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級浪(1)

關燈
九級浪(1)

“為啥?”林準奇怪道。

“靠,你丫的還不睡啊。”

“日常失眠,晚期,沒得治了。”

林準撇撇嘴,心想你小子管的倒寬。

“我爸說國外學校的學期跟咱的安排不一樣,辦理入學手續很麻煩,六月再去來不及,”寇宇解釋道,“以及……我媽有消息了。”

“嗯?”林準覺得自己清醒了不少。

“她知道我要走,喊我在一家酒店聚了聚,”寇宇努力嘗試用黃臉emoji調和氣氛,“我看著她——兄弟你知道嗎?我覺得我已經不認識她了。我雖然很想念她,但我找不到那種親人見面的感覺。”

“我媽說她這幾年自己創業發達不少,之前一直做加盟,後來開了家化妝品公司,雖是原創品牌但也挺受歡迎,腰包也鼓起來了,如果我不跟我爸出國,她就想辦法讓我進她的公司,用不著白手起家。”

說完,對面半晌兒沒動靜。

林準望著屏幕裏的蠅頭小字輕輕嘆了口氣,手指飛速在對話框裏敲出一句:“為什麽不答應?”

“我……我不喜歡。”

寇宇說:“我想繼續學醫。”

林準扯高嘴角笑了一下。

“那就做你愛做的事兒好了,”他說,順手發了個俏皮的表情包,“趁著現在年輕,對錢還沒啥概念,先把賺錢放一邊兒,去找真正喜歡的東西吧。”

說完,還聳肩深吸了一口氣。

而後呆楞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

林準啊林準,虧你還大言不慚地跟別人說“去找真正喜歡的東西”,你自己尚且做不到,何來的談資教育人家?

他想起那塊早在宿舍櫃子裏落灰的數位板,它已經整整一個學期沒有重見天日了。上個冬天他還用它畫河坊街的紅燈籠,那也曾是老師同學眼中真正屬於毛小準的特質——可是一年有餘過去了,那個技多不壓身的林準去了哪裏?沒有人知道。

手機“叮”地一聲發來提示,最後一門課的績點出來了。林準忙不疊地打開,果然不出意料。

學期均績四點四,再創新高。

按照以往,這個分數能擠進同專業前15%。

他笑笑,笑著笑著又繃緊了嘴巴。誰曾料想數月之後,毛老師彼時的信箋一語成讖,那個能寫會畫的毛小準到底還是摘下王冠剪掉翅膀,成為了醫學院屈指可數的學霸,成為了吹捧和崇拜的聚焦點——

也成為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泯然眾人。

“你現在還在畫畫嗎?”

寇宇忽然應景地問:“我記得學高數那會兒還見你畫王者榮耀的同人圖,畫滿滿一本書來著。”

林準苦笑:“早就不畫了。”

旋即咬了咬牙,又趕緊轉換話題:“罷了,不說這些。你具體啥時候走?反正我就在杭州過年,要是方便我得給你送行一趟,也不枉咱室友一場嘛。”

“四月底,具體不清楚,可能二十七八號,”寇宇說,“不過在這之前能不能專門往杭州跑一趟,還得看我爹的臉色。”

“我反正都行,看你的。”林準說。

“哎,我有個辦法,”對面忽然發來一個神秘兮兮的笑臉,“要不這樣,你就發揮發揮班委的優勢,在家長群裏專門@我爹一下,跟他說我有東西寄到學校要本人簽收,怎麽樣?”

“那你估計要挨屁股板子,”林準笑道,“回頭就罵你丟三落四忘事精,反正我媽就這樣。”

“哎呀行行好唄,”寇宇開始撒嬌賣萌,“看在兄弟我回去一趟如此艱辛的面子上,幫我一回。”

“倒是不難,不過你得想個理由。”

林準說:“這年頭啥東西不能擱在菜鳥放著,非要本人簽收?以及代取快遞就是一張截屏的功夫,誰還專程大老遠的跑一趟?”

寇宇打了片刻楞神,說:“成績單唄。”

“……好。”

林準其實剛才本能地想發一句“得了吧,就你那成績單拿回去更要挨揍”,文字都敲進對話框裏了,卻忽然覺得這麽說有些不妥,便一口氣刪了幹凈。

寇宇的成績的確不怎麽好。若是跟現在的他相比,“自慚形穢”這詞兒都算褒獎——但林準打心底裏不想把這話拿出來說事兒,即便他再怎麽看中這串數字也做不到。他畢竟是被曾經的“學霸大佬”們嘲笑和欺負過的,那一幀幀畫面放到現在仍然記憶猶新,他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兒。

像啞巴喝黃連,每一口都充斥著拖鞋踩臉上的諷刺。

他不想讓寇宇也體會到相同的感覺。

“啥時候要?”林準問,“成績單過幾天就能打印了,到時候說不定我還能幫你去教學辦蓋個印章,這樣看起來更像一點兒。”

