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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一聲悶響透過聽筒傳來，隨即是短促的嘟嘟聲。
林諭舉著手機，怔怔看著通話結束的彈窗。
聽起來像是對方過於激動，手機脫手，滑進了什麽液體裏，於是通話被強行掛斷。
樓道安靜下來，只剩下他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聲。方才那股被驚喜與感動催生出的沖動正在迅速消退，他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後知後覺地尷尬起來。
對方從未明確表示過超出友誼的好感。萬一對方沒有那個意思……萬一那些細水長流的關心，熨帖入微的禮物，只是一個溫柔又善良的人，看自己形單影只，隨手施予的溫暖……
何況自己從未給過對方什麽，或許這些都只是對方不求回報的純粹善意？
這種沖動之下的告白，倒顯得像是因感謝催生的以身相許了。
林諭的目光落到懷裏巨大的章魚玩偶上，把臉埋進玩偶柔軟的內裏，深深吸了口氣。
他已經舍不得把這份溫暖還回去了。
無論是出於什麽初衷，對方給予的那些句句有回應的陪伴，和讓他感覺自己的情緒都被妥善安放的瞬間，都是真實的。
跨越了無形的網絡，真實地溫暖過他日覆一日的灰暗生活。
他貪戀這種溫暖。
而且……萬一呢？萬一那聲手機落水的悶響，代表的不是驚嚇，而是同樣不知所措的驚喜呢？
只要對方沒有明確拒絕，只要還有一絲可能，他也想要抓住生命裏這一點溫暖。
ZY還是沒有回覆。
於是林諭抱著玩偶，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而認真地敲打：
【LY：你沒事吧？聽起來像是手機掉在水裏了？】
【LY：剛才的話，我是認真的，不是一時沖動，也不是被禮物沖昏頭腦。】
【LY：雖然你很少說起自己，但我能感覺到你的溫柔和細心。你記得我說過的每一件小事，在我需要的時候默默出現。對我來說，你是非常特別、非常重要的人。】
【LY：所以，我想正式地追求你。可以告訴我你喜歡什麽嗎？討厭什麽？或者……有沒有哪怕一點點，也對我有好感？】
【LY：明天開始就是元旦假期，或許，我可以去你的城市，請你吃個飯？】
發送完畢。
仿佛完成了一件重大的儀式，林諭長長舒了口氣。
只是在網絡上告白，未免顯得不夠真誠。如果有機會能在現實裏見到對方，自己一定要親口再對他說一遍。
收好手機，林諭開始哼哧哼哧地把剩下的禮盒搬進屋內。果籃裏的水果被仔細分類，放在通風處或者整理好塞進了冰箱。搖鈴被掛在臥室窗邊，而那只粉紅章魚玩偶，則被他鄭重其事地擺在了枕頭邊。
林諭臉上莫名熱了一下，又欲蓋彌彰地把章魚觸手壓在了被子底下。
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依然沒有新消息提示。也許是對方需要時間消化他的告白，也許是手機壞了正在搶救。林諭決定先去洗漱。
郁璋的手機確實壞了。
樓上的浴室裏，章魚占據了整個寬大的浴缸，正用兩條觸手尖尖，小心翼翼地從缸底撈起自己的手機。
屏幕一片漆黑，觸手戳戳這戳戳那，毫無反應，顯然已經進水報廢。其他觸手焦慮地拍打著水面，不斷激起微小的水花。
臨近農歷十五，潮汐的波動對他這樣的深海生物也產生了微妙的影響。郁璋不得不偶爾恢覆本體形態，以便更好地穩定擬態能力。
這也是他和林諭那場尷尬初遇的原因。
那時郁璋剛剛搬過來，恰好遇上強潮日，力量控制不穩定，又錯誤地預估了房子的隔水性能，不慎讓浴室的水滲到了樓下，才被林諭怒氣沖沖地找上門來。
這讓他至今都懊惱不已——應該用更帥氣的形象堂堂登場的！
當然，之後郁璋便斥巨資給整間屋子做了頂級防水，理論上不會再發生這種讓林諭不悅的事故了。
所以今天，他也只能把禮物準備好，放在林諭家門口，就急匆匆地回自己的浴室裏泡著。
雖然不能偷看林諭的反應非常可惜，但他在章魚玩偶裏加了點小能力，如果林諭收下禮物，那他就能……嘿嘿。
說到林諭……
對方剛剛似乎是……在向自己告白？！
