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完蛋

關燈
完蛋

樓梯間裏死一般寂靜,從窗戶吹入的夜風帶起些許灰塵,卷過兩人腳面。

遠處傳來宴會廳散場人們的笑鬧聲,襯得這裏氛圍更加尷尬。

郁璋盯著林諭看了很久,久到林諭開始炸毛。

然後,郁璋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平覆了快要崩潰的情緒,隨即下定了某種決心。

“不管了。”林諭聽到對方一字一頓地說,“我再表白一次。”

林諭的大腦徹底宕機,黑屏前閃過一句下意識的吐槽:

什麽叫再表白一次?!你丫之前哪裏表白過了?!

郁璋撐著林諭的肩,把他壓在墻上,強迫他看著自己。那雙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執拗地盯著他。

混雜著酒氣和海風味道的呼吸籠罩在林諭鼻尖,迷醉與清醒形成兩種極端,似乎要把他的思緒割裂開來。

仿佛有一個林諭心跳混亂悸動不已,而另一個林諭已瑟瑟發抖下意識就想逃避。他緊張地喘了兩下,在稀薄的空氣中找回了些許行動能力,再承受不住眼前人熾熱的目光,撇開頭去。

“林諭,我喜歡你。”郁璋用單手捧住他的臉,加重了力氣。林諭感覺被觸碰的位置溫度在急劇上升,不知是自己在發熱,還是對方的指尖燙得灼人。

他被捉住,再也不能躲開那樣渴求著自己的目光了。

“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我、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兩個顫抖的聲音同時響起,在寂靜的樓梯間回蕩,顯得震耳欲聾。

郁璋的眼神黯了黯,語氣裏孤註一擲的瘋狂:“不可能!我一直看著你,根本沒有其他人可以……”

“是一個網友。”林諭打斷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喜歡的是一個網友!”

郁璋一滯:“……”

他也知道這個網友到底是誰。

林諭以為他不信,慌亂地點開手機屏幕,亮出和ZY的聊天界面:“是真的!就是他!”

那個馬甲號黑色的頭像在白色屏幕裏顯得格外紮眼。

郁璋張了張嘴,被酒意麻痹的神經尚未來得及反應,林諭的手指已經果斷按下了通話鍵。

“不信我現在就打電話給他!”林諭像是要證明什麽,又像是在抓住最後的浮木,“他會接的……他一定會接的。”

“嘟——嘟——”

撥號音在寂靜的樓梯間裏回響。

一秒,兩秒。林諭的心漸漸提起,祈禱對方真的能接起電話,幫他從這種窒息的氛圍中逃離。

然後就聽到,郁璋的口袋裏傳來了清晰的手機震動聲。

林諭瞪大了眼睛,看著郁璋瞬間僵硬的表情,低頭看到那人下意識去捂口袋的動作。

一切都慢得像定格動畫。

他直接伸出手,飛快地探進郁璋大衣口袋,摸出了那部正在震動的手機。

屏幕亮著,來電顯示:yuyu。

是他的微信頭像,他前天剛換的粉紅章魚玩偶照片。

林諭呆呆地低頭,看向自己手裏還在撥通的手機。他顫著手指,點了掛斷。

郁璋的手機上,震動也戛然而止。

“諭諭、我……”郁璋攥向他的手,想解釋。

“耍我很好玩嗎?”林諭只覺得自己手心一片冰冷黏滑。

他臉上的熱意早已消退,寒風一吹,有種刺骨的寒意從脊背竄上來,令他渾身不自覺發抖。

林諭很想狠狠把手機摔到對面這個人身上,但只是顫著手放回了對方口袋裏。

某種回憶像失真的畫片一樣在腦海閃回。

“哈哈,他居然真的想和我們做朋友!”

“可不可笑啊,跟個小醜似的。”

……

林諭以為他已經刻意遺忘了那種被戲耍的憤怒,以及真誠靠近對方卻被踐踏尊嚴的難過,卻在此刻一齊清晰地翻湧而上,抽空他周圍的氧氣,疼得他只想蜷縮起來。

他拂開郁璋的手,側身一步,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慢慢地蹲了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

想躲起來。

想消失。

那個在他最孤獨時出現的樹洞,那個他小心翼翼捧出真心的港灣,那個他以為終於找到了的、幹凈純粹的依戀——

原來也是一場騙局。

童年和成年都被孤立的破事放電影一樣來回輪播。他以為至少ZY是不同的,至少網絡那頭有個人,也許就是單純地想對他這個人好。

但原來那個人都知道,就這樣看著他表露愛意默不作聲,然後又這樣突兀地在現實裏和自己表白。

“哇……”林諭的聲音從膝蓋間悶悶地傳出來,帶著哭腔,又像是自嘲苦笑,“你才是在捉弄我吧?!”