對面一連發來三個抱拳,緊接著又是三個星星眼。

“不著急,估計得到四月中下旬,”寇宇說,“沒辦法,我不敢跟我爹犟嘴,你知道的。只有事到臨頭來不及三思,才有最大的勝算。”

林準“撲哧”笑了,心想你小鬼頭腦袋瓜還蠻精呢。

“我試試能不能喊著大B哥一塊兒去,”寇宇又說,“大家夥以後一年到頭都見不著了,我還想嘗嘗雷大廚的糯米丸子嘞。”

林準笑道:“成,我私戳他就是,你甭管了。”

他倆都是屬夜貓子的根本不犯困,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一直聊到了太陽曬屁股。林準方才鎖了手機屏幕,剛要站起來,裏屋的門突然開了,劉蕾本來睡眼惺忪,一看林準這精神抖擻的模樣,頓時瞌睡蟲都跑了大半兒。

“這是準備去哪兒?”她奇怪道,“都放假了,不好好睡個懶覺?”

說完又伸手敲了敲自己腦門,皺著眉頭閉著眼睛自言自語道:“哎,老嘍。睡半天起來還是頭疼。”

“我、我不困,”林準沒註意其他,只是嘿嘿地傻笑,“媽您知道嗎?大三上的成績出來啦。”

“不用問,鐵定是很好嘍,”劉蕾笑道,“瞧你那得瑟勁兒。”

林準這才打開手機,把那個煊赫異常的數字懟到她臉上:“您看您看,要是我毛概再多一分說不定就到四點五了,前所未有可喜可賀吶!”

嗓門兒大得能掀翻天花板。

“哎,原本一切都算好了,可惜後來第二次小組展示,老師一定要給他們打上基礎分,不然我就是妥妥的平時分滿分選手了,”林準難免失落地嘀咕,“不過就算這樣,明年的一等獎甚至國家獎都肯定跑不了,您就等著看吧!”

一等獎是個啥概念?劉蕾並不了解。

林準沒告訴她那是六千塊獎學金,因為彼時的他已經不再看重金錢的數字了。他唯一想要得到的就是那個榮譽稱號,他覺得有了它,自己就有昂首挺胸氣粗聲高的底氣,就可以頤指氣使,就可以肆無忌憚地鄙視和張揚。

程溥陽說的對,努力是真的會有收獲的。

林準一邊想著一邊悶心裏偷笑。這種成功的感覺已經不僅代表著成功本身,它更像是某種覆仇雪恨之後的快感,讓人有種把對手斬首示眾,然後拎著血淋淋的頭顱凱旋而歸的驕傲和坦蕩。

或許這才是他苦苦追尋的所謂“救贖”罷。

“媽我去學校裏一趟,”林準說著,已經忙不疊地開始穿鞋,“我去醫學院有點事情,老師還等著我呢。”

“待會兒上街買點菜,”劉蕾從抽屜裏找來一把毛票塞進林準手裏,“如果有方便袋也買一沓回來,別忘了啊。”

“知道了媽!”

說著,他已經一溜煙躥下了樓梯。

“這小兔崽子!”劉蕾叉腰站在門口,好氣又好笑地自言自語,“給點陽光就燦爛。”

林準蹦噠著從北街溜進校園,真的沿著迪臣路往醫學院的方向走了——其實並沒有他啥事兒,他就是想漫無目的地走一走,順便把先前上過課的那些門牌號都拍一遍,等著加個濾鏡弄成覆古相片的感覺,再打印出來集成一套明信片,送給寇宇當作送別禮。

他先後拍了比較形態和基礎實驗的教師門牌,又轉回西區教學樓,把各論、診斷和毛概的上課教室也各拍了一張。

而後看時間還不到午飯點兒,便又折返回醫學院,想去找生理科學實驗的上課地點——A幢實驗樓,樓道裏永遠彌漫著若有若無的實驗動物的氣味兒。

“乍一聞還是挺像大閘蟹。”林準抽抽鼻子,說。

電梯斷電了,只能徒步爬樓梯。實驗教室在五樓,但林準走到三樓的時候,腳下忽然打了一個趔趄,等身子站穩,目光卻不偏不倚地剛好落在那個門牌上。

A-316,是程溥陽加入的基礎醫學實驗室。

林準本來不想靠近,但雙腳卻不聽使喚,偏讓他走近了門框——門虛掩著,裏面亮著燈,還有離心機低頓的運作聲響,以及玻璃試管和金屬試管架碰撞的清脆聲音。

不可能是他,他早回家了,考完試那天是他親口告訴自己的,他已經坐上了高鐵……

林準腦海裏跳出一個念頭。

他伸手想推門,但手指碰到門把手便停住了。

數來,自打那回電影至今,這對歡喜冤家也有幾月不曾搭話了。如果說他林準不跟程溥陽發消息,那十有八九是故意慪氣;但偏偏對面那個神經大條的家夥也不識好歹,楞是由著關系變僵,也一聲都不吭。

不說話好嘛,咱看誰慪得過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