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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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京北的日子過得快,仿佛□□燥的秋風一吹,日歷就簌簌地翻了過去。

轉眼顧兮嫣來京已一個多月,單薄的秋裝徹底收進了衣櫃,取而代之的是羊絨衫和大衣。這座北方的城市正無可逆轉地滑向深冬,空氣裏屬於秋日的那點爽利,漸漸被一種刮在皮膚上、帶著細微刺痛的幹冷取代。

她慢慢習慣著。習慣辦公室永遠需要加濕器嗡嗡的背景音,習慣唇膏成為每日必需,也習慣在步入有暖氣的室內時,瞬間的熱意。

只是偶爾,在深夜加完班,獨自走回租住公寓的那段路上,聞到不知哪家窗縫飄出的、類似煨湯的溫暖香氣時,喉嚨深處還是會泛起一絲對嶺南濕潤與鮮甜的、近乎生理性的想念。

周末,大學時的師兄賀巖約她吃飯。

賀巖比她高兩屆,同是州市人,畢業後北上發展,如今在京城律所也算小有成就,多了幾分北地磨礪出的沈穩,但鄉音未改,言談間仍是熟悉的松弛與關照。

選的是家口碑不錯的粵菜館,藏在一片胡同改造的文創區裏,鬧中取靜。

一盅熱騰騰的沙參玉竹鴿子湯下肚,被京北冬日抽走的那點水汽似乎都回來些許,連帶著人也松懈下來。

“早就聽說你也調過來了,一直忙,拖到現在才給你接風。”賀巖給她添茶,“怎麽樣,還適應嗎?京北這冬天,可比咱們那兒‘實在’多了。”

“還好,就是太幹。”顧兮嫣微微笑了笑,指尖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工作節奏倒是和州市差不多。”

兩人聊了些舊事,也聊了聊京北的人情世故。賀巖以師兄的身份,委婉地提點了些公司裏的人際脈絡,顧兮嫣安靜聽著,心裏領情。

飯畢,賀巖起身去前臺結賬,她則去了洗手間。

從洗手間出來,順著略暗的走廊往回走,經過一個半開放的雅間門口時,裏面正好有人推門而出。

身影高大,帶著熟悉的、隔絕周遭的冷感。

顧兮嫣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

是廣佛寺的那個男人。

他今天沒穿大衣,只一件質料極佳的深灰色羊絨衫,襯得肩線平直。他似乎也是剛結束用餐,正側身與雅間內的人簡短頷首作別,手腕從袖口露出一截,指間隨意撚動著一串深色的木珠——不是廣佛寺常見的款式,在廊燈下泛著烏沈沈的、吸光般溫潤的啞澤。

他似乎察覺到了走廊裏的另一個人,目光轉了過來。

這一次,避無可避。距離太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沈靜的墨色,以及那墨色之中,清晰地映出的、微微怔住的自己。

“陸總?” 賀巖結完賬,從另一邊走過來,恰好看到這一幕,臉上立刻露出熟稔而克制的笑容,“真巧,您也在這兒用餐?”

陸戰霆的視線從顧兮嫣臉上,平穩地移向賀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顧律師。”

“是啊,帶師妹來嘗嘗家鄉菜。” 賀巖很自然地往前走了一步,正好站在顧兮嫣身側稍前一點的位置,是一個介乎於介紹與保護之間的姿態。“兮嫣,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陸戰霆陸總 ,盛世集團的總裁,也是我們律所的重要合作夥伴。”

他又轉向陸戰霆,笑容恰到好處,“陸先生,這是我大學師妹,顧兮嫣,剛調到京北總公司不久。”

顧兮嫣感到那道目光又重新落回自己身上,比方才更沈靜,也更專註,仿佛在確認什麽。她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微瀾,擡起眼,迎上他的視線,唇角勾起一個標準而疏離的社交弧度,微微頷首:“陸總,您好。”

“顧小姐。” 陸戰霆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偏低而清晰的質感,在安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分明。他看著她,眼神裏似乎有什麽極細微的東西掠過,快得難以捕捉。

“我們見過。”不是疑問,是平靜的陳述。

賀巖有些意外,看看陸戰霆,又看看顧兮嫣:“哦?兩位原來認識?”

“不算認識。” 顧兮嫣搶在陸戰霆再次開口前,聲音平穩地接話,臉上那標準笑容的弧度絲毫未變,“只是之前在廣佛寺偶然遇見過。沒想到陸總日理萬機,還記得這種小事。”

陸戰霆看著她,那雙眼睛深不見底,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只是極輕地撚動了一下指間的木珠,緩緩道:“顧小姐令人印象深刻。”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旁邊的賀巖眼神微動,重新打量了一下自己這位向來出眾、但在此刻氣場被隱隱壓制的師妹。

“陸總過獎。” 顧兮嫣垂下眼睫,避開了他目光中那難以解讀的專註。

短暫的沈默在走廊彌漫。

陸戰霆似乎沒有繼續寒暄的打算,只是最後看了顧兮嫣一眼,那目光在她擡起又垂下的手腕處——那裏,羊絨衫的袖口因動作微微滑落,恰好露出了那串沈香木與青金石混串的手鏈——似乎停留了難以察覺的、比半秒更短的一瞬。

“不打擾二位。” 他朝賀巖略一頷首,算是道別,隨即轉身,步履沈穩地朝出口方向走去,那串深色木珠在他指尖無聲流轉,很快便融入走廊盡頭昏暗的光影裏。

直到那壓迫感十足的身影完全消失,賀巖才收回目光,看向顧兮嫣,眼裏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你們……在廣佛寺怎麽回事?”

“沒什麽,”顧兮嫣轉身朝餐館外走去,冬夜的寒氣撲面而來,讓她輕輕吸了口氣,“只是碰巧遇見,連話都沒說一句。”

賀巖跟上,若有所思:“陸戰霆這人……心思深,背景更覆雜。在京北這地方,是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他可不是會隨便說‘令人印象深刻’這種話的人。”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兄長的關切,“兮嫣,你剛來京北,有些人和事,適當保持距離為好。”

顧兮嫣點點頭,拉緊了大衣領口:“我知道,師兄。”

坐進賀巖的車裏,暖氣烘得人有些昏沈。她靠在椅背上,窗外是流光溢彩卻陌生的北方冬夜。

陸戰霆。盛世集團。

名字和身份終於對上了號。原來那句“難啃”,說得一點也沒錯。豈止是難啃,簡直是遙不可及、深不可測的冰山。

她下意識地擡手,指尖拂過腕間冰涼的青金石珠子。那被深沈目光短暫駐留過的一小塊皮膚,卻在密閉的車廂暖意裏,泛起一絲揮之不去的、錯覺般的微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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