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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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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顧兮嫣的職業,是“文化資產戰略規劃師”。在華韻文化——這家國內頂尖的文化遺產保護與商業活化顧問公司裏,這個頭銜意味著她必須同時是歷史的解讀者、美學的審判者,以及商業模型的設計師。

她所在的“華韻文化”,是國內頂尖的文化遺產保護與商業活化顧問公司,總部設在京北,而在州市、蘇市,成市等文化重鎮設有分公司。

顧兮嫣大學主修文化遺產保護專業,又在英國攻讀了兩年的文化經濟學碩士,回國後加入華韻州市分公司,三年內憑借敏銳的審美、紮實的專業功底以及對商業邏輯的精準把握,在嶺南幾個知名的老城區改造與非遺活化項目中表現出色,成為分公司最年輕的業務骨幹。

此次調任,名義上是“總部人才交流計劃”,實則是京北總部正在籌備一個重量級項目——故宮周邊某歷史街區的整體文化業態升級,需要既有國際視野又深谙中國文化底蘊、且具備成熟項目經驗的核心策劃。

顧兮嫣的嶺南背景與成功案例,恰好提供了某種“異質性”的視角補充。調任期兩年,項目周期也大致如此。

華韻京北總部位於國貿附近一座低調的玻璃幕墻大廈內。與州市辦公室的嶺南園林風格不同,這裏的設計更顯冷峻、現代,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北鋼筋水泥的天際線。

周一晨會。

顧兮嫣所在的“歷史街區活化事業部”氣氛略顯凝重。部門總監李明遠,一位四十出頭、學術與商業經驗兼備的儒雅男人,正用激光筆點著投影幕布。

“各位,‘文華坊’項目前期調研報告,甲方初步反饋回來了。”幕布上是錯綜覆雜的京北舊城地圖,其中一片緊鄰故宮東側的區域被高亮標出,“甲方肯定了我們在歷史建築測繪、產權梳理、居民意願普查方面的紮實工作,但對於核心的‘文化定位與商業模型’,認為‘亮點不足,未能突破既有範式’。”

會議室裏泛起輕微的議論聲。文華坊項目是公司今年全力爭取的重點,甲方背景深厚,要求極高。

“甲方強調,他們不要一個單純的旅游商品集散地,也不要一個只有空殼的‘文化展示區’。他們要的是一個真正有生命力、能持續生長、能代表當代京北文化氣質、同時具備頂級商業價值的‘文化生態樣本’。”李明遠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眾人,“時間緊,盛世那邊只給了三周時間,提交新的核心概念方案。這是一場硬仗,和我們同臺競爭的,都是業界最頂尖的團隊。我們得全力以赴,這關系到我們能否進入下一階段的深度合作。”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顧兮嫣身上:“兮嫣,你剛來京北,或許正是擺脫固有思維的優勢。這個項目,你和周璐一起,作為概念組的核心成員,全程參與。周璐熟悉京北本地情況和前期資料,你有跨地域項目的成功經驗和新鮮視角。我希望你們能碰撞出不一樣的火花。”

周璐在桌子下面悄悄捏了捏顧兮嫣的手,眼神裏混合著壓力與興奮。

會後,兩人抱著一大摞前期資料,擠進了顧兮嫣的臨時工位。

“壓力山大啊!”周璐癱在椅子上,“甲方可是‘盛世文投’,盛世集團旗下專攻文化地產的子公司,眼光毒得很,之前否了好幾家頂尖團隊的方案。”

盛世集團。顧兮嫣整理資料的手指微微一頓,那個男人-陸戰霆。

她面色如常,只問:“之前方案的主要問題在哪?”

“太‘安全’。”周璐翻出幾份被駁回的概念摘要,“要麽過於強調‘老京北’懷舊,變成民俗博物館;要麽想引入太多國際品牌,弄成高端零售街區,失了魂魄;要麽在文化業態上堆砌概念,缺乏可持續的盈利模式和真實的社區互動。甲方說,我們要的不是拼貼,是‘生長’。”

顧兮嫣凝神看著文華坊的地圖、建築照片、居民訪談記錄。

這片區域有著明清時期的院落肌理,部分建築頗有來歷,但多年雜居、改建,風貌受損嚴重,原住民老齡化,業態低端雜亂。它緊鄰故宮,卻又被主幹道隔開,處於一種尷尬的“陰影”地帶。

“生長……”她輕聲重覆這個詞,目光從地圖移到窗外京北灰藍色的冬日天空。

嶺南的經驗告訴她,真正的活化,不是外科手術式的置換,而是找到那塊土地本身深埋的種子,給予合適的陽光、水分和土壤,讓它自己發出新芽。

“我們需要去現場,去感覺那塊地的呼吸。”顧兮嫣合上資料,“光看報告和照片不行。”

