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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管理局的事故調查報告裏,關於這一夜的記錄只有寥寥數行:

【目標異種“天氣水母”按計劃放歸原生海域,運輸途中遭遇海洋研究院等勢力截擊。行動部總隊長淩飛嶼、編外人員林諭輕傷,S級異種郁璋進行協同作戰,成功轉移敵方註意力,行動順利結束。】

他們慣用筆墨來粉飾敗績。

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那晚其實進行了一次無聲的共謀,有人利用管理局的監控手段反將一軍,孤註一擲地偷天換日。

在暗處的圍獵下,他們無路可逃,所以需要讓敵人以為,獵物已經順理落入了自己預設的陷阱,再在夾縫間悄然逃出生天。

淩飛嶼發出的信號會以最高加密等級上傳至管理局終端,但那其實是屬於水母的虛假定位。

水母和章魚,形態相似,同屬精神系。研究院的人來不及厘清信息差,現場的人也監測不出兩者區別。

他們誰也沒有想到,同一時間,真正的郁璋已經化作臉盆大小的小章魚,安靜沈睡在駛向另一方海域的貨廂裏。

林諭願意獨自去面對真正的危險。

“給他腰上套繩子!釣在海面上!”

秦壽的咆哮撕裂了暴雨夜。他指著癱軟在甲板上的林諭和淩飛嶼,眼底充血,像被逼入絕境的困獸,“我就不信,那只章魚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伴侶當魚餌!”

兩名手下沖上來,巨大的網兜再次罩住林諭,勒進他的皮肉中。

他已經無力掙紮,於是只是隔著雨幕,安靜地看著秦壽。

秦壽心底陡然生出一絲不安。

“沒用的。”淩飛嶼也躺了下來,渾身濕透,雙臂無力垂落。

他擡起頭,嘴角卻噙著一抹嘲諷的笑,“落水前,我的救援信號已經發出。秦副局鬧出這麽大的亂子,盛典會場幾百號人目擊精神攻擊,S級異種當眾失控,現在又非法拘禁管理局在編人員。”

“您猜,上級舍不舍得讓我也折在這兒?”他歪了歪頭,眼裏淬著冷光,“誰又會變成這場爭鬥中的棄子呢?”

仿佛在印證他的話,甲板上再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院、院長!”周明跌跌撞撞地沖了上來,臉色慘白,“雷達顯示,我們四周至少有十二艘船在逼近,秦副局那邊的聯絡已經斷了,這怕、怕是……”

秦壽的臉徹底失去了血色。

“抓起來!把他們給我抓起來!當人質!”他嘶聲咆哮,卻連手下都開始猶豫。

“沒用的東西!”他發了狠,撲向林諭,“要死也得拉你給我陪葬!”

林諭被狠踹了一腳,身體驀然滑出甲板,還好拖著網兜,堪堪卡在護欄之間,懸在半空,撞了兩下船體,身體快要散架。

淩飛嶼飛速掠來,他的雙手已經完全失靈,只用強悍的腰腹力量在船板上蹬起,雙腿絞住秦壽,在半空中猛地擰轉——

“哢。”

清脆的骨裂聲響起。

秦壽一聲慘叫,腰桿彎折成一個詭異的弧度,雙手狼狽地攀住護欄,眼睜睜看著淩飛嶼順勢撈走網兜,帶著林諭一起墜入翻湧的黑浪之中。

“別管他們了!”秦壽吐出一口血沫,身體不斷抽搐,像長矛下瀕死的鯨魚,“找突破口,撤!!”

甲板上一片混亂,一群人忙著放下快艇,卻沒註意翻湧的海面下,一道巨大的陰影,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上浮升。

繼而海面水花炸開,幾條巨型腕足破浪而出,狠狠抽向船體,哐哐幾聲,艙門被整扇掀飛,帶著還在船上的人落入海裏。

雨幕中,巨大的章魚幾乎遮蔽了半邊天空,金色橫瞳宛如明月,穿透黑暗,燒著怒意。

林諭和淩飛嶼被小心地卷在另外兩條腕足上,徹底放松下來。

“乖、乖……可以了,我們回家吧……”林諭抱著那只腕足,蹭了蹭,不停安撫。

章魚頗為人性地眨了一下眼睛,聽話地將腦袋遁入水中。

救援船的聲音越來越近,載著秦壽逃離的快艇已經駛出了一段距離,但被一道突如其來的怒濤掀翻在海面上。

郁璋將淩飛嶼甩到一艘空閑的小艇上,帶著林諭飛快游走了。

船體被毀時,水母也落回了海裏,此時雨漸漸停下,月光從雲層縫隙間照出,將皎皎光輝灑向海面。

林諭被觸手卷著,托在海面上,隱形眼鏡早已經在混亂中掉落,此時視野模糊一片,累到連擡手都費力。

他們就這樣漂浮在月光鋪就的海面上,隨著溫柔的洋流,一點一點,向岸的方向漂去。

不知過了多久,林諭的腳尖觸到了細軟的沙。

他踉蹌了一下,郁璋立刻變回人形,穩穩扶住他的腰,手還在抖著,眼裏都是後怕。

他們依偎著躺在童年的海灘上。

遠處,度假村的燈火星星點點,近處,潮水一遍遍漫過腳踝,又退回去。

“你以前給我講《小美人魚》。”許久,郁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嘶啞粗糲,帶著哽咽,“人魚會變成泡沫,我怕找到你的時候,你也變成泡沫了……”

