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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月花(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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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月花(5)

什麽?

林準渾身猛然一顫。

“期間,學院網站上會上傳臨床銜接課程的授課視頻,以及實踐技能操作的規範講解,”老白開啟了全員禁言,繼續在群裏講著,“各視頻開放時間為二月二十四日,請大家自行學習,六月返校後準備階段考試。”

林準目光呆滯,抖抖索索地站起來,腳跟不穩,突然向後猛地打了個趔趄。

鞋板踢到椅子腿兒,“吱”地一聲慘叫把空氣撕破口子,嚇得對床魏真元一個激靈坐起來。

“怎麽了?”他睡眼惺忪地問,“還不睡。”

林準咽了口唾沫,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

“沒事兒,”他用氣聲說道,“抱歉打擾。”

而後躡手躡腳地把椅子放回原位,再緩緩地坐下。臉上的淚痕本來已經風幹,卻在身子坐穩的瞬間忽然又變得滾燙滾燙。

一月十七到五月底,整整一百四十天吶。這哪是放假,這分明是要斷了他勇敢告白的後路啊。

兩月不見,他倆尚且僵到如此地步;一百四十天不見,他林準就算能上天入地,恐怕也不敢再在程溥陽面前輕提那些小家碧玉的情愫了。

林準覺得自己額角沁汗,越攥越緊的拳頭咯咯作響,關節幾乎要被生猛的力道擰碎;手心裏汗濕潮熱,不知哪裏多了傷口,汗塗在上面,痛得鉆心。

真的……沒有機會了嗎?

程溥陽,我還有很多很多話沒有對你講呢。

你看到了我這學期的認真和癲狂,在你眼裏我好像鐘表裏的分針秒針,永遠走不出白底黑字的小小圓圈。你知道我努力了上進了,可你知不知道,我的努力上進是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摒棄卑微與你並排?你知不知道,哪怕我癲狂至此,絕無僅有的幾次情緒起伏恰恰都是因為你?

我還能再做什麽呢?

我什麽也不敢做了。

我害怕。我害怕時間真的會沖淡曾經的刻骨銘心,我害怕新年會送走舊愛,過了這個冗長的寒假我會再次失去和你講話的勇氣……我害怕在不遠的未來,某天我們在筵席裏乍然重逢,會像無數個匆匆擦肩走過場的陌生人那樣,談起大學時候同班念書一塊玩鬧的往事,然後會心一笑——

也只能會心一笑。

第三個寒假,林準仍然回不了家。

林家村現在是什麽模樣,他不知道。他唯一可以得知只言片語的地方是網絡搜索引擎,可惜關於那座江北小城的報道寥寥無幾,而況靠種大蒜發家致富也沒多少技術含量,前兩年還讓人另眼相看,後來熱度退散,相關的新聞便石沈大海了。

魏真元和寇宇也回家了,寢室宿舍樓乃至整個校園都變得分外冷清。林準在寒假的第一天就收拾東西回到了望月公寓。進門的時候劉蕾還沒睡醒,身上的棉襖腰背開了線,露出一團被揉皺起球的素色棉花。

“回來了?”

“嗯。”

林準擡頭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白熾燈,聲音有些沙啞:“媽,燈……年前就趕緊換掉吧,除夕夜家裏還黑咕隆咚的,不吉利。”

劉蕾點點頭,幹澀的嘴唇一蹭:“好。”

聲音和神色都與先前無數次如出一轍。

林準努力扯高嘴角勉強擠出笑容,然後便徹底松懈了周身神經,把書包懶散地往床頭角落裏一撇,趿拉兩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剛跑完萬米比賽似的費勁兒地做了幾個深呼吸,而後像燒軟的焦糖麻薯一般,軟趴趴地癱在了床板上。

劉蕾從櫃子裏摸出圍裙,不管正反便囫圇系在腰間——其實那只圍裙早就該住進垃圾回收站頤養天年了,正反已經辨別不出,邊角開了線又被笨拙地縫補,原本的四角方方早就變了形狀。

她一腳邁進逼仄的廚房,目光茫然地環視一遭,竟像個孩子似的不知所措。

半晌兒,喉嚨裏才訕訕地擠出一句:“準……想吃點啥?媽給你做。”

