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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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
郁璋盯著屏幕上剛發出去的“再說吧”，瞬間清醒。
“你們怎麽能這麽說呢！”他慌亂變回人形，壓制住自作主張的觸手，還滴著水的手指猛戳鼠標，趕緊把消息撤了回來。
“不可以讓諭諭傷心！”敲鍵盤和點發送的觸手被一頓蹂躪，郁璋痛心疾首地教育它們。
他沒有辦法拒絕林諭，也不想因為自己讓林諭難過。
觸手們蔫巴巴地垂下尖端，老實巴交認錯。
四號一直躲在陰影裏圍觀這場鬧劇，聞言幽幽地在屏幕上打字，發出了靈魂拷問：
“所以說，你當初為什麽非要用網友的名義去送那些禮物呢？如果你直接用郁璋的身份，光明正大地送，他感動之下，表白的對象不就是現實中的你了嗎？哪還會有現在這種進退兩難的局面？”
郁璋垂眼，默然不語。
他知道答案。
在他心底，一直殘存著某種難以言明的希冀，由連他自己都無法厘清的貪婪與怯懦交雜而成。
“諭諭，明明你說過，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在用ZY這個賬號第一聯系上林諭時，就告訴了對方，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甚至在取這個賬號名稱時，也鬼使神差地直接用了章魚的縮寫。在後來無數個深夜的聊天裏，他也總會忍不住拐彎抹角地提起林諭以前給他讀過的故事。
他希望林諭能通過這些微弱的信號，認出他來。
雖然林諭當時只覺得是雙方閱讀經歷高度重合，只是把他當成了知己。後來他也終於搞懂，人類通常不會有“童年的章魚朋友可能修煉成精來找我”這種概念，林諭壓根不會往這方面聯想。
但他依然渴望，渴望林諭接受的不僅僅是作為“人類作者”的他，或是作為“溫柔網友ZY”的他，更是那個最開始的、從深海裏出來的、也許在人類認知中是可怕怪物的……全部的他。
可當林諭真的說出不介意他的外表的時候，他又開始踟躕，被一種巨大的恐慌攫住。怕章魚冰冷黏滑的軀殼終究不討喜，怕林諭在不斷的相處中有一天會厭棄，怕自己始終是林諭生命裏的異類。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郁璋苦笑一下，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緩緩滑坐到冰涼的地板上，然後側身躺下，將耳朵緊緊貼向地面。
他貪婪地捕捉著從地板縫隙間可能傳來的，任何一絲屬於林諭的聲響，仿佛這樣，就能從有林諭生活的空氣裏，汲取到足以撫慰靈魂深處不安的暖意。
章魚原本是深海中典型的獨居生物。
在遇見林諭之前，郁璋也在寂靜無聲的海溝裏度過了漫長的歲月，他從未覺得深海有哪裏不好。有充足的食物，充滿絕對的寧靜，恒久不變的洋流拂過……海底才是刻入他基因的舒適區。
他不懂什麽叫孤獨，畢竟在他的世界裏，從來沒有過陪伴的概念。
直到某個夏日的黃昏，海浪帶來了人類清脆的讀書聲，穿透幽深的海水，抵達他懵懂感知的邊緣。
他循著聲音浮上海面，遇到了一個發著光的少年。
他們相互陪伴了一段時光。之後少年不告而別，他等在海邊，看了一千多次日升月落。潮漲潮退，日覆一日，海底依舊寂靜，但忽然變得難以忍受了起來。
他終於明白了少年讀的故事裏，被人類稱為孤獨的情緒。
“想去找他。”
那只小章魚拼盡全力，在危險的海域裏獲得了足以掙脫海洋束縛的力量，一遍遍痛苦地蛻皮，直到終於掌握了可以擬態為人的能力。
好不容易爬上岸，學習人類的語言、文字、社交規則……偏執地盯著網絡上每一條關於自己早期作品的討論，試圖從浩瀚紛繁的信息洪流裏，打撈著任何一絲可能屬於那個少年的回音。
萬幸，他終於找到了。
“林諭……林諭……”郁璋趴在地上，近乎虔誠地喃喃念著這個名字。
忽然，他一個激靈，猛地擡頭。
不對，太安靜了。樓下怎麽連最細微的呼吸聲都沒有了？！
巨大的恐慌襲來，郁璋連滾帶爬地沖向窗邊，甚至顧不上擬態成墻面的顏色，一條觸手咻地伸出，纏住窗沿，整個身體就倒掛著迅速垂了下去，懸停在林諭臥室窗外。
