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扭曲

關燈
扭曲

林諭覺得,樓上的郁璋,最近變得非常、非常、非常奇怪。

比如,他一個寫了超過四千萬字大神作者,最近老出現些莫名其妙的工作問題,頻繁騷擾著林諭本就被年底工作壓得岌岌可危的神經。

上午9:05,林諭屁股剛沾上工位的椅子,聊天窗裏的專屬提示音就瞬間響起。

【郁璋是我:編編,早。幫我看看這段比喻的意境和分寸拿捏得合不合適?】

林諭點開他發來的附圖,是一段主角之間的情感拉扯情節,他這樣形容:“思念像深海潛流,表面無波,內裏暗潮洶湧。”

文字確實精妙,畫面感與情感張力十足,放在網文裏可稱得上文筆上乘。但……這種程度的修辭錘煉,不是作者本人的基本功嗎?什麽時候還需要特意來讓責編裁定了?

他沈默兩秒,敲下回覆:【很貼切,意境很好,您請繼續寫。】

上午11:50,林諭忙完一陣,準備去覓食,消息再度彈出。

【郁璋是我:編編,主角此刻面臨著摯友背叛與理想崩塌的雙重打擊,你認為他的第一反應,應該是強烈的不甘與憤怒,還是萬念俱灰的悲傷?你覺得哪一種情緒更能引發讀者共鳴?】

林諭:“……”

肚子“咕咕”叫了一聲,林諭覺得自己倒是有些憤怒和悲傷了。

這不應該問你自己的角色嗎?!你是他親爹怎麽會不知道他是個什麽性格?!

林諭端起桌上的冷水喝下,涼意直達空空如也的胃部,他冷靜下來,再三斟酌著回覆:【或許你可以展現一種從震驚到憤怒,再迅速被巨大的悲哀吞噬的層次感。】

【郁璋是我:編!你好棒!這種想法簡直是天才來的!】

呵呵,不要以為你誇我兩句,就可以阻擋我吃飯的腳步了。

林諭腹誹著關上電腦。

下午3:00,林諭正被一篇邏輯稀碎的新人稿折磨得頭疼。

【郁璋是我:編編打擾了,我查閱了濱海市近十年氣象數據,冬季日均氣溫約在5℃左右,但為了方便主角攻推進劇情,他只能身著單薄襯衣,你會不會註意到這點不太符合常理的設定?】

林諭低頭,看著自己身上裹著的厚毛衣,腦袋上緩緩浮現出一個問號。

【LY:所以他為什麽要穿著單薄襯衣行走在冬季的寒風中?】

【郁璋是我:哦,因為主角受接下來就會出現,為了確定主角攻的白月光身份,需要扒開他身上的衣服。

【郁璋是我:我也不想寫“受脫下了他的羽絨服、棉夾襖、羊絨衫和秋衣,終於看到他結實腹肌上的五彩鱗片”這種東西,這樣一點都不蘇。】

林諭內心狂刷彈幕:我沒記錯的話這個主角攻他不是只人魚嗎?!這種設定下他能去南極裸泳都是合理的吧?!你為什麽要糾結他冬天可不可以穿襯衣?!

他的耐心值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壓著火氣簡單回覆過去。

但晚上10:30,林諭勉強搞定了被帶回家的工作,這人又來整幺蛾子。

當時他終於確定好最後一篇榜單沖刺稿,眼前發黑,太陽穴突突直跳,整個人變成了一只虛弱的倉鼠癱倒在床,熟悉的信息提示音如同索命咒般再度響起。

【郁璋是我:編編,在嗎?我對下一卷的宏觀世界觀拓展與核心情節推進,有了一個突破性的新想法,這將是一個顛覆前文伏筆的構思!我想和你拉會討論一下,可以嗎?大概需要一小時。】

突破性新想法?顛覆前文的構思?還要一個小時?

林諭心頭冒出一簇憤怒的小火苗,噌地一下竄成了三丈高。這個拿著雞毛蒜皮問題無限刷存在感的家夥,簡直要把他的耐心耗盡了!

【LY:你咨詢的用戶不在服務區,請於明天正常工作時間再呼叫。】

對方惹到了他!他將毛茸茸地走開!連“您”這樣的敬語都不會再用了!

【郁璋是我:對不起對不起,打擾你了,請早點休息,晚安。】

對方竟然精準捕獲到了他語氣裏強行按捺的煩躁。

林諭對著屏幕吐出一口濁氣,那點剛剛升起的微弱愧疚,瞬間被更洶湧的疲憊吞沒。他把自己摔進床鋪,連洗漱的力氣都沒有,更沒註意到臥室那扇沒關嚴實的窗。

憤憤地點開與ZY的聊天窗,轉頭就蛐蛐:

【LY:啊啊啊可惡!這個作者是不是有什麽大病,竟然想逮我半夜加班!社畜的命就不是命了嗎!(倉鼠噴火.gif)】

然後他丟掉手機,迅速進入夢鄉。

“哐啷”一聲脆響,樓上的人似乎碰掉了玻璃杯。

累極的林諭驚醒一瞬,又陷入意識模糊狀態,迷迷糊糊地想:樓上又在發什麽瘋?不管了……

郁璋的心和玻璃杯一樣碎了。

“我又被討厭了?不是攻略說的要增加接觸,適當表露自己的弱勢嗎……”

一號觸手的提議非常失敗,被其餘三根觸手瘋狂毆打,過程中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水杯。

此時四根觸手正在心虛地打掃,試圖把碎片藏到角落。

但郁璋無心顧及他們,手指不安地交錯,陷入自我懷疑,喃喃著:“增加接觸……不是這樣增加的嗎?”