林準還是懶懶的,連眼皮都沒掀起來:“不用了,不餓。”

劉蕾便更加不知所措了,兩手十指交叉來回對搓,直搓得皮膚發紅。

“考完試啦?”又過了片刻,她才開口。聲音裏滿盈著過分的小心翼翼,仿佛兩人不是母子血親,反倒像目中無人地紈絝少爺和卑躬屈膝的全職保姆了。

林準閉著嘴,從鼻子裏道出一句“嗯”。

“除了各論之外都很簡單,”他翻了個身,又斷續含糊地補充道,“平時分基本上都拿滿了,考試也不在話下,這學期均績過四小菜一碟,甚至更高都有可能。”

劉蕾登時笑出了梨渦和魚尾紋:“媽不太懂,這個什麽四,有啥用嘞?”

“評獎評優唄,高人一等,”林準打起了三分精神,“再往遠點說可能跟保研有關,不過我懶得管那些,我就是要讓他們走著瞧,明年秋天我一定亮瞎他們的純金狗眼,讓他們一個個的叫爸爸喊爺爺。”

“他們?”劉蕾試探著問,“誰?”

“之前瞧不起我的那些混賬,”林準說,旋即話鋒一轉,“媽,這些您就甭管了,我向您保證過一定要讓您臉上有光,我說到做到。”

劉蕾又笑了笑,這回沒有顯出梨渦和魚尾紋。

“媽不是跟你說過麽?媽一直都很驕傲。”

她緩緩地走過來,像放慢動作一樣輕輕地坐在床沿上:“媽知道你是個好勝心強的娃兒,不然也不會從咱村那山溝溝裏考到這兒,是不是?媽打心底裏佩服你,因為你不僅好勝認學,而且畫畫還那麽棒……哎,最近又畫啥新畫兒了沒?”

林準又翻了個身,把臉壓在下面:“沒有。”

“沒時間也不想畫,”他咕噥道,“浪費時間。”

“怎麽叫浪費時間呢?”劉蕾有些驚訝,“媽記得你以前最愛畫畫了,隨便動動筆都算藝術品,先前住咱隔壁的老張家跟俺說過很多次——”

“哎呀,真的浪費時間,有那閑工夫不如多背書多刷題,”林準忽然著急上火,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聲音提高了幾個分貝,“我要是還畫畫我能考這麽順利嗎?我的獎學金還要不要了?還讓我在人前擡起頭來嗎?我現在算是懂了,管它是中學大學,唯成績論就是真理,沒成績只會這些幺蛾子,還不是到哪兒都得看人臉色!”

劉蕾被他這番連珠炮噎得夠嗆。

“你的那個畫畫板呢?”她問。

“學校裏,”林準沒好氣道,“過完年準備賣了,二手的還能賣幾百塊。”

“以後不打算繼續畫啦?”

“不畫了,屁用沒有。”

“可是你之前說,你喜歡——”

“那是之前!之前我還隔三差五挨人欺負呢,您知道我做夢都恨不得拿拳頭狠狠砸爛他們的腦袋嗎?!”林準這會兒就是個脹滿的火藥桶,就差一粒火星來引爆了,“媽我說您是憋瘋了還是老年癡呆了?!跟您說過多少遍,我要的是分數要的是成績要的是期末評優!!!畫它姑老爺的畫,我要是再畫一筆,我就自己廢了自己的狗爪子!”

最後那句是咬著牙說出來的,說完眼角還應景地擠出了兩顆淚珠。

劉蕾便沈默了。她不知道林準為啥會突然變成這樣。印象裏,僅僅是幾個月前,她的寶貝兒子還是那個能寫會畫的少年,他熱愛繪畫勝過一切。

可他現在不是了,並且似乎永遠都不再是了。

剛才那一瞬間她看到了他眼裏的血絲,她不知道那些猙獰的殷紅代表著什麽。殘山剩水的熱忱嗎?燒成灰渣的報覆心嗎?或者說那真的意味著某種程度的長大,讓他這個在大城市裏摸爬滾打的山娃子終於懂得成人世界的游戲規則了呢?

