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天長地久有時盡(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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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天空帶著幾縷它獨有的芳香,我舒坦地側臥在美人榻上,正翻著書,綏就興沖沖地闖進來,不由分說地拉過我的手,大步往外走。

我掙開他,瞋目怒視:“幹什麽?”

他笑了笑,突然上前摟過我:“相信我,便把你的手交給我。”

我疑惑地看了他兩眼,知道他並沒有惡意,便把手遞入他的掌心:“走吧!”

“錦兒。”他轉身拿過錦兒遞上的紅綢,覆住我的雙眼。

覺得他神神秘秘的,我不竟笑出聲來。

他輕輕地攥住我的手,垂眸靠近:“芷兒,我要送給你一個驚喜。”

我很懷疑,不禁腹誹:驚喜?只要不是驚嚇就好。

他溫熱的手執著我的,另一只手攬過我的腰身,我跟隨著他的腳步,向外走去。只此片刻,仿若時光凝滯,有琴音流瀉而出,婉轉地奏響著——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我眉不覺微微揚起。

走到門邊,他還不忘提醒我——“芷兒小心腳下的門檻。”

我知道,在他的懷裏,我不會摔跤,可以一直受著他的保護,安心地走下去。

我的心和他的心貼得很近很近,身體的熱度和著他難以抑制的心跳傳來,我隱隱覺得好笑。

“綏,你緊張什麽?”

“沒,沒,怎麽會?”他的言行早已出賣了他,我不好意思再揭穿。

他自己也不知為什麽會如此緊張,就如同初涉情事的後生那樣。

眼前是一片大紅,我幹脆閉上了眼。

雖已入夏,熱並沒有輻散,空氣中飄著讓人的心不覺寧靜下來的淡淡的青草芬芳,其中夾雜著少許說不清道不明的香味。

我任由他牽著我的手,彼此相依相偎,就好像如此,就走過了大半個人生,忘記了彼此的身份,只知自己是那萬千平淡幸福中的一員。

突然腳步停了下來,他的手心微燙,聲音愉悅:“芷兒,到了。”

花香撲面而來,縈繞在鼻前指尖,揮散不去。

那股香並不濃郁,不多不少,濃淡適宜,讓人不由自主地喜愛上它。

覆眼的綢帶解下,就被滿園紅海棠奪走了視線。

海棠花林繁花爛漫,漫無邊際的紅中摻著少許的墨綠,透著無盡生機與活力。

我慢慢走近……

原來,那一點點本是含羞的花骨朵兒,如今已經悄無聲息得絢爛。花蕊初黃,花朵在一大片寬大素凈的葉子中間,滿含著嬌艷欲滴的美。

正於眼波流轉間,清風拂面,海棠紛飛,她以其獨步天下的舞姿頻頻扣戶,邀人共舞。

透著馨香的淡黃花蕊,慵懶地舒展,看似凡俗的點點胭紅,滿溢了艷到極致的妖嬈。嫵媚地抹走嬌憨的粉色,她那雲鬢花顏勾魂奪魄,金步搖隨著她婀娜的身姿步步驚心,在蜂逐蝶浪裏顰笑間便牽起雲韶之光。像是那回眸間媚眼如絲的妖,又恍若淺笑時氣若幽蘭的仙,無需牡丹的雍容加身,不經意間就迷亂了我的視線。

我勾起一絲笑,的確,凡塵俗世亦有它不可言說的美。

綏一步步走近我,他的眸將我緊鎖:“芷兒,這份禮物你可喜歡?”

我詫異的望向他,不知他突然興起、送我滿園海棠的原因。

“原是想以漫天煙火為聘,可你嫁得匆忙,我只來得及為你留住這緋園的海棠花。”

“夠了,謝謝。”那一刻感動躍心而出。

他鎖著我的眼越來越迷離,我不好意思地轉身,卻被他牢牢鎖住雙肩:“別動。”

在我出神之際,他從袖中取出一枝通體碧綠的玉簪,簪尾雕出一朵海棠,用朱砂點染,栩栩如生。

他為我簪上,入迷地看著我。

我的臉頰略微發燙,正要摘下細看,一下卻被他握住了手。

“芷兒,別摘,你很美。”

沒有一個女人承受得了她愛的人的讚賞,我也一樣。

含羞地別過臉,不敢看他炙熱的雙眸。

他有些尷尬,說道:“芷兒,在這海棠樹下,以天地為鑒,我們緣定三生可好?”

“好。”也許就想這樣放縱自己,忘記仇恨,忘記苦痛,執手幸福。

“我們以這棵樹為起點,轉身走開,如果在第一百棵樹下相遇,便能一直相伴到老,結三生三世的情緣。”

“若是我們無法相遇呢?”

他溫柔地笑了:“不會,無論你走多遠,我都會把你尋回我身邊。”

我相信他,無需緣由,頷首輕笑允諾,就此緣定三生。

背轉身,邁步離開。

不經意地回頭,我看見他也已跨出了一步,回頭看著我,目光淡淡似水柔情。

我朝他微微一笑,堅定了信念,不覆回頭,認認真真地挑著方向向前走。

一,二,三……心裏沒來由得緊張,只當是我們即將緣定三生的激動。

十一,十二,十三……他的身影迷離,隱在漫天的海棠之色裏,如夢如煙。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我們彼此成了相隔銀河的牽掛,可以想念,卻已不再清晰。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環顧四周已經不再有綏的人影,心下有一點忐忑。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綏,你還看得見我嗎?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綏,你還找的到我嗎?

六十一,六十二,六十三……綏,你知道我在哪嗎?

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綏,我們還能遇到嗎?

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綏,你在哪裏?

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綏,為什麽在林子裏轉了那麽久卻再也沒有看到過你?

九十四,九十五,九十六,綏,我們不玩了,好不好?你快出來吧!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花瓣翩翩,我卻失了心情——我們註定遇不到了嗎?

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突然想起綏離開前的話——“無論你走多遠,我都會把你尋回我身邊。”

綏你會來找我,對不對?所以無論在哪,現在我只需要站在第一百棵樹下等你與我重逢,是不是?

想著,腳下已經邁出了步子,伸手扶到一棵樹幹,將身體依靠在上面,閉目來逃避即將到來的殘酷事實。

“芷兒,”他的聲音驟然闖入我的耳,猶如久旱逢甘霖的枯田重新煥發了勃勃生機。

“芷兒,我數到一百了,你呢?”

我粲然地笑,飛撲進他的懷裏,海棠花落,馥郁盈鼻,我在他耳畔呢喃:“我剛數到一百,綏,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彎眉的樣子直直撞入我的心扉,可我的心裏卻有些發慌。強壓下慌亂,我踮起腳尖,尋到他的唇輕點。

他愈發摟緊了我纖細、不贏一握的腰肢熱烈地回應著。

海棠乍綻,情意連結,有一片海棠從我發間飄落。

我們彼此相擁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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