室內被肉眼可見的沮喪籠罩,觸手們在地上陰暗扭曲爬行。一號努力振作,試圖將功補過,卷過來一本《高效溝通》,殷勤地翻到“沖突化解與關系修覆”頁面。

郁璋撇了一眼,更郁悶了:“現在去道歉,解釋我只是想和他多說點話?會不會繼續增加他的負擔……”

他煩躁地拖著觸手在房間裏踱步,不由自主地挪到窗邊。林諭好像睡了,樓下的窗戶裏漆黑無光。

鬼使神差地,郁璋變回了原型——一只光是腦袋就有兩米高,八只腕足甚至比成年人的軀幹還要粗壯的大章魚。

章魚鼓起的眼睛溜溜轉了一下,身軀不斷縮小,最終壓縮成了臉盆大。身體的顏色來回變化,停留在了和小區外墻相似的色澤。

幾根觸手探出,借著夜色掩護,無聲無息地蠕動到了503窗臺外沿。

觸手尖端小心翼翼地貼上玻璃,章魚眼貼著窗戶縫隙,向內窺探。

動作相當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幹。

房間裏亂糟糟的,床尾搭著白天穿過的毛衣,電腦桌上攤著幾本未合上的書和寫滿批註的草稿紙,鍵盤旁散著好幾根略長的黑色頭發,像是某人痛苦撓頭時被揪下來的。

地上還滾落了一支筆——主人實在是過於疲憊,連撿起它的精力都沒有了。

章魚怔在窗外,三號觸手適時地戳了戳他,指指其中一張稿紙,“年度沖榜指標”的字跡清晰可見。

某種認知終於從章魚貧瘠的社會經驗中覺醒:年底,是人類堪比渡劫的忙碌期!

他在當網友的時候只顧著噓寒問暖,知道林諭很忙,但換成郁璋這個身份的時候,怎麽就光顧著引起對方註意了!

自己故作認真工作的接觸,在年底這種關鍵時刻,根本就是在給對方添亂……

章魚如遭雷擊,整個腦袋僵住,眼睛緊緊盯著床上酣睡的林諭,目光裏羞愧難過後悔自責的情緒輪番滾動。

幾根觸手只好在夜風中蕭瑟地晃晃,隨即暗搓搓地探進房內,幫林諭把筆撿起,又卷走鍵盤邊的頭發,把窗戶輕輕關上,然後拖著章魚腦袋回了自己家。

直到被自己的觸手丟在冷水裏泡了一會,郁璋的主腦才繼續運轉起來:“高效溝通……高效溝通……不然直接告訴他我的心意?!”

-----------------

林諭覺得自己這幾夜睡得格外舒服,夢裏帶著濡濕的海風氣息,吹得他輕飄飄的。他神清氣爽地工作了好幾天。

郁璋的奇怪行為消停了一陣,又開始了。

就比如,他好像隨時隨地會刷新出來。

此時林諭正被組長拉著交代年終總結的註意事項,一擡頭,看見郁璋拿著份文件一臉平靜地站在門口:“上次說的版權合同初步意向書,我送過來了。”

“哎喲!這點小事讓林諭做就好了嘛,哪勞煩大神您親自送來啊!”組長放過林諭,一臉殷勤地朝郁璋迎去。

林諭瞅他倆一眼,暗自腹誹。

本周第三次在辦公室見到這人了……大神,您就這麽閑的嗎?

當晚,林諭帶著貓糧在樓下散步,想去找找好久沒見的黑貓,再次見到了郁璋。對方蹲在路邊,手裏拿著高級貓罐頭,而那只神出鬼沒的黑貓,正親昵地用腦袋蹭他的黑色運動褲。

郁璋擡頭:“嗨,晚上好,來餵貓?”

林諭盯了一陣,黑貓沒有要走過來的意思,依舊黏在郁璋腿上,幾乎與他的褲腿混為一體。

小沒良心,怎麽幾天不見就不記得我了,貓果然是種很笨的動物。

林諭看看手裏的普通貓糧,默默轉身走了。

沒想到當天半夜,林諭餓得受不了出門買泡面,在便利店的貨架盡頭又與郁璋“偶遇”。

郁璋非常自然地朝他打招呼:“好巧啊,來買夜宵?”

林諭看著對方手裏拿著的001超薄套套,面無表情。

郁璋順著他的目光瞄一眼自己手裏的東西,像被燙到一樣,慌亂丟回貨架上:“拿、拿錯了,哈哈,我來買水,還以為這是口香糖呢。”

林諭點點頭,拿著紅燒牛肉面轉身結賬,被郁璋一把拿過,一起付了。

對方強行塞過來一個照燒章魚飯團:“吃這個吧,營養更好。”

林諭目送自己的紅燒牛肉面飛走,一臉懵逼。

但他實在是加班加得心力憔悴,只好麻木地接過飯團。

溫熱的觸感透過包裝紙傳來,林諭咬了一口,鮮甜的照燒醬汁瞬間在口腔彌漫,章魚足彈牙無比,咯噔一下——

打開了他某些阻塞的思緒。

隨時觸發的“偶遇”,線上線下的雙重關註,以及像此刻手裏飯團這樣的小禮物……

這種接觸模式,好像有點熟悉?

他慢吞吞咽下最後一口飯團,推了推眼鏡。鏡片裏白光一閃,眼神仿佛洞悉一切般銳利,直直鎖定站在對面,看似冷靜實則手指緊張到蜷縮的郁璋。

“真相只有一個,你是在把我當galgame游戲角色來攻略?說吧,想解鎖我的什麽CG?”*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