窗邊的搖鈴因他帶來的氣流而輕輕晃動，發出悅耳的沙沙聲，在漆黑寂靜的房間裏回蕩。
借著遠處零星的路燈燈光，郁璋看清了屋內。房間裏空無一人，床上一側，那只他親手制作的粉紅色章魚玩偶，從被角裏露出一顆圓滾滾的腦袋，黑珍珠做的眼球在昏暗光線中發出瑩潤的光。
這是他用自己上一次蛻下的外皮，包裹住柔軟的深海凝膠，再用塑型藥劑捏成。
他在玩偶中間塞入了一小塊自己的能量結晶，讓玩偶得以長久保持章魚形態和柔軟觸感，還共享了郁璋一絲微弱的感知與記憶回溯能力。
郁璋直接從窗戶縫隙裏溜進了房間，蒼白的指尖輕點在玩偶眼珠上。微光一閃，玩偶內部發出一圈水波般的淡藍色光暈，挾著海水清爽氣息的霧氣，瞬間在室內擴散開來。
霧氣緩緩凝聚，如同海市蜃樓，浮現出林諭離開前最後幾分鐘的畫面：
他接到了電話，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即迅速換上外出的衣服。走到臥室門口時，他腳步頓住，回頭看了一眼，又走回床邊，俯下身，在章魚玩偶圓滾滾的臉上，落下了一個輕輕的吻。
“啵。”
畫面隨著霧氣一並在空氣中消散，只在郁璋的臉上留下一點輕柔濕潤的熱度。
郁璋：“！！！”
他的身子整個僵住，血液轟然湧向頭頂，所有露出皮膚的地方騰地一下全紅了，甚至頭頂上都開始“滋滋”地冒出白色蒸汽。
那幾條還吸附在窗沿和墻壁上的觸手，瞬間從健康的淡粉色，變成了如同紅寶石般半透明的艷麗色彩。吸盤緊緊蜷縮了起來，像是十分羞澀。
“他、他他親了……”郁璋腦子裏瘋狂刷屏，嘴角完全不受控制地想要瘋狂上揚，他趕緊用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巴，幾條觸手慌亂地擺動，瘋狂搖頭，試圖把那些冒著粉色泡泡的眩暈感甩出去。
現在不是沈迷這個的時候！
理智勉強回籠。林諭大晚上接到電話匆匆離開，是出了什麽事？遇到危險了？還是……
郁璋火速翻回自己房間。手機已經報廢，他只好沖向書房電腦，急切地給林諭發信息。
【郁璋是我：你不在家？去哪裏了？我很擔心。】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幾分鐘後，林諭的回覆發送過來，語氣卻平淡疏離：
【LY：我在處理一點私事，這三天不在家，有問題的話，等我三天後上班再聯系吧。】
他沒有要進一步解釋的意思，郁璋的心沈了一下，又切出ZY的賬號，這裏倒是有一條更早的信息，語氣截然不同：
【LY：好夢幻啊……前一天我還在為自己那點年終獎拼命加班，今天突然就變成要給自己發年終獎的人了，甚至還要給別人發年終獎……人生真是難以預料。】
給自己發年終獎？郁璋困惑地皺眉，只好用這個賬號繼續發信息。
【ZY：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你還好嗎？】
林諭又是隔了好久才回覆，顯然是抽不開身。
【LY：家裏出了點事，說來話長……等我忙完再說，總之沒什麽問題，我很好，再好不過了。】
郁璋翻來覆去地盯著這句話，完全無法解讀，更無法憑此定位林諭的所在。
家裏的事。上次他們分開，林諭就是被家人匆忙帶走，這次不會也……
分開的焦慮像密密麻麻的海草，緊緊纏繞住心臟。
觸手們揮舞著，在兩個聊天窗間來回切換，郁璋咬著手指，在字裏行間不斷尋找安慰。林諭很好，他說過這次會回來的。
他狠狠咬牙，也許需要再送一個更隱蔽的、能隨時感應林諭位置和安全狀態的小東西，把這個老是不告而別的家夥拴住。
-----------------
三天元旦假期匆匆而過。
這三天裏，林諭都無法抽身回到自己租住的小窩。林家在當地頗有根基，幾家本地媒體迅速做了報道，往來吊唁的親友眾多，他跟隨家人，在主宅裏接待。
第三天，就是爺爺的葬禮。老人年過九旬，算是喜喪，生前又是個崇尚節儉的實業家，因此葬禮並未大肆操辦，只在家族墓園舉行個簡單的告別儀式。
冬日的天氣陰冷，參與葬禮的人群皆穿著黑白色服裝，表情在灰暗壓抑的氛圍中顯得模糊不清。林諭站在親屬隊列靠後的位置，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內心異常平靜。