郁璋手足無措地蹲在他面前,巨大的恐慌中,某種非人生物的本能蘇醒。

只要讓林諭忘掉剛才的一切,忘掉ZY,忘掉這場荒唐的掉馬,他們就可以回到從前。他可以繼續用兩個身份守在林諭身邊,再更小心地、一點一點地靠近。

郁璋緩緩伸出手,擡起林諭的臉,觸手從影子裏悄然探出。

“諭諭……”聲音很輕,伴隨著海浪的韻律,“對不起……”

林諭看到對方深色的瞳孔裏,像有漩渦在緩慢旋轉。那漩渦帶著某種催眠般的魔力,讓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天旋地轉的感覺席卷而來。

好暈,好難受……

林諭皺起眉,這種被強行拖入混沌的感覺讓他本能地抗拒。他果斷擡起手,啪地一下把郁璋的臉拍得偏到一邊,觸手們也慌亂地縮了回去。

“別看我了!”林諭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惱怒,“暈死了!”

郁璋驚訝地轉回頭,眼裏的漩渦已然消散,變成了一種濕漉漉的委屈和茫然。

催眠被打斷了。他的臉上還留著微紅的掌印,整個人楞在那裏。

林諭卻已經自顧自地繼續發洩起來。酒精讓他的情緒徹底失控,所有委屈、憤怒、不解都像開了閘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你是該對不起!”他紅著眼眶瞪著郁璋,“你到底想幹嘛啊!我就是個普通人罷了,你是要在我身上取材好進行你的藝術創作嗎?!”

“我不……”郁璋張了張嘴,發出兩個無力的音節。

“我做錯了什麽啊!要看你亂七八糟的小說,還要陪你演亂七八糟的狗血愛情劇!”林諭聲音拔高,絮絮叨叨。

“沒有……”郁璋試圖解釋,卻根本插不上話。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歡ZY!我每天晚上抱著手機等他回消息!”林諭越說越激動,聲音裏帶著哽咽,“我連他喜歡什麽討厭什麽都不知道就開始幻想未來!我像個傻子一樣!”

他說著說著,忽然覺得鼻子一酸,眼淚又要掉下來,慌亂抓起郁璋大衣的衣擺就往臉上抹。

在黑色大衣上留下了一塊濕漉漉的痕跡。

林諭的動作頓了一下,但酒精和情緒讓他破罐子破摔,幹脆又用力抹了一把,繼續控訴:“便宜爹又找我麻煩,老員工也找我麻煩,你也找我麻煩!我哪有這麽多麻煩可以找!”

郁璋的嘴唇動了動。

他看著林諭通紅眼眶和鼻尖,看著那人用自己大衣抹鼻涕的幼稚動作,心臟像是被泡在了酸澀的海水裏,又脹又疼。

“那我去解決他們。”郁璋忽然開口,語速很快,像是怕自己說不完,“然後再解決我自己。”

林諭的絮叨戛然而止。

他眨著淚眼朦朧的眼睛,迷茫地看著郁璋:“……什麽?”

郁璋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像是在陳述什麽既定事實:“你父親,那些找你麻煩的人,我去解決他們。等這些都處理幹凈了,如果你還是不想看見我——”

他頓了頓,眼裏閃過一道冷光。

“我就把自己也解決了。”

語氣陰森森,不像在開玩笑。

林諭的鼻涕泡啵地一聲裂開,酒意登時被硬生生嚇退了回去。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幹澀,“黑。道小說看多了嗎!”

郁璋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臉上表情認真,看得林諭後背發涼。悲傷的情緒被這一嚇,倒是從崩潰的邊緣拉回來了一些。

不遠處的赴宴的人員已散盡,樓梯間裏安靜得只有林諭輕微的抽噎聲。他吸了吸鼻子,感覺自己蹲得太久,腿已經麻得失去知覺。

林諭突然覺得自己很累。累到不想再哭,不想再鬧,不想再去思考那些覆雜的、理不清的情緒。

於是伸出手,悶聲開口:“算了,事已至此,先睡覺吧。”

郁璋楞了楞。

“腿麻了。”林諭低著頭,沒看他,“拉我一下。”

溫熱的手掌立刻覆了上來,燙得林諭下意識一縮,卻被牢牢抓住。

對方的手很大,身為碼了四千萬字的作家,掌心竟然一點繭子都沒有,皮膚柔軟得像……

像他送給自己的章魚玩偶。

林諭站起來的瞬間,腿麻的刺痛感讓他踉蹌了一下。郁璋立刻扶住他的腰,熱意透過外套傳到肌膚上,讓他又軟了軟,把所有重量都壓到了對方身上。

靠得太近了。

近到林諭又聞到了對方身上的酒氣和海風氣息,能感受到對方灼熱的呼吸噴在臉上,能看見窗外路燈在對方睫毛上投下的陰影。

……好看。

“能走嗎?”郁璋輕聲問,順手把帶著體溫的大衣披在林諭身上。

衣服寬大,把他整個裹住,冰冷的身體也慢慢回暖,顫抖平息下來。

“嗯。”林諭深吸一口氣,屬於郁璋的味道猝不及防地鉆入鼻腔,裹挾著一股熱意,傳到他的四肢百骸,再順著血液流到他的心臟,在那裏沸騰不息。

他突然覺得,如果對方可以一直給予他這種溫暖,是捉弄戲耍也好,當創作素材也罷,都並不是這麽重要了。

完蛋。

林諭覺得自己徹底淪為被這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倉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