去。

追兵的速度也很快,悄然出現在後視鏡裏,不懷好意地逼近。

“會開車嗎?”淩飛嶼目視前方,單手控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已經摸向腰側的槍套。

林諭楞了一下:“開過……極品飛車。”

“夠用了。”淩飛嶼把方向盤往他手裏一塞,“你來管方向。”

林諭:“……??”

下一秒,淩飛嶼雙手徹底松開,整個人探出車窗,半個身子懸在暴雨裏!

車身立刻打滑,像脫韁的野馬!林諭猝不及防,驚叫一聲,緊急間腎上腺素狂飆,撲向方向盤,死死握住,在撞上隔離帶的邊緣堪堪掰正。

“餵!”

沒人回應他,震耳欲聾的槍響在他身邊炸開。

淩飛嶼單手撐在窗沿,雨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落下,視線絲毫不受阻,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他是一臺無情的S戮機器。

追兵第一輛車的左前胎爆了,車身猛地側傾,發出尖銳的摩擦聲,轟然撞向護欄。

第二顆子彈瞄準了後車,砰地一聲,第二輛車在受擊失控,在濕滑的路面上打了個旋兒,橫停在路間,堵住了後方的視野。

淩飛嶼縮回車內,雨水順著他短發滴落,神色淡然,像剛才只是出門倒了趟垃圾。

“車技還不錯。”他評價。

林諭握著方向盤,心跳快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你就這樣不管我倆的死活了?!”

但只緩了一會兒,後方,第三輛、第四輛追兵已經繞過路障,緊追不舍,加速逼近。

車身劇烈一震,對方已撞上車廂!

林諭整個人往側面傾倒,方向盤險些脫手。他咬牙穩住,視線死死盯著前方的海岸線。

近了,越來越近了。

他用餘光確認了一下救生錘的位置:“淩隊,會游泳嗎?”

淩飛嶼又探出車窗外,一槍打碎對方的前窗,面無表情,“郁璋沒和你說過?我沾水就沈底,秦副局這個摳門的家夥,可不舍得批預算,給我換防水的新材料呢。”

林諭沈默了一瞬。

“啊,”他直直看著前方,嘆了口氣,“那待會兒,我們只能等人撈了呢。”

淩飛嶼偏過頭,忽然無奈地笑了一下,“行吧。你真敢啊,小朋友。”

林諭沒有看他,目光穿過擋風玻璃,穿透黑夜與雨幕,落在翻湧的海面上。

車廂做了處理,進水時,鎖會自動松開,裏面的生物會被洋流卷走,被帶到對它來說最安全的地方。

它會獲得自由的。

“抓緊了。”淩飛嶼踩死油門。

前方,一輛越野忽然從岔路沖出,橫擋在他們與海岸線之間。

貨車的速度卻絲毫未減,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迎面撞向那輛攔路的越野,繼而義無反顧地沖進了海裏!

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

林諭被徹底吞沒,寒意無孔不入。

好冷啊……

鹹澀的液體灌入口鼻,他本能地掙紮,手腳並用,卻使不上力,只能不斷下沈。

後悔沒好好學游泳……

眼皮越來越重,意識在窒息感中逐漸模糊,直到黑暗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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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意識回籠時,林諭還在止不住地嗆咳。

身下是冰冷的金屬甲板,喉嚨刺痛無比,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耳鳴把所有聲音都扭曲成了尖銳的呼哨,刺在耳膜上。

有人揪著他的後領,把他從甲板邊緣拖到中央,甩在地上。

他無力反抗,掙紮著翻了個身,仰面躺著,在冰冷雨水中找回了一點意識。

秦壽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那張臉在雨幕裏顯得格外陰鷙,卻掛著滿意的笑容。

“多虧了你帶路啊,淩隊。”秦壽沒有看林諭。他的目光越過他,落在同樣被拖上甲板、渾身濕透、腕間不時冒出火花的淩飛嶼身上。

衣角在風雨中簌簌翻飛,上面繡著那個被長矛貫穿的鯨魚,像極了面前這兩個狼狽的人。

“你們以為,把他放回海裏就能躲起來?”秦壽緩緩踱步,“這片海域早就被我們布下了天羅地網。”

“他逃不掉的。”

淩飛嶼沒有說話。他半跪在林諭身後,垂著頭,雨水順著他額角滴落。機械臂的關節處爆出最後幾簇電火花,徹底宕機。

林諭也沒有說話,他已經緩和下來,渾身脫力地仰躺著,粗喘不止。

“秦、秦院長……”不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研究院制服的年輕人跌跌撞撞跑過來,臉上卻帶著濃厚的困惑,“我們撈到了……但是……”

秦壽皺眉,“但是什麽?”

年輕人張了張嘴,艱難地側身,示意身後的人把被拖網兜住的東西拉上來。

那是一團散發著微弱幽藍熒光的、柔軟的半透明生物。它在網兜裏慢吞吞地蠕動,發出委屈的精神波動,無人知曉,但雨下得更大了。

是那只水母。

林諭躺在濕冷的甲板上,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模糊了秦壽那張從得意到裂開,緩緩扭曲的臉。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倉鼠很弱小,但最擅長藏起自己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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