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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血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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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血鉗(4)

林準遠遠地聽見了喊聲,便應和了一句“來了”。

程溥陽只當他很快就會趕上來,便沒太留心,轉身低著頭開始刷手機了。他平常是不怎麽喜歡做“低頭族”的,但最近碰巧被安利了一部新上映的日漫,並且今天恰好更新最新一話,因此興致大作。

放電影的教室在四樓,正門的樓梯口鎖住了,因此只能從偏門的旋轉樓梯下樓。這處旋轉樓梯設計得不太地道,有點兒過分註重藝術感了——臺階很陡不說,空間也逼仄狹窄,兩人並排都得肩靠肩貼得很近。何況這會兒沒燈,大夥只能靠手電光勉強照明,每個腳印都踩得小心翼翼。

“哎,你咋在這?”老白一回頭差點撞在程溥陽身上,“林準呢?”

程溥陽一楞,旋即下意識地回頭:“我以為他跟上來了……”

“回去等他一會兒,”老白說,“這小子吧,不照顧照顧怕要出事。”

程溥陽“騰”地紅了臉,好在周遭黑暗,再怎麽臉紅都看不出來。

他真的就站在樓梯的某個轉角等著林準。站立的位置恰好靠窗,樓外的路燈勉強能把方寸空間照亮——於是他就索性關掉了手電筒,斜倚著墻壁小角度望向黑黢黢的樓梯口。微弱的燈光一半兒泊在他身上,像被拉扯的流蘇似的,從肩頭領口一直傾斜到胸前。棱角分明的側臉被清幽的光籠著,竟愈發顯得五官立體精致了。

片刻之後,他聽見了樓上的腳步聲。

林準像個怯縮縮的小毛賊似的,雙手扶著兩旁一點一點往下挪,身子有些微微的搖晃,沒有扣緊扣子的風衣掃在磨砂漆皮的墻壁上,發出摩挲紙張似的颯颯聲響。

然後他走到了那扇小窗邊,看見了程溥陽。

“咦?你……”他愕然,“你在——等我?”

程溥陽點頭,然後借著微光看清了他的表情。

那是一種無法用文字描述的覆雜神色,雜糅了驚喜和詫異,好似一鍋燒得噴香的東北大亂燉,裏面憑空倒進了醬油醋一般。林準的相貌在男生裏也算中等偏上,襯著略有些雜碎的劉海兒和鬢發,這一擡眸一愕然,整個人忽然像極了電視劇裏清純可愛的小小少年,讓人忍不住心裏發酥。

沒等程溥陽說話,林準先臉紅了。

“謝謝你,”他幾乎咬著舌頭在說,“真的。”

程溥陽皺了皺眉頭,手躲在袖子裏攥著。

“快走吧,”他說,“小心點兒,開手電筒。”

“我手機沒電了,”林準說,“剛才放電影的時候看得太入迷,手機沒鎖屏,等看完已經把電耗光了。”

程溥陽徐徐地吐了一口氣,像是萬般釋然似的:“傻不拉嘰的,前面走。”

林準就往前走了,剛邁出兩步腳下忽然被照亮了一小片。他想回頭,可還沒有動作時就被程溥陽制止了。他說:“讓你小心呢!看著路。”

他倆就這麽慢吞吞地走完了黑咕隆咚的旋轉樓梯。一路上林準始終在大喘氣,似乎每吸一口氣都像是這輩子最後一次呼吸似的。他覺得身上發燙,鼻尖和額頭也跟著不住地冒汗珠兒。他不知道為什麽,程溥陽在身邊,也不敢伸袖子擦拭,只能任由其從細密的小珠逐漸變成綠豆大小。

“明天,”程溥陽拍了拍林準的肩膀,“去嘗嘗麥當勞新推出的蘋果派?”

林準木楞著點了點頭:“好。”

“你好像……很不舒服?”程溥陽問。

林準趕忙別過頭去:“才沒有。”

“莫非鬧肚子還有遲發性的機制?”程溥陽打趣道,“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那一瞬間林準幾乎想撲上去拽他臉皮。

“哎,君子動口不動手嘛。”程溥陽又說。

林準只能住手了。末了還不忘假裝憤懣地使勁兒剁了剁腳。

“剛才在想什麽?”程溥陽問,“大夥兒都走遠了,你還在教室裏。”

林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有段話就在嘴邊上,想寫出來……想寫一篇影評之類的文章,其他啥都沒註意到。”

“我一直這樣,你知道的。”他靦腆笑道。

“唔,”程溥陽沒轍,只能豎起大拇指,“不愧是未來的林大文豪。”

林準牽強地笑了笑,也沒多說。那天直到晚上他都沒緩過勁來。程溥陽也註意到了,他其實從一開始就不怎麽相信他那句“有段話在嘴邊上”,他堅信林準藏著暫時不想說出口的秘密,於是他絞盡腦汁想問出個所以然來,得到的回答卻無一例外都是如出一轍的“我很好,無事發生”。

越是這樣,他越覺得林準心裏有難言之隱。

精神科大夫的敏感性和共情能力可以超乎常人——這點程溥陽早就知道,否則他也不會在剛接觸專業課不久便確定未來的職業方向。因此他始終堅信自己的第六感。

淩晨,林準仍然在伏案疾書。

“還寫呢?明天會困的哦,”程溥陽戴著眼罩說,“還有多少沒寫完?”