浴缸裏的粉紅章魚逐漸升溫，觸手腦袋竟整個變成了紅寶石一樣的顏色，連周邊的水溫都升高了好幾度。
狂喜湧上心頭，八只觸手一齊揮舞，章魚呼嚕呼嚕地吐起泡泡：
諭諭向他表白了！這個網友號不也是他的一部分嘛！天啊，諭諭喜歡他！！
“啵啵”幾聲，泡泡破了，章魚突然渾身一僵。
等等，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就在不久前，深夜便利店裏，林諭明明拍著他的肩膀，笑容燦爛地說了“我願意”。對方明明先答應了現實中的自己！
現在，林諭又對自己披上的網友馬甲號表白……
可林諭肯定不知道ZY就是自己！
江慕森的話猶在耳邊：萬一他就是愛交朋友……
難道林諭他真的，喜歡同時擁有現實男友和網絡戀人？！
觸手們開始不安地扭動，章魚身子在池子裏忽粉忽白。
一個更糟的念頭浮現出來：如果林諭知道，ZY這個看似完美溫柔的網友賬號皮下，甚至都不是人類，而是一只只會躲在陰暗角落裏覬覦著他的章魚，他會不會覺得惡心害怕？
郁璋忽然驚恐萬分，光是想象對方向自己露出恐懼的表情，他就感覺自己的三顆心臟全都揪緊了。
不行不行不行，就算林諭真的……呃，博愛到想同時進行兩段關系，他也做不到啊！
他只是觸手多，又不是真的能把自己劈成兩個獨立個體，遲早會露餡的！到時候林諭發現自己被欺騙，會不會更生氣？會不會直接把兩個他都甩了另尋真愛？！
既然……林諭都已經答應現實中的自己了，自己是不是應該知足？這個馬甲號不過是僅為一人存在的網絡幽靈，不敢見光，更沒有屬於人類的身份。
自己是不是應該把這個馬甲徹底丟掉，專心披起“郁璋”的軀殼去和林諭相處？
紛亂的思緒在章魚腦袋裏瘋狂碰撞，幾根觸手糾結地擰起，攪得浴缸水波蕩漾。
似乎左耳邊有一個聲音，在意識裏瘋狂蹦迪放煙花：“他選我了！而且是他主動的！他喜歡這個溫柔的我！快去答應他！立刻！馬上！”
右耳邊冒出另一個聲音，在抱頭撞腦殼：“清醒一點！他先答應的是我！是現實裏活生生的我！”
中間還有個翹起二郎腿看戲的家夥：你說諭諭這算不算人類說的渣男？
左右兩個聲音頓時停止嚎叫，一齊毆打中間這個：“諭諭才不渣！一定是我哪裏沒做好！才讓他需要兩份關愛！”
“哢吧。”無意識間，郁璋的觸手使上了狠勁，夾在中間的手機清脆一響，被折成了兩半。
醋意、恐慌、狂喜、甜蜜、苦惱……所有情緒一擁而上，在前所未見的情感謎題面前，章魚那號稱高智商的主腦，徹底陷入了死機狀態。
但沒關系，他的八只觸手各有附腦，可以獨自運行。於是觸手們拖著沈甸甸的章魚腦殼，啪嗒啪嗒地爬出浴缸，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水痕，蜿蜒著挪進了書房。
一條觸手熟練按下電腦開機鍵，屏幕亮起，另一條趕緊搶過鼠標，登陸那個屬於【ZY】的賬號。
樓下的林諭洗漱完畢，擦著頭發走回臥室，便看到扔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一亮。
他立刻抓起來，ZY終於回覆了！
【ZY：謝謝你的心意……但、但我可能沒有你想象中那麽好。我其實有點醜。】
林諭楞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心裏那點忐忑被一種柔軟的疼惜取代。
ZY……他盯著聊天框裏的ID，又看看懷裏的章魚玩偶，一種離譜的聯想串了起來，但只是稍縱即逝。
章魚怎麽可能變成人？
那麽對方是長得很像章魚嗎？林諭不太能想象，只好調動起關於章魚哥和章魚船長的回憶，覺得對方要是真長那樣，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那麽對方因為自卑才猶豫的嗎？於是林諭回覆：
【LY：沒關系，我不介意外表！就算你下巴上長有奇怪的觸須，我也不會介意的！（送你花花.gif）】
然而，隔了幾分鐘，那邊才發來一句簡短的回覆：
【ZY：……再說吧。】
誰都知道成年人的“再說”其實是種默認的拒絕。
林諭抱著玩偶坐在床上，一腔熱忱像被戳了道口子，慢慢洩了氣，只剩下無措和沮喪。
“砰！”窗外的夜色被焰火點亮，床頭時鐘指向12點。新的一年到了。
林諭手裏的手機屏幕再次亮起，他急忙看去，卻是他便宜爹的來電。
“爺爺快不行了，讓你過來。市一醫院，快點。”