情緒最激烈的時候，還是在爺爺臨終誇他乖的片刻。此時他沈默地看著棺槨下葬，看著泥土一點點覆蓋，耳邊有人抑揚頓挫地念著悼詞，親屬們或真情或假意，都在啜泣。
只有林諭像是一個局外人，面無表情，在葬禮上顯得格格不入。
現場也出現了一些前來吊唁的陌生人。
有一位自稱是“海洋生物科技研究院”的負責人，表示曾接受過林家的資助，特來致哀。
這個男人笑容謙和，言辭懇切，看起來五十歲上下，穿著合體的深色西裝，西裝下擺繡著一條被尖矛貫穿的鯨魚。
鯨魚收尾揚起，像在痛苦掙紮，讓林諭頗感不適。他只掃了一眼，就皺眉移開了目光。
倉鼠這種弱小的動物，總是對危險有出自本能的靈敏預知。現在他就有種危險的直覺，這個男人看著別人的時候，似乎帶著些不帶感情的審視和估量，就像……就像在觀察玻璃櫥窗裏的標本，或是實驗桌上的小白鼠。
說不清楚這種奇怪感覺的由來，林諭垂著頭，又往人群後挪了兩步。
葬禮結束，家族成員在墓園休憩室小聚，氣氛十分微妙。
老律師正式公布了遺囑細節。顯然，老爺子對自己小兒子揮霍無度的本性了如指掌，為了避免對方早早就步入破產邊緣，林諭的父親只獲得了可以定期領取生活費的家族信托基金。
林諭這才恍然。
難怪便宜爹這幾天看他都沒什麽好臉色，對方眼神裏那種不加掩飾的忮忌，原來不是錯覺。
等家裏人各自散開，便宜爹才一把將林諭拉到角落裏，壓低了聲音：“你那公司，找個時間把管理權轉給我，我替你打理。”
他咬牙切齒：“別忘了，要不是我生了你，你連站在這裏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拿到這些東西！”
林諭垂著眼，沒有看他激動扭曲的臉，只是沈默地抽回自己的手臂。
周圍隱約投來幾道看戲的目光，夾雜著幾聲意味不明的嗤笑或嘆息。
沒有再理會便宜爹的糾纏，林諭轉身快步離開了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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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怎麽能這麽說呢！”他慌亂變回人形，壓制住自作主張的觸手，還滴著水的手指猛戳鼠標，趕緊把消息撤了回來。
“不可以讓諭諭傷心！”敲鍵盤和點發送的觸手被一頓蹂躪，郁璋痛心疾首地教育它們。
他沒有辦法拒絕林諭，也不想因為自己讓林諭難過。
觸手們蔫巴巴地垂下尖端，老實巴交認錯。
四號一直躲在陰影裏圍觀這場鬧劇，聞言幽幽地在屏幕上打字，發出了靈魂拷問：
“所以說，你當初為什麽非要用網友的名義去送那些禮物呢？如果你直接用郁璋的身份，光明正大地送，他感動之下，表白的對象不就是現實中的你了嗎？哪還會有現在這種進退兩難的局面？”
郁璋垂眼，默然不語。
他知道答案。
在他心底，一直殘存著某種難以言明的希冀，由連他自己都無法厘清的貪婪與怯懦交雜而成。
“諭諭，明明你說過，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在用ZY這個賬號第一聯系上林諭時，就告訴了對方，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甚至在取這個賬號名稱時，也鬼使神差地直接用了章魚的縮寫。在後來無數個深夜的聊天裏，他也總會忍不住拐彎抹角地提起林諭以前給他讀過的故事。
他希望林諭能通過這些微弱的信號，認出他來。
雖然林諭當時只覺得是雙方閱讀經歷高度重合，只是把他當成了知己。後來他也終於搞懂，人類通常不會有“童年的章魚朋友可能修煉成精來找我”這種概念，林諭壓根不會往這方面聯想。
但他依然渴望，渴望林諭接受的不僅僅是作為“人類作者”的他，或是作為“溫柔網友ZY”的他，更是那個最開始的、從深海裏出來的、也許在人類認知中是可怕怪物的……全部的他。
可當林諭真的說出不介意他的外表的時候，他又開始踟躕，被一種巨大的恐慌攫住。怕章魚冰冷黏滑的軀殼終究不討喜，怕林諭在不斷的相處中有一天會厭棄，怕自己始終是林諭生命裏的異類。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郁璋苦笑一下，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緩緩滑坐到冰涼的地板上，然後側身躺下，將耳朵緊緊貼向地面。
