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彩虹沙(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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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沙(4)

公寓樓在六層,是最頂層。等到趙玉童搶先一步開房門鎖的時候,宋鋒才慢悠悠地將褲兜裏的那玩意兒掏出來:“再過幾天,等最近的手頭事兒忙完,我親手殺了他。”

“你把刀放下,”趙玉童近乎哀求,“宋財神,你把刀放下,有啥話不能好好說?放下。”

那把展開足有手掌長度的水果刀在宋鋒的手指間翻了幾個跟頭,最後又回到他虎口的位置。宋鋒的半邊身子淋著雨,黑色沖鋒衣上凝滯著大大小小的水珠。他目光筆直地站著,濕透變成亮黑色的花崗巖雕塑一般,渾身上下只有手指在活動。

“放下,”趙玉童耐著性子,感覺自己像在規勸一個血脈賁張準備燒殺搶掠的野孩子,“汪姐的死怨不著你,崔博才是幕後真兇。”

然後他打開了公寓房門——這處公寓樓比崔博之前的落腳地兒整潔不少,空間也有約莫百十平米,兩室一廳開闊敞亮;墻壁是白粉漆的,邊角還留著上一任租戶的貼花。家具雖都老舊得甚至隱約可見蟲噬痕跡,但至少瞧上去是幹凈熨帖的。

“是我害死了她。”

宋鋒訥訥地換上拖鞋,趔趄著走到床邊坐下,舌頭在唇齒間反覆拍打,敲出的字眼兒橫豎就那麽幾個:“是我害死了她。”

趙玉童不再勸他。他把濕掉的衛衣脫下來掛在門後,又從衣櫥裏摸出一件寬松的敞懷居家服披在身上。末了鉆進廚房,半分鐘後端出來一式兩份的高腳杯。

“Rio打底,兌了些幹紅,”他遞給宋鋒一杯,“你不喜歡單喝碳酸飲料或者葡萄酒,幹了。”

聲音沈遲而濁重,不像是從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嘴裏發出來的。趙玉童居高臨下的模樣看起來還真有些別樣的持重——倒不是說他面相多麽顯老,至少一舉一動和同齡人相比都明顯老成不少。而那一頭新修剪的偏分商務發型,倒成了身形和氣場的正面陪襯。

宋鋒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然後默不作聲地接過高腳杯,胳膊舉在半空中一滯,又清脆地碰了聲響兒。而後辛澀入喉,冷冷地痛。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總是在糾結,有什麽可糾結的?他哪裏值得你非恁多心思糾結?”

趙玉童跟他並排坐下:“先前在星空KTV,是你告訴我要離開他,我相信你的眼光,於是我認準這個‘草原狼’不是個好東西——但是你為什麽要答應他那晚的邀約?你為什麽要陪他喝醉?你以為一張羊皮就能遮住一副蛇蠍心腸嗎?”

宋鋒皺著眉頭,低著腦袋。

手指松垮地鉗住高腳杯的細腰,酒杯裏還剩下小半兒栗紫色的勾兌酒水,此刻便靜謐地臥在杯底,表面平得像面精致的梳妝鏡。

趙玉童的視線從他側臉緩緩滑落,滑過顴骨和梨渦淺淺的褶痕,劃過脖頸上隱約可見的筋絡,劃過濡濕的沖鋒衣下肌肉的線條,最後停留在他手肘處的半截傷痕。

趙玉童問:“怎麽弄傷的?”

宋鋒自言自語:“我狠不下心。”

說罷兩人四目相對,同時在腦海裏打了個問號。呆楞片刻後,趙玉童指指宋鋒的手肘:“我是問你胳膊上怎麽弄傷的,看上去蠻嚇人。”

“哦,”宋鋒把衣袖往上挽了挽,那條傷痕便從手肘一直延伸到接近肩頭的位置,“粉碎性骨折,做過手術。不記得去的是哪家黑心醫院,砸了幾萬塊,還開了老長一條口子。”

“什麽時候的事?”趙玉童問,“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我十歲那年,”宋鋒的嗓音明顯沙啞起來,緊鎖的眉頭皺成麻花,“爹媽都升了職,一家人準備度假,就在車站口遭了車禍。”

趙玉童心頭一顫,便絲絲地痛起來。

“我爹媽死了,死得很慘也很幹脆,”他接著說,眉頭展平了,聲音也溫潤不少,像是在講一段憑空臆造的故事,“我算幸運,後來被一個刮大白的男人帶去養著,一直養到我讀大學。”

“那個男人呢?”趙玉童問,“他也有孩子?”

