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苦咖啡(5)

關燈
苦咖啡(5)

但他來不及想那麽多,因為接下來劉蕾的表現已經讓他感到措手不及了——她把一沓毛票強行塞進他的手裏,說:“錢不多,俺也沒付房租,這點算是心意,你收著,吃兩頓好的……”

程溥陽沒收,只是用眼神制止了她,旋即把那沓票子整理平整,塞進了靠門最近的抽屜。

“幫著後進同學,是做人的情分。”

程溥陽說:“幫著林準,是我的本分。”

而後再沒給劉蕾多說一句的空隙。他本來想去樓後找小天,但看著天色已晚,心裏思忖著這小頑皮就算遭了事兒,到現在總該回家了,何況也沒有聽見吳文娟的河東獅吼,想必無事發生。

他看看腕表,已經過了六點。

林準大概已經在等著他了。

程溥陽加快了步伐,走到望月公寓南門口的時候才意識到褲兜裏的手機已經震動過了幾輪。他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頭,借著一家“盧記燒餅”的白熾燈光點開了通話鍵。

“餵,老白?”尾調翹得滑稽。

老白的聲音低得可怖:“程溥陽,你回學校,現在。”

程溥陽一楞,旋即半開玩笑道:“少來這套,我拒絕替你開團委的這會那會,我今晚跟林準約好要出去玩,還得發朋友圈哩。”

“就是關於他。”老白的聲線更低了幾分。

程溥陽忽然心頭狠狠一悸。

“林準自殺了,”對面說,“吃的安眠藥,是毒性很強的□□鈉,不知道能不能救活。”

程溥陽趕到校醫院門口時,正好和老白撞了對頭。這會兒趕上食堂供應晚飯結束的點兒,學生三三兩兩地出入墮落街西門,校醫院和墮落街靠挨得又近,故而人聲鼎沸,車燈、霓虹燈和手機屏幕的光影雜糅成團。

“林準,你大爺的!”

他心裏罵著,雙手扣上老白的肩膀,喘著粗氣,臉色漲紅表情扭曲:“班長你說,他倒底怎麽回事?他中了什麽邪著了什麽魔?這個混賬……”

老白錯愕,他從來沒見過程溥陽這麽激越。

“你給我說,他好端端的吃安眠藥幹什麽!”

“靠,你他媽別激動,吼這麽大聲別人還以為出人命了,”老白鉗住程溥陽的手腕把那兩條胳膊從自己肩頭卸下來,“才洗了胃,能洗幹凈的,死是死不了。”

程溥陽沒站穩,順勢向後趔趄了一步。

“他現在在哪兒?”他目光凝滯著,“我去看看。”

老白用眼神戳了戳校醫院住院樓:“三層,靠近電梯口的病房,單人間帶獨立衛浴,條件好著呢。”

話音未落,程溥陽已經沒了蹤影。

校醫院的布局和邵逸夫醫院不同,這裏更像一家別墅式高級賓館。不僅有布置精致的電梯和墻磚整潔環境幹凈的走廊,每間病房還有四面落地窗、液晶屏電視和書桌書架等物什。病房有單人和三人間,因為平日裏住院患者少,急重癥病人大多待不了兩天就轉進三甲醫院了,故而這些單人間病房也常年空閑。

程溥陽看見林準的時候,他像沒事人似的坐在小圓凳上,趴在窗邊望著熱鬧的墮落街發呆。

門沒關,程溥陽在門口站了半晌兒。

“林準。”他喊道。

林準沒動靜。

程溥陽徑直走到他身邊:“林準。”

林準這才慢吞吞地轉過身子,關節像生銹的鐵螺絲似的,讓人看了生怕他轉過某個角度,那僵硬的脖頸腰胳膊腿就要扭斷了。

“到底是什麽原因?”程溥陽問,順便在床沿上坐下來,語氣平和像在跟朋友聊天兒。

林準苦澀地牽扯嘴角:“別問。”