-----------------
盡管是見不得光的私生子，但從生物學上講，林諭確實是他父親——林家最受寵的幺子——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成年的兒子。
而這便宜爹，也許是年輕時荒唐無度，早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體，那位被聯姻的千金又對他那套風流做派深惡痛絕，幾年下來，竟真沒生出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近年爺爺的身體狀況越發糟糕，也讓林諭這個原本被邊緣化的存在，重要性逐漸微妙地提升了上來。
加護病房裏氣氛凝重，林諭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看著自己的爺爺。
老人戴著氧氣面罩，胸膛起伏微弱，顯然已到了彌留之際。
病房尚算寬敞，此刻卻被擠得滿滿當當。林諭認不全那些面孔，姑伯們神色各異，身後則跟著表情緊繃的堂兄弟姐妹們。
林諭暗自瞥了一圈。並非所有小輩都有資格站在這裏，送這位家族掌權人最後一程。而每一個站在這裏的人，眼裏都藏著算計。
林家的老律師像尊雕像一樣立在床頭，微微俯身，聽著老人極其微弱的囑咐，偶爾點一下頭，筆尖在紙上唰唰記錄。
林父和其他幾位核心繼承人圍在床邊，面色是如出一轍的緊張，目光死死鎖在老人翕動的嘴唇上。
像等著老人一咽氣，就要一哄而上將屍體分食殆盡的豺狼。
低語聲模糊不清，林諭把自己縮在角落裏，像個局外的旁觀者。
老人像是終於交代完畢，姑伯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緩緩直起身來。老律師忽然擡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林諭身上。病床上那只枯槁的手，則緩慢擡起，朝他招了招。
堂兄們的目光如同聚光燈，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到林諭身上。
窒息的氛圍快要讓他喘不過氣。他喉結滾動一下，壓抑住要逃跑的本能，在數道視線的壓迫下，僵硬走到病床邊。
離得近了，他才看清老人臉上的神色，竟帶著些林諭從未感受過的和藹。或許是在生命最後的時光裏，終於舍得施舍一點慈悲。
“小諭……”老人氣若游絲，幾乎被維生儀器的滴滴聲掩蓋。林諭下意識地蹲下身，更靠近了。
“你是個……心思幹凈的好孩子……”老人的目光籠在他身上，像是透過他，看到了某些遙遠的回憶，“聽說……你在做編輯？很好……很乖……”
林諭鼻子驀地一酸，眨了一下眼睛，勉強把眼眶裏的熱意壓下。
老人吃力地看向律師，吐出幾個字：“星間……給他。”
老律師頷首，清晰地覆述：“遵照林老先生意願，其名下全資控股的‘星間文學網絡科技有限公司’及其全部關聯資產、版權庫，將由林諭先生單獨繼承。”
“嘶——”
病房裏瞬間響起一片極力壓抑的抽氣聲。
星間文學網只是林家產業中不那麽起眼的一部分，但總歸也是個穩定運營的成熟公司，更是目前流量最大的站點之一，竟然直接給了林諭這個平平無奇的私生子！
林諭整個人都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老人粗喘幾下，看著他茫然的臉，嘴角似乎輕微的牽動了一下，眼睛輕輕闔上，喉嚨裏只吐出些氣音：“去做點……你喜歡的事……幹幹凈凈的……”
話音剛落，老人身邊的心電監護儀上，那代表生命的綠色曲線，陡然拉成了一條再無起伏的直線。
“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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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道安靜下來，只剩下他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聲。方才那股被驚喜與感動催生出的沖動正在迅速消退，他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後知後覺地尷尬起來。