“他有孩子,不過留在鄉下跟他爺爺奶奶一塊兒過活,”宋鋒說,“他沒有妻子,妻子生他孩子的時候就難產死了。所以五歲之後我有了無縫銜接的繼父,但沒有繼母。”

趙玉童聽著,只覺得心裏悶著一股說不出的難受勁兒。他是養尊處優的公子哥,自然不知道刮大白的薪水如何、開支如何,也從沒嘗過被催命似的討債和催繳電費水費的痛苦。所以宋鋒講的故事在他腦海裏就像安徒生童話,只不過這篇童話太過晦暗致郁一些。

窗戶開著一條縫兒,冷風像壓爆了的奶油袋子一樣哧哧地灌進來,全部堆積在這間具體而微的出租屋裏,堆滿了再壓縮成塊。數不清的冰冷的正方塊兒把屋內的空氣凍得儼然臘月三九天。

趙玉童縮了縮身子,剛想問一句“要不要開空調”,就聽見宋鋒在身邊喃喃自語似的,一字一頓:“刮大白的男人的孩子,就是崔博。”

“我跟他算是異父異母的兄弟。”

趙玉童著實吃了一驚,身上突然不覺得那麽冷了。他看著宋鋒的側身,他還是保持著方才一樣的姿勢——傾身、低頭、垂睫,帶著傷痕的手臂顫巍巍地懸在大腿上方兩厘米的位置。他像一只被抽幹了靈魂的稻草人,目光凝滯地坐著。鬢角的碎發有幾根掛在顴骨,無風自搖。

“那個男人為了我幾乎放棄了他自己的孩子,”宋鋒的嗓音明顯幹澀,像打磨過的砂紙,“十八歲以前我跟他走遍了數不清的城市。我跟他在街頭老樹下躺過,在橋洞下面吃過面條,在學校圍欄外面一邊賣炸油條一邊蹭課——直到我考上大學。”

“那他現在怎麽樣呢?”趙玉童問。

宋鋒苦澀一笑:“早就走了。”

刮大白的男人是在宋鋒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不久後死的,死因是急性闌尾炎。怕花錢,沒治,後來穿孔了,還是一個人扛著,扛了三天兩夜。到第三夜裏發起高燒,燒了倆鐘頭後人就不行了。

十多年的時間裏崔博見過宋鋒幾回,但每次只有短短兩三天時間。崔博是同性戀,這件事兒除了宋鋒之外誰都不知道。崔博喜歡宋鋒,因為宋鋒的沈穩性格和偏混血的樣貌讓他感受到了他的魅力。他知道他是自己父親背著家人收養的兒子,並且比起自己似乎更像個真正的兒子——但他從來沒把這件事兒抖出去,別人也從不知道他心裏是怎麽想的。

“我們打賭。”

“賭什麽?”

“賭十年封口。”

“啥規則,你定。”

“如果你贏了,我就嫁給你一輩子做免費保姆;如果我贏了,以後咱倆組了家庭,你就得無條件聽我的,我說什麽就是什麽。”

“好。”

“你的任務是十年之內不能告訴別人我是你爹的養子,我的是十年之內絕不跟別人說你是同性戀。”

“好。”

這是兩個孩子之間的約定。他倆打完賭還撕了一張作業本紙立了字據,然後用拇指肚蘸墨水按下手印。那年宋鋒十一歲,崔博九歲。之後的十來年裏,分合聚散就像偶像肥皂劇一樣跌宕又狗血,橫眉豎目喋喋不休的焦點無非是矛盾和冷戰,兩人在不是情侶勝似情侶的社會主義兄弟情裏度過了青春時代。

常年缺乏管教的崔博沾染了一身壞毛病,唯獨胸腔裏喜歡宋鋒的那顆心,擦擦灰之後還是鮮紅鮮紅的。宋鋒初讀大學時倒是成績不差,後來即便沈迷電競乃至走上歪門邪道,感情上倒也還是一門心思——所以兩人的關系即便鬧得翻江倒海,卻也曠日持久,至少不至於說翻臉就翻得徹底。

但這一次,崔博做得太過分了。

宋鋒怎麽都想不明白,為啥崔博要給他扣上一口□□婦女打架鬥毆的黑鍋——在他力所能及的腦回路裏,崔博從來都是個好相處的人。他愛笑,即便穿著破洞褲叼著香煙,笑起來仍然給人一種莫名的寬慰感。這是他作為大哥所達不到的。他是孤兒,所以那種含情脈脈的笑容對他天生有種難以拒絕的吸引力,他願意自暴自棄地沈湎在那股強大的吸引力中,讓自己至少看起來不像個無家可歸的可憐蟲。

所以這次,他無論如何也得問個明白。

想著,他又晃悠悠地站起身來。

“還要去找他算賬?”趙玉童本能地鉗住宋鋒的手腕,“把刀放下,不然出了人命得不償失。”

宋鋒一楞,旋即怔怔地望著手裏的水果刀,半晌兒才把它緩緩合上,又慢騰騰地走到廚房,把它放在儲物櫃裏。

趙玉童這才松了一口氣。

“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他也跟著站起身,雙手在胸前環抱,盡量作出商量的語氣:“宋財神,你現在的處境很微妙——雖然警方遲遲沒能找到人證物證,但你走在大街上總歸還是得小心點兒。”

這話像是提醒了宋鋒。他的動作僵停了片刻,再轉過身來的時候,眸子裏多了幾道異樣的光。

“你說得對,”他點頭,“我得送他進局子。”

“沒那麽容易,”趙玉童說,“這年頭賊喊捉賊的故事太多了,你還是當心別先把自己送進去了。”

“還有你,兄弟,”宋鋒說,“你在學校裏鬼混幾年,最後走我的老路,也不是辦法。”

說罷兩人對視,臉上露出一式兩份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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