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熱牛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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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牛奶(1)

如果寇宇不說,恐怕林準和程溥陽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他是在“教科書式”的家暴背景裏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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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準在校醫院又躺了兩個晚上,等到第三天中午,隔壁病房裏住進來一位因為吃壞了肚子而上吐下瀉的同齡人,他便無論如何都不想再在這裏呆下去了。

“老鐵,咱走吧。”

“不行,沒商量。”

這是程溥陽起碼第十次嚴詞拒絕。

“不就是吞了幾顆藥,還不是趕緊就吐出來了,”林準垂頭喪氣道,“我答應你,以後我不自殺了,我再也不會想不開了,這樣都不行嗎?”

程溥陽把手裏的雜志“啪”地合起來,末了起身將床簾朝兩側拽了拽,而後端起床頭櫃上那碗涼了大半兒的南瓜米粥,態度堅決嗓音嚴肅:“別想那麽多,給我趕緊把飯吃了,現在。”

盛飯的碗是粉紅色的,上面畫了一只瞇眼笑的卡通兔子。這是程溥陽平日裏自備的塑料飯盒,連配的餐具都印滿了卡通圖案。毫無違和感的反差萌再次在他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林準接過來啜了一口,咕噥道:“我又不是病人,為什麽要被關在這裏。”

“你病得不輕。”程溥陽半開玩笑地說。

說罷隨手拈起那本薄薄的雜志,在手心裏卷成一卷,使勁壓了壓後塞進書包最內側的夾層。

“你在看什麽?”林準問,“這兩天你一直書不離手,到還真有個學霸的模樣。”

程溥陽的聲音還是冷冷的,有種莫名且壓抑的陌生感:“沒什麽,課外書罷了。”

頓了一頓,把書包拉鏈鎖結實了,反覆確認兩遍之後,又說:“還有,以後不要喊我學霸。”

這人真是莫名其妙。

林準幹脆瞇起眼睛不理會他。

墮落街鼎沸的喧囂似乎從未停止過,午後的陽光伴著嘈雜汽笛,明晃晃的越發猖狂了。

“是個好天氣,”程溥陽探頭看著窗外,“如果可以的話,這幾天找時間帶你去西湖周邊逛一圈。”

林準嘴角動了動,沒吭聲。

“你有什麽特別想去的地方嗎?”

林準仍然瞇著眼睛,面無表情,只是舌頭在小幅度動作:“沒有,隨你。”

程溥陽瞧著他那副慵懶的模樣,忽然想起了什麽,心頭不免猛然“咯噔”一下。他留心觀察了一番林準的神色和動作,又把他這兩天的表現仔細回想了一遍,某個不祥的念頭頓時油然而生。

“你有什麽特別想做的事兒嗎?”程溥陽試探著問,“比如畫畫,或者吃頓好吃的?”

林準還是少氣懶言地搖頭,動作輕得幾乎看不出來,他整個人像一具散架作廢的木偶似的被松垮地甩在床上,渾身的肌肉關節沒一處是活動正常的。

像是困了,或許只是困了。

程溥陽這樣安慰自己,試圖打消那個不祥的念頭,但他很快意識到這個理由根本不能成立,因為林準保持這種半睡半醒的狀態已經整整兩天了,而且每天除了聽見隔壁沖廁所的聲音,咋呼著要出院的那陣兒,幾乎始終處於這種狀態。倘若是正常人,連睡兩天早該精神充沛活蹦亂跳才對。

林準可能真的有病,而且病得不輕。

“我記得你喜歡吃冰糖葫蘆,”程溥陽走過去俯身湊近他的耳朵,“清河老鋪的冰糖葫蘆賣相最好,要不我去給你買點來嘗嘗?”

林準的睫毛稍稍一瞬,喉嚨裏咕嚕嚕發出一串兒毫無意義的聲音,這次連眼皮都沒掀起來。

程溥陽伸手在他額頭上試了試,又看了一眼才喝掉一半不到的南瓜米粥,心裏越發難受了。這兩天林準幾乎沒怎麽吃東西,一日三餐都是稀粥,對從前喜歡的甜品、酸奶都喪失了興趣。起初程溥陽以為他洗胃之後不舒服,吃不下飯也算是正常現象,但這會兒他不敢想得那麽簡單了。

於是他又把那本被壓縮成條的雜志抽出來,一遍翻看一邊眉頭緊鎖。

林準聽見響動,勉強睜開眼睛,恰好從程溥陽臂彎的縫隙裏瞥見雜志設計樸素的封面。

“國際精神病學雜志……”他語速極其緩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十層百層生銹的齒輪裏硬擠出來的,“老鐵,你不是做腫瘤免疫組化實驗的嗎,啥時候開始對這些玩意兒感興趣了……”