對方從未明確表示過超出友誼的好感。萬一對方沒有那個意思……萬一那些細水長流的關心，熨帖入微的禮物，只是一個溫柔又善良的人，看自己形單影只，隨手施予的溫暖……
何況自己從未給過對方什麽，或許這些都只是對方不求回報的純粹善意？
這種沖動之下的告白，倒顯得像是因感謝催生的以身相許了。
林諭的目光落到懷裏巨大的章魚玩偶上，把臉埋進玩偶柔軟的內裏，深深吸了口氣。
他已經舍不得把這份溫暖還回去了。
無論是出於什麽初衷，對方給予的那些句句有回應的陪伴，和讓他感覺自己的情緒都被妥善安放的瞬間，都是真實的。
跨越了無形的網絡，真實地溫暖過他日覆一日的灰暗生活。
他貪戀這種溫暖。
而且……萬一呢？萬一那聲手機落水的悶響，代表的不是驚嚇，而是同樣不知所措的驚喜呢？
只要對方沒有明確拒絕，只要還有一絲可能，他也想要抓住生命裏這一點溫暖。
ZY還是沒有回覆。
於是林諭抱著玩偶，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而認真地敲打：
【LY：你沒事吧？聽起來像是手機掉在水裏了？】
【LY：剛才的話，我是認真的，不是一時沖動，也不是被禮物沖昏頭腦。】
【LY：雖然你很少說起自己，但我能感覺到你的溫柔和細心。你記得我說過的每一件小事，在我需要的時候默默出現。對我來說，你是非常特別、非常重要的人。】
【LY：所以，我想正式地追求你。可以告訴我你喜歡什麽嗎？討厭什麽？或者……有沒有哪怕一點點，也對我有好感？】
【LY：明天開始就是元旦假期，或許，我可以去你的城市，請你吃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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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完成了一件重大的儀式，林諭長長舒了口氣。
只是在網絡上告白，未免顯得不夠真誠。如果有機會能在現實裏見到對方，自己一定要親口再對他說一遍。
收好手機，林諭開始哼哧哼哧地把剩下的禮盒搬進屋內。果籃裏的水果被仔細分類，放在通風處或者整理好塞進了冰箱。搖鈴被掛在臥室窗邊，而那只粉紅章魚玩偶，則被他鄭重其事地擺在了枕頭邊。
林諭臉上莫名熱了一下，又欲蓋彌彰地把章魚觸手壓在了被子底下。
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依然沒有新消息提示。也許是對方需要時間消化他的告白，也許是手機壞了正在搶救。林諭決定先去洗漱。
郁璋的手機確實壞了。
樓上的浴室裏，章魚占據了整個寬大的浴缸，正用兩條觸手尖尖，小心翼翼地從缸底撈起自己的手機。
屏幕一片漆黑，觸手戳戳這戳戳那，毫無反應，顯然已經進水報廢。其他觸手焦慮地拍打著水面，不斷激起微小的水花。
臨近農歷十五，潮汐的波動對他這樣的深海生物也產生了微妙的影響。郁璋不得不偶爾恢覆本體形態，以便更好地穩定擬態能力。
這也是他和林諭那場尷尬初遇的原因。
那時郁璋剛剛搬過來，恰好遇上強潮日，力量控制不穩定，又錯誤地預估了房子的隔水性能，不慎讓浴室的水滲到了樓下，才被林諭怒氣沖沖地找上門來。
這讓他至今都懊惱不已——應該用更帥氣的形象堂堂登場的！
當然，之後郁璋便斥巨資給整間屋子做了頂級防水，理論上不會再發生這種讓林諭不悅的事故了。
所以今天，他也只能把禮物準備好，放在林諭家門口，就急匆匆地回自己的浴室裏泡著。
雖然不能偷看林諭的反應非常可惜，但他在章魚玩偶裏加了點小能力，如果林諭收下禮物，那他就能……嘿嘿。
說到林諭……
對方剛剛似乎是……在向自己告白？！
浴缸裏的粉紅章魚逐漸升溫，觸手腦袋竟整個變成了紅寶石一樣的顏色，連周邊的水溫都升高了好幾度。
狂喜湧上心頭，八只觸手一齊揮舞，章魚呼嚕呼嚕地吐起泡泡：
諭諭向他表白了！這個網友號不也是他的一部分嘛！天啊，諭諭喜歡他！！
“啵啵”幾聲，泡泡破了，章魚突然渾身一僵。