他貪婪地捕捉著從地板縫隙間可能傳來的，任何一絲屬於林諭的聲響，仿佛這樣，就能從有林諭生活的空氣裏，汲取到足以撫慰靈魂深處不安的暖意。
章魚原本是深海中典型的獨居生物。
在遇見林諭之前，郁璋也在寂靜無聲的海溝裏度過了漫長的歲月，他從未覺得深海有哪裏不好。有充足的食物，充滿絕對的寧靜，恒久不變的洋流拂過……海底才是刻入他基因的舒適區。
他不懂什麽叫孤獨，畢竟在他的世界裏，從來沒有過陪伴的概念。
直到某個夏日的黃昏，海浪帶來了人類清脆的讀書聲，穿透幽深的海水，抵達他懵懂感知的邊緣。
他循著聲音浮上海面，遇到了一個發著光的少年。
他們相互陪伴了一段時光。之後少年不告而別，他等在海邊，看了一千多次日升月落。潮漲潮退，日覆一日，海底依舊寂靜，但忽然變得難以忍受了起來。
他終於明白了少年讀的故事裏，被人類稱為孤獨的情緒。
“想去找他。”
那只小章魚拼盡全力，在危險的海域裏獲得了足以掙脫海洋束縛的力量，一遍遍痛苦地蛻皮，直到終於掌握了可以擬態為人的能力。
好不容易爬上岸，學習人類的語言、文字、社交規則……偏執地盯著網絡上每一條關於自己早期作品的討論，試圖從浩瀚紛繁的信息洪流裏，打撈著任何一絲可能屬於那個少年的回音。
萬幸，他終於找到了。
“林諭……林諭……”郁璋趴在地上，近乎虔誠地喃喃念著這個名字。
忽然，他一個激靈，猛地擡頭。
不對，太安靜了。樓下怎麽連最細微的呼吸聲都沒有了？！
巨大的恐慌襲來，郁璋連滾帶爬地沖向窗邊，甚至顧不上擬態成墻面的顏色，一條觸手咻地伸出，纏住窗沿，整個身體就倒掛著迅速垂了下去，懸停在林諭臥室窗外。
窗邊的搖鈴因他帶來的氣流而輕輕晃動，發出悅耳的沙沙聲，在漆黑寂靜的房間裏回蕩。
借著遠處零星的路燈燈光，郁璋看清了屋內。房間裏空無一人，床上一側，那只他親手制作的粉紅色章魚玩偶，從被角裏露出一顆圓滾滾的腦袋，黑珍珠做的眼球在昏暗光線中發出瑩潤的光。
這是他用自己上一次蛻下的外皮，包裹住柔軟的深海凝膠，再用塑型藥劑捏成。
他在玩偶中間塞入了一小塊自己的能量結晶，讓玩偶得以長久保持章魚形態和柔軟觸感，還共享了郁璋一絲微弱的感知與記憶回溯能力。
郁璋直接從窗戶縫隙裏溜進了房間，蒼白的指尖輕點在玩偶眼珠上。微光一閃，玩偶內部發出一圈水波般的淡藍色光暈，挾著海水清爽氣息的霧氣，瞬間在室內擴散開來。
霧氣緩緩凝聚，如同海市蜃樓，浮現出林諭離開前最後幾分鐘的畫面：
他接到了電話，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即迅速換上外出的衣服。走到臥室門口時，他腳步頓住，回頭看了一眼，又走回床邊，俯下身，在章魚玩偶圓滾滾的臉上，落下了一個輕輕的吻。
“啵。”
畫面隨著霧氣一並在空氣中消散，只在郁璋的臉上留下一點輕柔濕潤的熱度。
郁璋：“！！！”
他的身子整個僵住，血液轟然湧向頭頂，所有露出皮膚的地方騰地一下全紅了，甚至頭頂上都開始“滋滋”地冒出白色蒸汽。
那幾條還吸附在窗沿和墻壁上的觸手，瞬間從健康的淡粉色，變成了如同紅寶石般半透明的艷麗色彩。吸盤緊緊蜷縮了起來，像是十分羞澀。
“他、他他親了……”郁璋腦子裏瘋狂刷屏，嘴角完全不受控制地想要瘋狂上揚，他趕緊用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巴，幾條觸手慌亂地擺動，瘋狂搖頭，試圖把那些冒著粉色泡泡的眩暈感甩出去。
現在不是沈迷這個的時候！
理智勉強回籠。林諭大晚上接到電話匆匆離開，是出了什麽事？遇到危險了？還是……
郁璋火速翻回自己房間。手機已經報廢，他只好沖向書房電腦，急切地給林諭發信息。
【郁璋是我：你不在家？去哪裏了？我很擔心。】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幾分鐘後，林諭的回覆發送過來，語氣卻平淡疏離：
【LY：我在處理一點私事，這三天不在家，有問題的話，等我三天後上班再聯系吧。】