“又沒考好?”程溥陽試探道。

盡管沒有聲音,他還是能明顯感受到面前的男孩身體狠狠一顫,緊跟著空氣裏均勻的呼吸聲也變得緊促起來。他感覺他的身體有些發燙,手指也在微微地顫抖。

“是。”林準低頭,上牙咬著下唇。

“他們又欺負你了?”程溥陽用眼神指了指宿舍園的方向,“雷冉星和你另外倆室友。”

林準咬嘴唇的力度更大了些,牙縫裏都能看見可怖的殷紅。半晌兒之後,等待程溥陽的還是一個艱澀而苦楚的“是”。

程溥陽就在他註意渙散的空隙摸出手機,迅速打開校網查看了一番——果然是免疫學和遺傳學的期末總評發布通知,而他自己因為有實驗室工作的理論基礎,理所當然考得十分理想。

林準長久地低著頭,病房裏的膠著氣氛與住院樓外的熱鬧喧囂對比鮮明。難以名狀的壓抑感幾乎要將腳下的方寸空間壓縮到四分五裂。

“考過去就算了。”程溥陽說。

他當然知道這句話是徒勞。但他沒有時間思考更多,他現在滿腦子裏都是方才在劉蕾面前的信誓旦旦。那個中年女人的樣貌像繡十字繡似的一針一線地縫進了他的腦海,他沒法忘記她穿著寒酸衣裳眼角泛笑的模樣,因為那是最沈重的和藹、最辛酸的釋然和最絕望的樂觀。那是他生命裏的不可承受之重。

林準冷笑:“對你而言,的確是。”

程溥陽眨眨眼睛,起身把窗戶打開了一條縫兒:“我無所謂,但既然考試已經結束了,為什麽還要拿過去的事實折磨自己呢?”

林準嘆氣:“我對不起爹娘。”

“你活著就已經是對得起他們了。”

程溥陽吹了一會兒風,轉身凝視著林準的眸子,輕輕地說:“沒有誰的進步是一蹴而就的,也沒有哪種努力最後得不到任何回報。種因得果,關鍵看你能不能堅持下去了。”

這話刺得他自己都心窩裏疼。

程溥陽不知道林準此時此刻是否還對畫畫有那麽一點執念——倘若它真的存在的話,那麽他現在就是在把他往醫學的深淵裏推,把學業和關於醫學的這些殘酷的概念在他腦海裏一遍遍強化,他在變相地摧殘他的熱忱和初心。

“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林準說。

程溥陽不假思索道:“我相信,我看到你的確在努力,你考前把書從頭到尾看過兩三遍。”

“所以你他媽就是來諷刺我的是吧?!”

林準忽然大吼一聲:“滾!”

走廊裏剛好有護士推著換藥車路過,被這一嗓子嚇得猛然趔趄,車上的敷料、紗布和酒精棉球天女散花似的滾了一地。

程溥陽只是側了側身子,沒動。

林準背過身去,又呆呆地望著窗戶外面。偌大的落地窗忽然襯得他格外渺小。

程溥陽沒有過多辯解,只是等空氣裏急促的呼吸聲漸漸平穩後,緩緩起身,走到林準身邊,雙臂在胸前環抱,和他並排默默地站著。

墮落街的孜然粉味兒是二十餘歲年輕人夜生活的開幕式,落地窗外充斥著燈紅酒綠與車水馬龍。它像一道涳濛的分水嶺似的,在繁榮與沈郁之間橫添一筆,將繁雜的色彩拒之門外,留在病房白得失真的空間裏,只有格外近耳的掛鐘的滴答聲。

現在,那些混沌的顏色全部雜糅成簇,幻化為斑駁的光點,零零散散地倒映在窗後兩人的眼眸裏,像雕謝的星河。

程溥陽伸手搭在林準肩頭。

他顫了一顫,到底沒掙脫。

“如果你願意,”程溥陽認真道,“準星兒,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兩天改成兩個月。”