等等，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就在不久前，深夜便利店裏，林諭明明拍著他的肩膀，笑容燦爛地說了“我願意”。對方明明先答應了現實中的自己！
現在，林諭又對自己披上的網友馬甲號表白……
可林諭肯定不知道ZY就是自己！
江慕森的話猶在耳邊：萬一他就是愛交朋友……
難道林諭他真的，喜歡同時擁有現實男友和網絡戀人？！
觸手們開始不安地扭動，章魚身子在池子裏忽粉忽白。
一個更糟的念頭浮現出來：如果林諭知道，ZY這個看似完美溫柔的網友賬號皮下，甚至都不是人類，而是一只只會躲在陰暗角落裏覬覦著他的章魚，他會不會覺得惡心害怕？
郁璋忽然驚恐萬分，光是想象對方向自己露出恐懼的表情，他就感覺自己的三顆心臟全都揪緊了。
不行不行不行，就算林諭真的……呃，博愛到想同時進行兩段關系，他也做不到啊！
他只是觸手多，又不是真的能把自己劈成兩個獨立個體，遲早會露餡的！到時候林諭發現自己被欺騙，會不會更生氣？會不會直接把兩個他都甩了另尋真愛？！
既然……林諭都已經答應現實中的自己了，自己是不是應該知足？這個馬甲號不過是僅為一人存在的網絡幽靈，不敢見光，更沒有屬於人類的身份。
自己是不是應該把這個馬甲徹底丟掉，專心披起“郁璋”的軀殼去和林諭相處？
紛亂的思緒在章魚腦袋裏瘋狂碰撞，幾根觸手糾結地擰起，攪得浴缸水波蕩漾。
似乎左耳邊有一個聲音，在意識裏瘋狂蹦迪放煙花：“他選我了！而且是他主動的！他喜歡這個溫柔的我！快去答應他！立刻！馬上！”
右耳邊冒出另一個聲音，在抱頭撞腦殼：“清醒一點！他先答應的是我！是現實裏活生生的我！”
中間還有個翹起二郎腿看戲的家夥：你說諭諭這算不算人類說的渣男？
左右兩個聲音頓時停止嚎叫，一齊毆打中間這個：“諭諭才不渣！一定是我哪裏沒做好！才讓他需要兩份關愛！”
“哢吧。”無意識間，郁璋的觸手使上了狠勁，夾在中間的手機清脆一響，被折成了兩半。
醋意、恐慌、狂喜、甜蜜、苦惱……所有情緒一擁而上，在前所未見的情感謎題面前，章魚那號稱高智商的主腦，徹底陷入了死機狀態。
但沒關系，他的八只觸手各有附腦，可以獨自運行。於是觸手們拖著沈甸甸的章魚腦殼，啪嗒啪嗒地爬出浴缸，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水痕，蜿蜒著挪進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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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的林諭洗漱完畢，擦著頭發走回臥室，便看到扔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一亮。
他立刻抓起來，ZY終於回覆了！
【ZY：謝謝你的心意……但、但我可能沒有你想象中那麽好。我其實有點醜。】
林諭楞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心裏那點忐忑被一種柔軟的疼惜取代。
ZY……他盯著聊天框裏的ID，又看看懷裏的章魚玩偶，一種離譜的聯想串了起來，但只是稍縱即逝。
章魚怎麽可能變成人？
那麽對方是長得很像章魚嗎？林諭不太能想象，只好調動起關於章魚哥和章魚船長的回憶，覺得對方要是真長那樣，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那麽對方因為自卑才猶豫的嗎？於是林諭回覆：
【LY：沒關系，我不介意外表！就算你下巴上長有奇怪的觸須，我也不會介意的！（送你花花.gif）】
然而，隔了幾分鐘，那邊才發來一句簡短的回覆：
【ZY：……再說吧。】
誰都知道成年人的“再說”其實是種默認的拒絕。
林諭抱著玩偶坐在床上，一腔熱忱像被戳了道口子，慢慢洩了氣，只剩下無措和沮喪。
“砰！”窗外的夜色被焰火點亮，床頭時鐘指向12點。新的一年到了。
林諭手裏的手機屏幕再次亮起，他急忙看去，卻是他便宜爹的來電。