“騙你的,小人魚沒有變成泡沫,她去了更遠的海,找到了愛她的人,他們幸福地生活……”林諭抱著他,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睡著了。

“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郁璋把後半句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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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的新聞在立夏的前一天,火速傳遍了商圈。

江慕森手段狠厲,拉西科技的AI輸出違法信息只是一個引子,後續林恒面臨著涉嫌商業欺詐、非法融資、勾結境外機構等多項指控,被依法批捕。林氏集團緊急切割,宣布林恒的一切個人行為與集團無關,但多線業務依然沖擊,元氣大傷。

林諭的便宜爹也被打包收拾,丟到了大洋彼岸,每月定時到賬的贍養費足夠他維持體面,但交換條件是永不入境。

淩飛嶼借口養了一陣子傷,趁機狠狠打壓激進派,將前秦副局長與研究院勾結、為業績罔顧異種權益、差點導致大規模公眾事件的證據提交給了更上級的管理者,現任局長萬俟鈞引咎辭職,他順理成為代理局長。

只是不知道他交換了什麽條件,再次換上了管理局提供的機械臂。

江慕森聽到這個消息時,氣得砸碎了好幾張桌子。

秦壽消失了。

研究院非法實驗,與管理局內部人員勾結的證據,足夠讓他被關上幾年,但救援船始終沒有打撈到他。

一同消失的還有屬於研究院的核心數據。

“他會再出現的,我等著。”

淩飛嶼在事故報告上敲下自己的印章,語氣平靜。

盛典的觀眾們在催眠中做了一場美夢,絲毫不記得自己在郁璋上臺後看到了什麽,事情勉強壓了下去,沒有造成更大的恐慌,上級非常滿意。

又過了一個月,林諭再次召開新聞發布會,再次站在萬眾矚目的鏡頭中,公布星間征文計劃的亮眼數據。

來稿數量巨大,七成來自從未發表過作品的普通人,許多故事樸實無華,卻讓人深受觸動。

“我們永遠相信,故事的溫度,來自於講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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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來臨的時候,林諭發現自己長出了第一根白頭發。

那天早晨,他對著洗手臺的鏡子刷牙,郁璋從背後抱著他,下巴擱在他肩窩裏,忽然伸手,從他發間拈起一根銀白的細絲。

“這是什麽?”

“白頭發。”林諭含著滿嘴牙膏泡沫,含糊不清,眼神惆悵,“老了啊。”

郁璋沈默了一下,在冰箱冷凍層裏翻找一陣,掏出被凍得梆硬的皮蛻。

“你看,我新換下來的皮,顏色也越來越淺了,我們會一起變老。”

林諭:“……”

他不知道是該先吐槽冰凍的皮蛻當然會泛白,還是該痛斥對方把這種東西塞在冰箱裏。

算了,夏天的章魚很容易萎靡,依著他吧。

雖然隨著成長,郁璋的擬態也穩定了許多,不會再輕易露出本體,只是冷血動物的體溫調節能力依然有些落後,還是得依賴人類的偉大發明之一,空調。

客廳的冷氣開到十六度,他經常把自己攤成一張軟塌塌的草莓果凍,占據整張沙發。

林諭被冷直打激靈,只好推著他回自己的浴缸裏泡著。

觸手一卷,直接把他整個人捆在了浴缸裏。

水溫在夏季燥熱的空氣裏逐漸升高,沸騰,水花灑了一地。

林諭泡在溫熱的水裏,背靠著郁璋的胸膛,渾身軟得連手指都不想動。

觸手們饜足地收了回去,留下被吮吻得泛粉的肌膚,和左手無名指上一點輕柔的重量。

一截鴿血般艷紅色的觸手尖尖留在了那裏。

背後環上來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有些抖。

林諭沒什麽辦法地笑了,“好吧,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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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時候,郁璋的新書終於寫完了。

林諭知道他一直在寫,一部分發在了平臺上,還有一部分寫在了一本厚厚的冊子裏。

這半年,每個深夜,當他從書房處理完文件回臥室,總看見郁璋靠在床頭,四只觸手分開敲鍵盤,主體則奮筆疾書,還藏了起來,不讓林諭看。

現在那本冊子被粉紅色的絲帶系著,交到了林諭手上。

“寫完了,這是我們的故事。”郁璋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你是我所有故事的起點,也是終點。”他的聲音很輕,輕到林諭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在撲通撲通加快,“這本書的命名權,我想交給你。”

郁璋頓了頓,“你可以決定它要不要被別人看到。也可以決定,它永遠只屬於我們。”

“林諭,謝謝你,把我從海底喚出來。”

林諭不敢眨眼,怕眼眶裏蓄起的東西會落下來,打濕冊子。

他恍惚看到有只小章魚等在書裏,等到潮汐漲落數輪,等到外殼褪換七層。

然後看到它離開安全的礁洞,穿過從未涉足的深海,游向那片名為人類社會的陌生世界。

也看到它剝下自己的皮蛻,險些死在無人知曉的淺灘。

看到它學會了用觸手敲擊鍵盤,學會了寫那些自己曾經讀給他的文字。

看到它在這本書的最後一頁,用鋼筆工工整整寫下:林諭,你的小章魚會一直愛你。

“謝謝你。”

林諭攥緊了冊子,聲音有些啞,“你是我孤獨世界裏,唯一的回響。”

“但我還不想給這個故事取名。”

他輕輕吸了一下鼻子,擡頭吻上對方。

“因為這個故事,未完待續。”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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