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止血鉗(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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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血鉗(5)

英格蘭的事兒,就留在英格蘭。

典型的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吶。

但再難也得做,這種flag要是倒了真乃滑天下之大稽。故而後面的一周時間林準都沒怎麽正面搭理過程溥陽,雖然即便如此那傻大個兒似乎也並沒有在意。為了強迫自己不要理會此人,林準甚至主動去找其他同學們一塊玩兒,瘋狂參與小組活動,甚至在最後的課題展示裏主動要求英文展示。

他的英語當然說不流利,可看見臺下的老師同學們時卻出奇鎮定。標準的臉不紅心不跳,只要我自己不覺得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這招還真的顯效了。

大夥兒覺得林準像是突然變了一個人,為此老白還悄悄地問過程溥陽,但他也沒說清楚。他說:“人都是會變的嘛,咱總不能老用舊眼光看待他吧。”

說這話的時候,他心裏都覺得擰巴。

但林準沒給他問清楚的機會。他倆之間像憑空降下一道厚實的磚瓦墻,一分為二再沒有過於親昵的交集。那張寫過文字的草稿紙被林準遺忘在了筆記本的某頁,因為後面的課程大多要下發紙質材料,筆記本幾乎沒再用過。林準便把它放在了行李箱的內層,拉上拉索,直到臨行前也沒重新拿出來。

這趟遠赴英格蘭的旅程就要結束了。

倒數第二天晚上,學院裏舉辦了一場燭光晚宴,可惜拍照的時候林準剛好犯了陣兒低血糖,一低頭的功夫,快門已經按響了,故而唯一的合影裏他低著頭,手指抵在腦門上,像個三天三夜沒合眼的瞌睡蟲。

最後一天本來安排要去路倫敦市區,可惜林準的“遲發性腹瀉”偏偏在那時候發作,整個人上吐下瀉還有點發燒,最後實在扛不過只能留在了學院裏。臨行前,程溥陽還給他留了布洛芬和板藍根,然而直到晚上他回到寢室,那些藥片連位置都沒有挪動一下。

那以後,程溥陽越發覺得林準讓人琢磨不透了。

“你倆這是咋回事?”老白偷偷問,“鬧別扭了嗎?”

程溥陽笑著搖頭:“沒事兒,小孩子的脾氣。”

這話是為了安慰老白,但他還是理解成兩人真的鬧別扭了。

“都是男子漢大丈夫,啥事兒想不開?”他勸道,“回頭我也跟林準聊聊。”

“不用找他,我跟他解釋就成,”程溥陽連忙婉言謝絕,“班長你想啊,我們倆自打大一秋運會那會兒認識直到現在,基本上沒怎麽分開過,還有啥解釋不清?”

他說是這麽說了,其實自己心裏都沒底。

他其實也隱約地感到害怕,因為身邊那個似乎會永遠卑怯永遠渴望關懷的毛小準突然消失了,幾乎實在一夜之間。誠然,他是渴望他成長的,他也曾對他說過要向大家敞開心扉,現在的林準正在朝著他一直渴望他成為的模樣進步,但他心裏忽然升騰起一種更加詭秘的不安。他覺得林準變得越來越陌生了。

這種詭秘的不安持續到八月上旬的某天,便戛然而止。

那天是研學項目返程的日子。因為沒有從倫敦直達上海的航班,一行人只能在香港臨時倒換,可沒想到香港飛往上海的那次航班居然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臺風而臨時取消,並且最近的航班要在兩天以後,他們不得不在香港停留了兩個晚上。

這回的酒店是就地取材,碰巧有個同學提出要住單人間,剩下的人數由雙變單,大夥兒正犯尷尬,一直悶聲不吭的林準突然發話了。

“我也住單人間吧,”他說,“我想搞搞創作。”

一行人都笑了。老白也跟著笑,然後拍拍他的肩膀:“真好,咱六班天團不止有仙女鮮肉學霸大佬,還有個未來的藝術家,這才叫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嘛。”

林準“撲哧”一聲笑了:“得,別擱這替我吹牛皮哈。”

他當然聽出來了,老白那句話是半點兒惡意都沒有。長期被鄙視的經歷讓林準發展出特殊的第六感,只要對面那人語氣一顯,他立刻就能聽出話外之音。

也就在那一瞬間,他看著周遭人的笑臉,忽然覺得眼前增色不少。

或許這種飄渺朦朧的幸福感,就是他去年冬天苦苦追尋的“關懷”吧。

林準抿起嘴,梨渦深深凹陷。

觸之不及的某種安慰,忽然變得近在咫尺。

那天晚些時候,太陽將近落山的當兒,一行人從大巴停車的地方向酒店的位置走。因為路上出了點偏差,大巴沒有停在規定的停車場,他們必須頂著八月初兇猛的熱浪徒步兩三公裏。

林準像往常一樣走在隊伍最後——準確來說是松松散散地跟著,時不時和隊伍拉開幾十步距離。他沒有不開心,只是單純覺得跟那些男生女生們沒有共同語言罷了。他向來是這樣的,並且最近其實也在努力尋找自己身上某些“合群”的元素——但總免不了會遇到想一個人低頭走路的時候。