程溥陽聽見了,手指微微顫抖。

“免疫組化是基礎醫學,我們將來面臨的是臨床專科,”他將雜志重新卷好收回書包裏,溫純笑著解釋道,“所以現在我在實驗室參與的工作,頂多算培養基礎技能,為以後的臨床科研做準備。”

林準努力想陪著他笑一笑,他感覺自己臉上的肌肉動了,但不知道效果怎麽樣——或許很糟糕,因為程溥陽朝他這邊看了一眼,眉頭反而鎖得更緊了些。

“放心吧,準星兒。”

程溥陽說:“什麽實驗室,什麽臨床科研,這些都不是問題,只要你需要我,我會一直都在。”

“所以無論遭遇什麽,都別害怕。”

林準點頭,眸子裏乍然添了道光。

“今天晚上準備一下,明天一早護士查完房,咱就出院,”程溥陽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脖頸和肩膀,“現在你的主要問題不是吃安眠藥的後果,而是你為什麽會吃安眠藥。”

還是一貫的理性,語氣不著絲毫波瀾。

“我、我只是……”林準激動道,“我當時真的要瘋了,老鐵你能想象得到,在你自己沒考好還被室友排擠的情況下,整個人真的要瘋……”

“我知道,”程溥陽說,“放心。”

林準有種有口難言的感覺。他咽了口唾沫,覺得喉嚨裏像堵著一團泥巴。

“後天下午有劍橋大學暑期班項目的面試,怪我擅作主張,已經給你報過名了,”程溥陽說,“去試試吧,能不能選上並不完全看學業成績。”

“我除了學業成績外,也沒啥拿得出手的東西,”林準小聲說道,“我真的很無能,一無是處,渾渾噩噩過了一年半載,最後啥都沒弄到手。”

“別著急著否定自己,”程溥陽拍拍他的肩膀,“老鐵,未來的路還長的很呢。”

“是啊,你說的都對,”林準的倔勁兒又有點冒尖,“八年讀完還得讀博、規培、做住院醫,等做到主任恐怕頭發都該白了。”

程溥陽“撲哧”笑了,眉眼裏塗滿早春山澗似的溫和:“我啥時候說你一定要讀醫了?”

林準一怔。

“明天咱們去辦點其他的事兒,”程溥陽說,“結束之後,我帶你去先前說過的地方去玩。”

林準緩緩地做了個深呼吸。他望著他被陽光泊滿大半的、棱角分明的臉,原本虬結得像千年古藤似的心坎兒,忽然明朗舒暢了不少。

翌日,令人作嘔的蘇打水味、電腦屏幕裏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以及鹽酸舍曲林片研磨的白色粉末,在視野裏充斥填塞惹出一片猩紅。

林準在杭州市第七人民醫院確診為重型抑郁。

和其他抗抑郁藥——譬如“黑色網紅、喪氣神祗”氟西汀——相同,舍曲林也有副作用。林準自打從醫院裏出來就一直翻來覆去地看藥物說明書,以他一貫的記性,可能這會兒已經把藥理機制都背得滾瓜爛熟了。

“我能不吃嗎?”林準怯縮縮地問。

程溥陽搖頭:“不行。”

“你不但得吃,還得吃上至少半年,”他結了出租車錢,從林準手裏抽出那張說明書,折疊成四方塊塞回藥盒裏,語氣不容置喙,“沒要求你住院治療已經算是給你網開一面了,還想啥呢。”

林準咬了咬牙,齒縫裏擠出一句:“別告訴我媽,算我求你。”

程溥陽點點頭:“放心,非但不告訴,你的藥錢我全包了。”

林準說:“這怎麽行,這藥那麽貴。”

“算你欠我的,總可以吧?”程溥陽開玩笑似的沖他眨了眨眼,“喏,我給你算好,一盒九十八塊,能吃一個月,你至少得吃六個月,六乘以九十八約等於六百,多的十二塊權當利息,你等著兜裏有錢了,還我六百塊就好。”

林準聽著有理,就說:“行,還你六百。”

旋即又皺起眉頭,面色愁苦道:“不過我什麽時候兜裏有錢呢?現在學費都成問題,也不知道明年拿不拿得了獎學金……”

“君子還錢十年不晚嘛,”程溥陽笑道,“誰說來錢的辦法只有獎學金?沒準兒你哪天一畫成名,做了哪個高級公司的王牌設計師,到時候還愁這六百塊?那是支票像雪花一樣嘩嘩地往屋裏飄。”

林準笑了:“這話我記得我也說過。”

“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程溥陽說,“比如我的夢想是老老實實讀醫,將來能留在杭州的三甲醫院裏從住院醫開始往上爬,就足夠了。”

“至於你呢——你想做的事兒,不是我能決定得了的。”

林準尷尬地呆楞了一會兒,說:“當然和你一樣。”

程溥陽神秘兮兮道:“那可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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