周璐立刻讚同:“沒錯!我陪你去,有些胡同裏的老人,資料上沒寫全,聊起來才能知道寶。”

接下來的十天,只要不外出開會,顧兮嫣就和周璐泡在文華坊片區。

她穿著保暖的羊絨大衣和平底短靴,穿行在狹窄曲折的胡同裏,避開晾曬的衣物和偶爾竄出的自行車。

她用手機和筆記本記錄:哪一處的山墻磚雕還留有精美的痕跡;哪一個小院裏的柿子樹年紀比屋主還大;哪個角落下午的陽光照射角度特別動人;哪家傳了三代的修鞋鋪老師傅,手藝精湛,談吐不俗;甚至,哪裏能隱約聽到故宮方向傳來的、被風吹散的隱約鐘聲。

她也會走進那些看起來不起眼的小店,買一串糖葫蘆,或坐在便民食堂裏吃一碗炸醬面,聽著周圍京片子的閑聊,捕捉最日常的煙火氣。

周璐驚訝於顧兮嫣的細致和耐心,更驚訝於她總能提出一些獨特的角度:“兮嫣,你怎麽會想到去記錄不同時間的光影變化?”

“空間的情緒,是由光和時間共同塑造的。”顧兮嫣踩著一處廢棄院落的碎石,仰頭看著一方被屋脊切割的天空,“嶺南的院落講究‘四水歸堂’,接納天光雨露;北方的四合院,更註重圍合與遮擋,制造內部蔭蔽寧靜的小世界。但光影的流動,是共通的韻律。我們需要找到這個片區獨特的光影節奏,並把它設計進未來的體驗裏。”

一天下午,她們走訪一處據說曾是小有名氣文人書房的小院。如今院裏搭滿了臨時建築,住了好幾戶人家,擁擠但生活氣息濃郁。

一位坐在馬紮上曬太陽、戴著老花鏡讀報紙的大爺,聽說她們是來做調研規劃的後,哼了一聲:“又來一撥?甭瞎折騰了,再怎麽弄,也不是原來那個味兒咯。”

顧兮嫣沒有爭辯,反而蹲下身,用帶著粵語口音但努力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溫和地問:“大爺,您覺得原來是什麽味兒?”

大爺瞧她一眼,語氣緩了緩:“靜,亮堂,有書卷氣,院角那株海棠花開的時候,蜜蜂嗡嗡的,現在?鬧哄哄,亂糟糟。”

“那株海棠還在嗎?”

“早沒了,地方蓋了小廚房。”

顧兮嫣點點頭,又和大爺聊了會兒這片區的舊事,才禮貌告辭。

走出院子,周璐嘆氣:“看吧,很多記憶載體已經消失了。”

“但記憶本身還在,對‘靜、亮堂、書卷氣’的感知需求也在。”顧兮嫣若有所思,“我們的設計,未必是覆原那株海棠,而是要在新的空間裏,重新創造出能承載類似情感體驗的‘場’。”

晚上加班,顧兮嫣對著電腦上密密麻麻的筆記、照片、手繪草圖,以及各種關於城市更新、文化消費、社區營造的理論文獻,陷入沈思。周璐給她端來一杯熱咖啡。

“有思路了嗎?”

“有一點模糊的影子。”顧兮嫣揉了揉眉心。

兩人越聊越興奮,很多細節和可能性湧現出來。她們知道,這只是一個初步方向,需要大量的論證、細化、與甲方的需求反覆碰撞。

但至少,她們找到了一個可能“生長”的起點。

八點多,顧兮嫣獨自離開辦公樓。寒風凜冽,她將臉埋進圍巾。為了感受片區夜間氛圍,她又返回那個片區,慢慢的觀摩著。

喃喃道:“與嶺南騎樓街道的公共性、開放性不同,京北胡同的‘公共生活’是內斂而漸進的,發生在門墩、窗根和拐角的相遇裏。未來的設計,需要創造這種‘漸進式的公共相遇’。”

在一處僻靜的胡同口,暮色將深未深,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緩緩駛過。車窗未關,他正閉目養神,側臉在車內外流轉的光影中顯得格外疲憊、疏離,仿佛卸下了某種白日裏堅不可摧的鎧甲。車並未停留,或許他並未看見街邊的她,又或許看見了,卻與這胡同裏任何一磚一木並無區別。

路還長。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走向地鐵站。腕上,那串在廣佛寺請的沈香青金石手鏈,在衣袖間若隱若現,沈靜的香氣仿佛一種無聲的錨定。

次日,周璐吃午餐時隨口提到:“聽說陸總昨天親自去看了幾個競爭項目的地塊,跑了一整天。” 顧兮嫣筷子微微一頓,隨即神色如常地夾起一片青菜,“嗯”了一聲,未置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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