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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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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沙(3)

這話雖不帶刺兒,但擱在林準頭上就儼然是一座大山轟然壓下去。他一下子蔫了。

“我現在也沒成為有名的設計師。”

半晌兒,林準才喃喃道:“而且以後都不可能了。”

程溥陽見他眼裏的光又一寸一寸黯淡下去,思忖片刻後,迅速把懷裏的筆記本電腦還有課本等物件整理好疊放在沙發上,然後挪到林準面前,俯身、單膝著地,雙手扣在他的肩頭,自下而上承接他空洞渙散的目光。

林準也保持著斜肩塌腰的“半葛優癱”姿勢,一動不動。風衣單薄,程溥陽手心的溫度很輕易地浸潤衣服,又徐徐爬上他的肩頭。孟冬的早晨是冷的,他剛才也覺得渾身發冷,冷得有種莫名的疼痛和無助感。但現在他感受到了一絲暖流,它自肩頭悄然而生,蛛網似的,在肌膚紋理之間蟄伏著蠢蠢欲動。

“準星兒,你可以的,你相信我。”

程溥陽又念叨了一遍:“你相信我。”

林準仍然沒動,像尊幹枯的木乃伊似的。

程溥陽總共念叨了三遍,感覺自己的精神被折磨了三百遍。強大的無力感讓他近乎崩潰。他感覺面前像坨濡濕的泥巴一樣軟趴趴糊在矮沙發上的物件根本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攤實打實的泥巴。除了有鼻子有眼有嘴巴之外,他長久緘默的時候和一灘爛泥真的沒啥兩樣。

程溥陽像吐煙圈似的嘆了口氣。

林準渙散的目光這才收緊了些。他看見面前人那張棱角分明的俊朗的臉,莫名的似曾相識的悸動像滴進水中的墨似的緩緩漾開了。他的眉眼、梨渦和線條分明的下頜線總是令他無端動容,也總是那麽遙遠而觸之不及——那是一種渴望比肩但只能望其項背的無奈和無力,是一種在卑怯的仰視裏浸泡很久後近乎被榨幹的忐忑不安。所有的情愫混勻摻雜,令他茫然。

同樣也令程溥陽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巨大的挫敗感像塊頑石一樣砸在他肩頭,強迫他跪下,輸給現實。他還能做什麽呢?他貧窮得只剩下一顆真心了。可惜拯救一個人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多,而他直到現在還看不到希望。

林準扯了扯嘴角。

細微的動作讓程溥陽的眸子裏乍然多了道光。少年瞳仁熠熠地亮,似乎倒映著不眠城裏萬家燈火似的璀璨星海——那是死水裏的游魚、暴雪前的霽晴、沈屙裏的回光返照。是垂死之際的絕望的掙紮,像瀕死的鯨吐出了最後一個脆弱的泡泡,然後緩緩消失在蔚藍與幽邃的懷抱裏。

驚鴻一瞥,恍若經年。

那是十年裏,他最後一次對他主動因情動容。

-

周那場電影之前,林準參加了一回實習活動。

實習不是醫學院組織的,是《地球科學概論》課程的設計活動,內容大致分為三個模塊——東區四幢教學樓古生物化石學習、西湖寶石山熔漿巖與層積巖觀察、浙江省博物館資料收集。

他為此煞費苦心,早上天蒙蒙亮便起床動身,一直忙到晚上九點來鐘迫近電影開場。

“你,喜歡這門課?”程溥陽問。

“不只是這門課,”林準笑道,“醫學院的學生難得選到文史類選修課,不是嗎?”

程溥陽點頭:“意思是你喜歡文史類的晚課。”

“我冬學期還有一門選修課,是漢語言文學專業的通識必修,”林準頗有些自豪,“叫做大學語文——選課的人少,估計是害怕最後成績總評不高。”

“你倒是蠻有信心的,”程溥陽捏起一根薯條塞進嘴裏,口齒不清道,“這就叫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我文學素養就差勁兒。像什麽地球科學、大學語文這類選修課,換我去學恐怕只能給老師丟臉。”

林準從書包裏摸出很厚一沓紙:“你看。”

那是《地球科學概論》實習課的資料、作業和考核論文。博物館的作業是裝訂好的一本冊子,他完成得很認真,諸如巖石解理、斷層裂隙、瀉湖演化等生詞兒全部用紅筆標明註解;手寫的論文密密麻麻謄了五張A4紙,一筆一劃工工整整,還附有特意打印的彩色照片。

“我覺得老師不會給我低分。”林準信誓旦旦。

“當然,努力和結果總歸是成正比的,”程溥陽說,“不過大部分晚課都有筆試,這門課的總評成績是怎麽算的?”

“百分之六十的課後作業,外加百分之四十的閉卷考試,”林準甩甩劉海兒,“嗨,不擔心,如果平時分能刷滿,考試臨陣磨槍不快也光,我就算考它個七十分,也照樣能拿4.5的績點。”

程溥陽本來想說“單純抱佛腳想拿七十分也很難”,但看著林準這會兒眉飛色舞的模樣,到底還是忍住了。想給他潑盆冷水其實很簡單,只需要告訴他這種非本專業的晚課根本不算獎學金考評就夠了,但他不想讓他知道。第六感告訴程溥陽,現在的林準更需要某種肯定,無論用什麽方式,無論是哪一門課。

“4.5嘛,沒問題的,”程溥陽說,“我再去買兩支冰淇淋甜筒,然後差不多要到取票時間了——你喜歡什麽口味,準星兒?”