他沒有要進一步解釋的意思，郁璋的心沈了一下，又切出ZY的賬號，這裏倒是有一條更早的信息，語氣截然不同：
【LY：好夢幻啊……前一天我還在為自己那點年終獎拼命加班，今天突然就變成要給自己發年終獎的人了，甚至還要給別人發年終獎……人生真是難以預料。】
給自己發年終獎？郁璋困惑地皺眉，只好用這個賬號繼續發信息。
【ZY：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你還好嗎？】
林諭又是隔了好久才回覆，顯然是抽不開身。
【LY：家裏出了點事，說來話長……等我忙完再說，總之沒什麽問題，我很好，再好不過了。】
郁璋翻來覆去地盯著這句話，完全無法解讀，更無法憑此定位林諭的所在。
家裏的事。上次他們分開，林諭就是被家人匆忙帶走，這次不會也……
分開的焦慮像密密麻麻的海草，緊緊纏繞住心臟。
觸手們揮舞著，在兩個聊天窗間來回切換，郁璋咬著手指，在字裏行間不斷尋找安慰。林諭很好，他說過這次會回來的。
他狠狠咬牙，也許需要再送一個更隱蔽的、能隨時感應林諭位置和安全狀態的小東西，把這個老是不告而別的家夥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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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元旦假期匆匆而過。
這三天裏，林諭都無法抽身回到自己租住的小窩。林家在當地頗有根基，幾家本地媒體迅速做了報道，往來吊唁的親友眾多，他跟隨家人，在主宅裏接待。
第三天，就是爺爺的葬禮。老人年過九旬，算是喜喪，生前又是個崇尚節儉的實業家，因此葬禮並未大肆操辦，只在家族墓園舉行個簡單的告別儀式。
冬日的天氣陰冷，參與葬禮的人群皆穿著黑白色服裝，表情在灰暗壓抑的氛圍中顯得模糊不清。林諭站在親屬隊列靠後的位置，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內心異常平靜。
情緒最激烈的時候，還是在爺爺臨終誇他乖的片刻。此時他沈默地看著棺槨下葬，看著泥土一點點覆蓋，耳邊有人抑揚頓挫地念著悼詞，親屬們或真情或假意，都在啜泣。
只有林諭像是一個局外人，面無表情，在葬禮上顯得格格不入。
現場也出現了一些前來吊唁的陌生人。
有一位自稱是“海洋生物科技研究院”的負責人，表示曾接受過林家的資助，特來致哀。
這個男人笑容謙和，言辭懇切，看起來五十歲上下，穿著合體的深色西裝，西裝下擺繡著一條被尖矛貫穿的鯨魚。
鯨魚收尾揚起，像在痛苦掙紮，讓林諭頗感不適。他只掃了一眼，就皺眉移開了目光。
倉鼠這種弱小的動物，總是對危險有出自本能的靈敏預知。現在他就有種危險的直覺，這個男人看著別人的時候，似乎帶著些不帶感情的審視和估量，就像……就像在觀察玻璃櫥窗裏的標本，或是實驗桌上的小白鼠。
說不清楚這種奇怪感覺的由來，林諭垂著頭，又往人群後挪了兩步。
葬禮結束，家族成員在墓園休憩室小聚，氣氛十分微妙。
老律師正式公布了遺囑細節。顯然，老爺子對自己小兒子揮霍無度的本性了如指掌，為了避免對方早早就步入破產邊緣，林諭的父親只獲得了可以定期領取生活費的家族信托基金。
林諭這才恍然。
難怪便宜爹這幾天看他都沒什麽好臉色，對方眼神裏那種不加掩飾的忮忌，原來不是錯覺。
等家裏人各自散開，便宜爹才一把將林諭拉到角落裏，壓低了聲音：“你那公司，找個時間把管理權轉給我，我替你打理。”
他咬牙切齒：“別忘了，要不是我生了你，你連站在這裏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拿到這些東西！”
林諭垂著眼，沒有看他激動扭曲的臉，只是沈默地抽回自己的手臂。
周圍隱約投來幾道看戲的目光，夾雜著幾聲意味不明的嗤笑或嘆息。
沒有再理會便宜爹的糾纏，林諭轉身快步離開了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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