劉蕾不知道。

“唯成績論”是什麽?一張紙和一串兒看不懂的數字到底有多重要?為啥它能在短短百天時間就占據他的整個大腦?劉蕾想不明白。她只是覺得奇怪,奇怪之餘還有些似有似無的惋惜。現在躺在她旁邊的這個男孩似乎不再是她熟悉的林準了。他的態度變了,他不再熱愛曾經豁出一切熱愛的東西,他說話的語氣裏帶著致人於死地的戾氣——她實在想不明白,究竟是自己太墨守成規還是林準經歷了所謂的“成長”,這道天外鴻溝怎麽就能平地起高樓呢?

她什麽都不知道。但她谙熟林準的要強,這小家夥脾氣倔得像老黃牛,但凡他咬緊牙關也要拼來的東西,他一旦紅了眼就不會放棄。所以多說無益,他似乎已經鐵了心不走回頭路了。

想到這兒,她長長地嘆了口氣。

“不聊這些了,好不容易考完試,好好歇著,”劉蕾說,“你室友們都回家了嗎?”

林準又癱回了床上:“嗯。”

“雷冉星轉學了,”他含糊不清地說,“學期初就走了,去廣東。我沒跟您講過。”

“是那個門門都考滿分的?”

“對,”林準皺皺眉頭,“連您都知道,看來大B哥聲名遠揚,估計家長群裏沒少提起他來。”

“家長什麽?”劉蕾楞了一下。

“家長群……算了,高科技,您不用知道,”林準有些不耐煩地擺擺手,擡胳膊的動作都有些莫名費勁兒,“總之就是以後很少碰頭了。哦對,還有那個叫寇宇的小黃毛,他明年夏天也走。”

“去哪兒?”劉蕾詫異,“也轉學?”

“去倫敦,國籍也轉過去,”林準打了個哈欠,聲音越來越小,“他爹要帶他走,不從不行。”

劉蕾便不再多問了。

她又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去了裏屋。林準獨自躺著,呼吸微弱而緩慢。床頭的手機隔十幾分鐘就不厭其煩地“嗚”一聲,開始他還會不耐煩地摸出來看,後面幹脆連看都不想看了。

林準迷迷糊糊地躺著,半夢半醒地,也不知躺了多久。等他下次醒過來,四下裏已經萬籟俱寂。望月公寓的深夜和北街一樣清冷,白色冷光燈讓人覺得仿佛置身虛空。

林準醒了,背後滿是冷汗。

他心裏一驚,猛然坐起身來,登時便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的同時,冷汗像洩洪似的冒得更快。他本能地站起來,低著頭閉著眼睛,手緊緊扶著床沿和墻壁,在狹窄逼仄的空間裏邁小碎步。

“媽?我……”

他想喊劉蕾,但旋即又忍住了。

他不想讓她知道自己身體出了問題,而況連醫學生都診斷不了的疑難雜癥,也不是劉蕾這位大半輩子沒走出山坳的村婦能夠理解的。她已經很辛苦了,他不想給她平添煩惱。

可惡,這到底是什麽毛病?

林準趔趄著又暈乎乎地坐回了床邊,喘息了好一陣兒,才慢慢地緩過勁來。他想起書包裏還有一塊肉松面包,是各論考試之前買的,結果太緊張便忘記吃了。於是他摸黑把它翻出來,往嘴裏胡亂塞了兩口,又用手背抹了抹下巴。

這才聽見裏屋傳來的隱約鼾聲。劉蕾大概已經睡著了。

林準看了一眼手機,已經是淩晨三點——哦,又是這個該死的時間,現在它已經成了某種禁區,它讓他感到莫名的害怕。

不過現在似乎沒關系了,因為那些情愫已經戛然而止,就算相冊還值得回憶,那也不過是用作留念的只言片語,像張愛玲書中的文字制作的卡片,夾在同樣的紙漿氣味和白底黑字裏,久而久之也就只是一枚書簽了。

林準勉強笑了一下,然後打開了校醫院的線上掛號通道。

他打算找時間去醫院看看這個難纏的低血糖。

可惜校醫院寒暑假不開放預約掛號,林準碰了一鼻子灰,轉念一想又去翻找邵逸夫醫院的消息——卻在剛剛打開搜索引擎的當兒,被寇宇的一個小紅點攪黃了。

“我等不到夏天了,”他說,“我四月底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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