林準沒正眼看他。

“老白和KY醬起哄我們做兩天的好哥們兒,”他小心翼翼地斟酌著用詞,解釋道,“到明天晚上就該結束了。”

“所以如果你不介意,未來的兩個月——我可以一直在你身邊。”

林準咬著牙忍著,幾乎把舌頭都崩斷了。他的表情沒有多大變化,但心裏卻像被鍋鏟攪騰的熱湯似的,排山倒海的架勢似乎要將他的理性完全吞沒。一年半載的交往時間讓他習慣了程溥陽略帶滑稽感的日常音色,這會兒他忽然認真起來,聲音純凈得像早春山澗與新制箜篌,竟讓自己不但瞬間消了氣,連討厭他也討厭不起來了。

他點點頭,算是默許。

與此同時,忽然聽見病房門口有人笑著說道:“準星兒,小太陽,你倆可得說到做到,我是第一見證人!”

兩人同時回頭,卻見寇宇這小毛頭斜倚著門框站著,敞懷西裝外套配上純白襯衫和森蘭純色領帶,給他整個人的氣質莫名增色不少。

寇宇莞爾一笑,正身把病房門虛掩了,然後雙手揣進褲兜往病房裏面走進來,走到落地窗前,也學著程溥陽的模樣雙臂環抱,喉嚨裏發出一聲更加冗長而誇張的嘆息。

“唉——人心叵測,世事無常吶。”

“你這是哪路神仙附體呢?”程溥陽開玩笑地揉亂了他的發型,“喲,頭發總算搞幹凈了,要不要下次去理發店染個熒光綠,夜跑的時候給大夥兒做排頭?”

寇宇白了他一眼:“就你貧嘴。”

“你為什麽要過來?”林準問。

程溥陽註意到他微妙的表情變化,於是不知在心裏嘀咕了句什麽,那只扣在寇宇頭頂的手順著他的後頸滑落到脊背,在他倆肩胛骨中間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KY醬,是不是欺負咱準星兒了?”

寇宇看了看程溥陽,又看了看林準,不自然地繃緊嘴唇,而後又用餘光瞅瞅門口,才說:“我不跟著雷冉星一塊兒混了。”

“為啥?”程溥陽故意咋舌,“我才聽準星兒說,這個把月你和皮皮元都被大B哥帶著用功,每天除了書山題海沒別的事兒……”

“打住,打住,”寇宇做了個“stop”的手勢,聲音略略沙啞,“我不瞞著你們倆,我覺得大B哥讓我不自在——很不自在。”

林準和程溥陽面面相覷。

“他只是為了成績而學習,為了成績和獎學金,以及各種榮譽稱號,為了這些他可以利用所有他能利用的關系,費盡心思耍小聰明,”寇宇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麽。對,我也想考好成績,獎學金和榮譽稱號誰不想要呢?可是我從他身上看不到追求這些東西的意義,我沒法解釋清楚。”

“你們知道嗎?為了能把一門選修課的成績刷高,他會主動申請做小組長,然後和課程助教混好關系,讓助教把小組裏的平時分全部給他——他自己的任務能推就推,所有跑腿的花錢的花時間的,他一樣也不做。”

“寢室裏我能感覺到他和準星兒鬧得很僵,所以後來他拉攏我和皮皮元,讓我們孤立準星兒,然後給我倆課程的整理資料當作報酬——就是因為我們能作為見證人給菜芯兒姐反應,說他是個願意幫助室友的優等生,這樣他就能順理成章地為明年的國獎和其他榮譽稱號打基礎了。”

寇宇說著,臉色開始變得難看,最後幾乎哽咽掉下淚來。

“我不想,我不想無條件服從他那種人。”

“我媽對我爹低眉順眼了二十年,我也低眉順眼了二十年,”他低聲說,“講心裏話,我再也不想放下尊嚴看著別人的臉色過日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