路上人行道逼仄狹窄,途中還有幾個紅綠燈。碰巧有次綠燈閃爍,林準又拖拉得遠,一不留神沒跟上隊伍,便被攔在了馬路對過。

地勢正在下坡,他俯瞰著徐徐前進的隊伍,一動不動。他沒溜號,就這樣巋然不動地看著他們,看著夕陽餘暉泊在那群少男少女的頭上身上。他看著他們,隊伍裏卻沒有一個人回頭。

片刻之後,綠燈仍然沒有亮起,隊伍轉過一個拐角,消失不見了。

林準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鼻尖發酸。

綠燈亮起後他趕忙小跑著追過去——可惜鞋板不怎麽優質,路面又坑窪不平,好幾次差點兒摔倒。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眼看跑到了方才的拐角。

卻在轉身的剎那,眼底忽然映入一抹純白。

林準忍不住打了個楞神。

站在那裏的人的確是程溥陽。他穿著純白色的短袖T恤,戴著鴨舌帽,手臂的肌膚被烤成標準的古銅色,身軀高挑頎長——林準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直到確定面前人的確是他之後,目光直直地呆楞了半晌兒。

程溥陽笑了笑。一周沒怎麽留心,他的頭發似乎長長了一些,雖然沒有穿款式滑稽的風衣,模樣恍惚間似乎又和他倆在下雨的操場第一次相遇時合二為一。

“走吧,待會兒就趕不上他們了。”他說。

林準心裏有些擰巴,但還是鬼使神差地跟他走了。一路上兩人沒說一句話,林準始終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餘光剛好能觸及程溥陽的運動鞋。他雙手揣進褲子口袋裏,甩著闊步,努力再努力地使自己的步伐節奏跟他保持一致。

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天知道,權當是強迫癥罷。

-

在酒店的兩天時間裏,林準的創作情懷近乎炸裂。

他不停地畫畫、寫文章,草稿紙和數位筆尖換了一茬又一茬。他把自己社交賬號的個性簽名改成了文縐縐的一句“Through the dark night far away”。

是一句歌詞,源自Rod Stewart的《Sailing》。那首歌的曲調和一般的英文流行音樂不同——每一句都在哽咽,每一句都像歇斯底裏的吶喊,沈郁頓挫的感覺令人近乎窒息。

□□式的旅行匆匆告終,唯一遺憾的是林準並沒有像大多數同學那樣四處游玩,而是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創作上。期間程溥陽也特地敲他房門想喊他一起玩狼人殺,但那會兒碰巧他在洗澡,水聲太響,把敲門聲掩蓋過去了。

香港國際機場的構造和布局是林準從未見過的。由於航班一再延誤,大夥兒也懶得再四處閑逛,便坐在候機室裏玩游戲打撲克。有那麽一瞬林準也想加入他們,但轉頭看了看周遭便放棄了。比起無聊的消遣,他更想四處轉悠轉悠。

剛走出去幾步,身後老白匆忙趕上來。

“哎,跟你說個事兒,”他說,“程溥陽臨時改簽了。”

林準一楞:“啊?什麽時候?”

“剛好有一趟航班從香港飛到成都,他想著反正也不回杭州,就不跟咱一塊走了,”老白解釋道,“現在是十點一刻,他那趟航班十一點露頭起飛,估計現在人已經準備登機了。”

林準聽完,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顫。

“時間還來得及,要不你去跟他道聲別?”

老白試探性地說:“你倆關系好,也不枉室友一回嘛。”

“……嗯,”林準訥訥地答應下來,“我、我現在去。”

他答應歸答應,老白一走他就不知道該往哪去了。國際機場何其廣闊,登機口有數百個,區與區之間相隔一整條步行街,宛如一個袖珍版小鎮,短時間裏尋找從香港飛往成都的航班何其困難。

林準搜索了一下地圖,了解大致方向後,不緊不慢地朝那邊溜達。路過曼妥思旗艦店時甚至沒忍住鉆進去買了一筒什錦味兒軟糖。他沒想好怎麽跟程溥陽搭話,尤其是送別的場合。

他倆似乎從初識開始便從未分開過。

又似乎無時無刻不在經歷刻骨銘心的分別。

就這樣悠哉悠哉地走著,還沒走到半路,十一點已經過了。林準望著手機屏幕怔怔地有些出神,而後下意識地湊近距離最近的一處候機室——他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有些落寞地在長隊後面漫無目的地搜索。

當然不可能有結果。

這是一架飛往馬來西亞的航班,排隊等候的大多是外籍人士。於是片刻之後林準收回了目光,仍舊有些落寞地沿著方才的路線慢吞吞地往回走。

一邊走著,一邊把手揣進口袋,觸到了那筒軟糖的塑料紙包裝,然後把它一點一點摳開,摳出一條縫兒,再重新捋平,一遍一遍不厭其煩。

周遭的一切乍然變得寂靜不少,千種喧囂萬般嘈雜再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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