“大概……還有幾百字,”林準心不在焉地敷衍道,“你先睡,我速戰速決。”

還速戰速決呢,從回寢之後你就沒歇停下來。程溥陽想。

可惜今晚他實在困得不行,沒心思翻看林準到底寫了些什麽。他滿打滿算以為林準寫的不過是《模仿游戲》的影評,畢竟他幾十分鐘前才從他兜裏發現了一張寫著草書文字的紙條。

“有些時候正是那些曾被認為將會一事無成的人,最終成就了令人嘆為觀止的偉大。”林準如是寫道。

那其實是電影片頭裏的一句念白詞,講得蠻有道理。不過程溥陽向來不是個文藝青年,這些心靈雞湯似的東西聽過去也就聽過去了,壓根兒不會往腦子裏刻,更不會像林準似的隨手記下來。

不過這話套在林準身上,竟莫名地有些應景。

或者換句話說,更像是某種善良的“預言”。

程溥陽枕著胳膊翹著二郎腿,悠悠地想起了去年冬天的那個準星兒——彼時他的人際關系的確悲慘到了極點。輔導員不認可、室友無端排擠、家人不理解、同學搞孤立,家裏又出了恁大事故而不得不寄人籬下,就連女朋友也因為他成績“配不上自己”而選擇離開,其承受的重量的確非常人可比。

所謂“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說的也不過如此吧。

說到頭來,其實是可以理解的。

林準現在的怪異行徑其實是可以理解的。

程溥陽這樣默默地想著,忽然開口道:“你相信嗎?其實沒有那麽糟。”

“啥?”林準剛寫到興奮頭上,被這一句嚇了一跳,“什麽糟不糟的?”

程溥陽抿著嘴笑了一下。

“前幾回下課我陪你逛街,是老白的主意。”他說。

林準的表情明顯一滯,嘴裏喃喃道:“……哦。”

“剛才在樓梯口,也是老白讓我等你一會兒的,”程溥陽繼續說道,“老白跟我說,林準這人心裏比較敏感,大夥兒該照顧的就得照顧著點。”

“……哦。”

林準訥訥地答應著,這一聲明顯比方才小了幾個分貝。

程溥陽說完,甚至如釋重負似的松了口氣。他這會兒困得有些頭腦不靈,但他仍然自信自己把話說得很明白了——他以為這樣向林準解釋就能從側面告訴他,老白和其他同學其實並沒有他曾經想得那麽糟糕。他們雖然喜歡三五成群紮堆兒耍,但這並不意味著孤立,也並不意味著直男癌神經大條。

他們說到頭來還是關心林準的,只是他自己可能不知道而已。

初衷當然是好的,讓林準消除對老白他們的隔閡嘛,同學之間以和為貴。

可惜這回,一向謹小慎微的程溥陽漏打了個算盤。

林準沒接話茬兒,只是面無表情地起身,把方才寫過的幾張白紙對折好,夾進了筆記本裏,又把筆記本塞進書包內兜。而後趿拉著拖鞋緩慢地挪向衛生間。嘩啦啦的水聲裏,沒人聽到他努力抑制的抽噎。

被筆記本夾牢的白紙上,方才留下的墨跡尚未幹涸——

“我略有些靦腆地將目光從他身上挪到自己腳下。霎時間,往日的記憶如同瀉了堤的洪水,飛鳥一般呼啦啦撞上心頭。宛如三尺寒冰天裏的一簇爐火,足夠點燃整個冬天。

風陡然小了許多。我看到夜色裏他的背影,灰藍色衛衣兩側被吹得一陣陣泛著皺痕。萬千心緒頓時藤蔓似的,剪不斷理還亂地在我心頭交纏盤雜。於是我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不想卻被一絲漏網之風灌了喉嚨。咳嗽的間隙我隱約感到,他刻意放緩了腳步。我鼻子一酸,那些煩擾的心緒頓時又來了。

我忽然覺得有些說不出的滋味,心裏像打翻了調料櫃似的,酸甜苦辣五味陳雜——或許他永遠也不會知道,多情如我,竟在他無意的舉動之下,熱淚盈眶。”

程溥陽啊程溥陽。

這回是我輸了,我一廂情願,我活該。

怪就怪我自作多情,真的把你的舉手投足都當成無意之間的溫柔了吧。

林準撈起一捧水潑在自己臉上,刺骨的冷頓時沿著神經血脈直沖腦髓。

“我再也不會喜歡你了,”他在心裏喃喃自語,“也好,這段心思就當成潑出去的水,英格蘭發生的事兒,就永遠留在英格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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