林準還在興奮頭上,便隨口搪塞:“聽你的。”

程溥陽便買了一式雙份的奶油甜筒——印象城一樓這家漢堡王的生意最近頗顯冷清,門可羅雀的模樣,連黃底紅字的標志牌都顯得單調紮眼,不知是因為現在杭州正處於旅游淡季抑或其他。付款的時候程溥陽又在紙質菜單上瞥見了加奶泡的熱牛奶,它位於某頁的末尾,泰迪熊的圖案還是一樣的,只是“季度新品”的標牌被撤掉了。

他感到心頭微微地顫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地向後翻了一頁。背後畫著的果然是另一種圖案的巧克力粉飄花,是被一支箭貫穿的兩顆愛心。程溥陽抿嘴笑了,他想起彼時在《刀劍神域》電影的首映場裏,當他把熱牛奶遞給林準時,那段慌不疊的饒舌——

“ 樓下漢堡王的季度新品,兩種圖案都是一個價……哎呀不對不對,就這一種圖案,反正不要管辣麽多,包您滿意就是咯。”

過去的影像,終是停滯風幹在過去了吧。

程溥陽深深吸了口氣,又長長地呼出來。

某句不屬於理性的言辭在腦海裏一閃而過。

“願他此生平安喜樂,歲月似舊溫柔。”

程溥陽想完這最後一個偏頗的、暧昧的念頭,便任由骨子裏的理性慢慢占據了思維的主導。

-

“別糾結了,哥。”

“我沒糾結。”

“她已經死了。”

“我知道她死了。”

“她是被崔博害死的。”

“停,閉嘴。”

宋鋒站住腳,停留了幾秒鐘後忽然轉過身來,刀刃似的目光將身後差點兒跌倒的趙玉童冷不防捅個對穿:“再警告你一次,別跟我提那個狗娘養的。”

趙玉童悻悻地噤了聲。

他把雙手揣進上衣口袋裏,十根手指在裏面局促不安地抓著衣服內裏。他剪掉了鳥我頭,換上相對清爽整飭的偏分發型;大紅色嘻哈風連帽衛衣配上潮流工裝褲的減齡效果,讓他乍一看不像一般印象裏的“失足少年”,倒更像個剛卸下書包正摩拳擦掌準備品味百態人生的十八歲少年。

宋鋒仍舊穿著黑色調衣服。他所有的衣服似乎都是黑白灰的配色,走在路上像張活的老式膠片。他在一處紅綠燈岔路口停下來,站了一會兒,又往馬路牙子外側挪了挪。

蟹殼青的天空蒙著毛茸茸的霧霭,很快便是細雨徐徐。雨絲是瑣碎而縝密的針腳,在浩渺的穹隆之下織成一張泥土味兒的灰色的網。稀稀拉拉的雨傘饒有次序地撐開來,紅的、綠的、紫的,格紋的、條紋的、碎花紋的,籠在灰蒙蒙的網裏,都是灰蒙蒙的顏色和灰蒙蒙的紋路。適逢下班晚高峰,餘杭塘路是打工族回家的必經通道。這場雨來得突然,路口撐傘的人不多,有閑情逸致停車換上雨披的騎行族也不多。人們不說話,汽笛聲也沒有。雨打車窗的細碎的劈啪聲和濺水的步伐絞纏雜糅。天穹和濕漉漉的柏油路之間形成了難以名狀的默契。於是那些灰蒙蒙的雨傘便五顏六色地單調著,隨著紅燈綠燈的變換,在雨絲網羅的十字路口,從四面八方一寸一寸地匯聚又分離。

趙玉童起初是跟在宋鋒身後的,見他停下來了,便緊兩步挨到他身邊去。他側頭看了看宋鋒,宋鋒仍然閉著嘴,一聲不響,高聳的鼻梁上多了一副黑框商務眼鏡。已經過肩的頭發沾著細密的水珠,每一顆都倒映著紅綠燈的幻彩。紅綠燈在閃,水珠裏的幻彩也跟著躍動,針尖大小的晶瑩剔透裏營營劃過一顆紅的星,又是一顆綠的星。

綠燈亮了,趙玉童感覺自己等了一個世紀。

“走吧,”他說,然後從書包側兜裏摸出一把黑色的雙人傘,放在身體另一側瀟灑撐開,“回你公寓裏歇著,別再折騰自己了。”

宋鋒的腳步滯了一下,還是往前邁開了。

他倆一路上都沒再說話。到了宋鋒租借的公寓樓底下時,他忽然站住了,跟趙玉童說他要去小賣部臨時買點東西。趙玉童沒往心裏去,便摸出手機一邊打游戲一邊撐傘等他——直到他看見他神色肅穆地走回來,一只手揣進褲兜裏不知緊攥著啥東西時,他再也沒有玩游戲的心思了。

“你買了什麽?”趙玉童警覺地問。

宋鋒搖頭,用眼神告訴他不要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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