“爺爺快不行了，讓你過來。市一醫院，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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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是見不得光的私生子，但從生物學上講，林諭確實是他父親——林家最受寵的幺子——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成年的兒子。
而這便宜爹，也許是年輕時荒唐無度，早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體，那位被聯姻的千金又對他那套風流做派深惡痛絕，幾年下來，竟真沒生出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近年爺爺的身體狀況越發糟糕，也讓林諭這個原本被邊緣化的存在，重要性逐漸微妙地提升了上來。
加護病房裏氣氛凝重，林諭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看著自己的爺爺。
老人戴著氧氣面罩，胸膛起伏微弱，顯然已到了彌留之際。
病房尚算寬敞，此刻卻被擠得滿滿當當。林諭認不全那些面孔，姑伯們神色各異，身後則跟著表情緊繃的堂兄弟姐妹們。
林諭暗自瞥了一圈。並非所有小輩都有資格站在這裏，送這位家族掌權人最後一程。而每一個站在這裏的人，眼裏都藏著算計。
林家的老律師像尊雕像一樣立在床頭，微微俯身，聽著老人極其微弱的囑咐，偶爾點一下頭，筆尖在紙上唰唰記錄。
林父和其他幾位核心繼承人圍在床邊，面色是如出一轍的緊張，目光死死鎖在老人翕動的嘴唇上。
像等著老人一咽氣，就要一哄而上將屍體分食殆盡的豺狼。
低語聲模糊不清，林諭把自己縮在角落裏，像個局外的旁觀者。
老人像是終於交代完畢，姑伯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緩緩直起身來。老律師忽然擡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林諭身上。病床上那只枯槁的手，則緩慢擡起，朝他招了招。
堂兄們的目光如同聚光燈，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到林諭身上。
窒息的氛圍快要讓他喘不過氣。他喉結滾動一下，壓抑住要逃跑的本能，在數道視線的壓迫下，僵硬走到病床邊。
離得近了，他才看清老人臉上的神色，竟帶著些林諭從未感受過的和藹。或許是在生命最後的時光裏，終於舍得施舍一點慈悲。
“小諭……”老人氣若游絲，幾乎被維生儀器的滴滴聲掩蓋。林諭下意識地蹲下身，更靠近了。
“你是個……心思幹凈的好孩子……”老人的目光籠在他身上，像是透過他，看到了某些遙遠的回憶，“聽說……你在做編輯？很好……很乖……”
林諭鼻子驀地一酸，眨了一下眼睛，勉強把眼眶裏的熱意壓下。
老人吃力地看向律師，吐出幾個字：“星間……給他。”
老律師頷首，清晰地覆述：“遵照林老先生意願，其名下全資控股的‘星間文學網絡科技有限公司’及其全部關聯資產、版權庫，將由林諭先生單獨繼承。”
“嘶——”
病房裏瞬間響起一片極力壓抑的抽氣聲。
星間文學網只是林家產業中不那麽起眼的一部分，但總歸也是個穩定運營的成熟公司，更是目前流量最大的站點之一，竟然直接給了林諭這個平平無奇的私生子！
林諭整個人都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老人粗喘幾下，看著他茫然的臉，嘴角似乎輕微的牽動了一下，眼睛輕輕闔上，喉嚨裏只吐出些氣音：“去做點……你喜歡的事……幹幹凈凈的……”
話音剛落，老人身邊的心電監護儀上，那代表生命的綠色曲線，陡然拉成了一條再無起伏的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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