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報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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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報到日
（一）
初秋的風帶著白露過後的清冽，吹過市一中朱紅色的校門，香樟樹的枝葉在風裏輕輕搖晃，落下細碎的光斑。報到日這天，校門口擠滿了拖著行李箱的學生和拎著大包小包的家長，喧鬧的人聲裏，混著行李箱滾輪碾過石板路的咕嚕聲，顯得格外熱鬧。空氣裏飄著淡淡的桂花香，是校園裏幾棵老桂樹趁著秋陽悄悄吐蕊，甜而不膩，沖淡了離別和陌生的局促。
栩柯背著鼓囊囊的書包，手裏拖著一個半舊的藍色行李箱，站在人潮裏，有些手足無措。這是他第一次離開家住宿，書包側袋裏，裝著小學畢業時寒羽童送的銀杏葉標本木盒，指尖隔著布料碰到那冰涼的木質邊角，心裏才稍稍安定了些。他擡頭看了看天，瓦藍瓦藍的，沒有一絲雲，風裏的涼意讓他下意識地緊了緊校服外套——夏末的餘溫還沒完全褪去，可清晨傍晚的風，已經帶著明顯的秋意了。
按照校門口的指示牌，他穿過擁擠的人群，往男生宿舍樓走去。宿舍樓是紅磚砌成的六層建築，墻面上爬著些許爬山虎，經過一夏的瘋長，如今已開始染上淺紅，像給磚墻繡了道漸變的花邊。樓道裏飄著消毒水和新被褥混合的味道，帶著一股陌生的、屬於集體生活的氣息。栩柯的宿舍在三樓302室，推開門時，裏面已經來了三個室友，正圍著各自的床位整理東西，家長們在一旁幫忙鋪床單、掛蚊帳，忙得不亦樂乎。
“同學，你是302的吧？”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擡頭沖他笑了笑，“我叫張浩，睡下鋪靠門的位置。”
栩柯點點頭，笑著回應：“我叫栩柯，麻煩問一下，靠窗的上鋪是空的嗎？”
“是空的，你去吧！”張浩指了指那個鋪位。
栩柯放下行李箱，開始自己收拾。床單是媽媽連夜縫制的，印著淡藍色的格子，帶著熟悉的棉麻觸感；枕頭下，他小心翼翼地放進那個銀杏葉標本木盒，擺得端端正正，像守護著一個藏在心底的秘密。整理完床鋪，他又把帶來的換洗衣物疊好放進衣櫃，動作不算熟練，卻做得格外認真。窗外的桂花香飄進宿舍，他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初中生活好像也沒那麽讓人害怕。
看了一眼手表，離班級報到還有四十分鐘。栩柯鎖好宿舍門，沿著校園的小路往教學樓走。路邊的花壇裏，月季還開著零星的花朵，蝴蝶在花瓣上停駐又飛走。路過操場時，籃球撞擊地面的“咚咚”聲傳來，幾個男生已經穿著嶄新的校服在打球，汗水順著額角滑落，透著少年人獨有的鮮活。跑道邊的青草上，還掛著清晨的露珠，被陽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鉆。
走到教學樓門口，忽然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栩柯回頭，就看到尹念安背著書包跑過來，身後跟著徐羽晨。兩人手裏都拎著剛領的新書，步伐匆匆，臉上帶著重逢的雀躍。尹念安的校服袖子卷了起來，露出曬得黝黑的胳膊；徐羽晨則把頭發紮成了低馬尾，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微微飄動，手裏還攥著一片剛落下的桂花葉。
“栩柯！真考上一中了！”尹念安拍著他的肩膀，語氣難掩興奮，“我在三班，徐羽晨在五班，你呢？”
“一班。”栩柯笑著回應，目光掃過兩人——尹念安額角還沾著汗，顯然是剛從別的教學樓跑過來；徐羽晨則站在一旁，手裏的書抱得很緊，看到栩柯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一個淺淡的笑，耳尖卻悄悄泛紅。
“可惜不同班，”尹念安撓撓頭，語氣有些遺憾，“不過沒關系，下課我們來找你！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飯，正好聊聊分班的事。”
徐羽晨也跟著附和：“是啊，以後課間或者放學，都可以常聚。”她說話時，手裏的桂花葉輕輕轉了轉，淡淡的桂香飄了過來。
三人聊了幾句，報到時間快到了，栩柯和他們道別，轉身往初一（1）班的教室走去。教室在三樓東側，推開門時，裏面已經坐了不少人，大家都在互相打量，小聲交談著，空氣中彌漫著陌生又興奮的氣息。栩柯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座位，最後落在第三排靠窗戶的位置——寒羽童就坐在那裏，藍白相間的校服穿在她身上格外合身，頭發紮成利落的馬尾，正低頭整理剛發的課本，陽光落在她的發頂，泛著淡淡的光澤。她的桌角放著一個透明的水杯，裏面泡著幾朵菊花，是初秋裏常見的潤燥茶。
聽到腳步聲，寒羽童擡起頭，看到是栩柯，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角揚起淺淺的笑：“栩柯！你也在這個班！”
栩柯走到她旁邊的過道，剛想說話，班主任王敏就拿著一份座位表走進了教室，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二）
王老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手裏的座位表被捏得有些發皺。她走上講臺，目光掃過全班同學，溫和中透著幾分嚴厲：“同學們好，我是你們的班主任王敏，接下來三年，由我負責你們的語文教學和班級管理。”
她頓了頓，揚了揚手裏的座位表：“今天我們按照身高和成績均衡分配座位，兼顧不同學習層次的搭配，方便大家互相幫助，共同進步。座位暫時固定，一個月後根據月考成績和適應情況再調整。”
教室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豎著耳朵，生怕錯過自己的名字。王老師開始念名字，同學們一個個起身，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教室裏響起一陣桌椅挪動的聲響。
栩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不自覺地黏在寒羽童的背影上。窗外的桂樹被風吹得沙沙響，花瓣像雪一樣飄下來，落在窗臺上，積了薄薄一層。
“寒羽童，第三排靠窗。”
聽到這個名字，寒羽童站起身，走到那個座位坐下，剛放好書包，就聽到王老師念出下一個名字：
“栩柯，第四排，寒羽童後面。”
栩柯楞了一下，隨即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他拎著書包快步走到第四排的座位，放下書包坐下時，椅子腿輕輕碰了一下寒羽童的椅背。寒羽童回過頭，眼裏閃著驚喜的光：“真巧，我們是前後桌！”
“嗯，沒想到老師這麽安排。”栩柯笑了笑，下意識地把書包往旁邊挪了挪，生怕碰到她的椅子。他聞到寒羽童身上淡淡的菊花香，和窗外的桂花香混在一起，格外好聞。
王老師看著座位表，滿意地點點頭：“座位就這麽定了。前後桌、同桌之間要多交流，住宿生和走讀生互相照應，尤其是學習上，要形成互幫互助的氛圍。”
她特意擡手指了指栩柯和寒羽童的方向：“寒羽童小學畢業成績是全區前五十，英語和語文尤其突出；栩柯的數學成績在小學時多次獲獎，邏輯思維很強。你們前後桌正好互補，以後要多分享學習方法，互相帶動。”
被老師當眾點名，寒羽童的耳尖微微泛紅，悄悄挺直了後背。栩柯也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翻了翻剛發的數學課本，心裏卻把老師的話記了下來。課本的紙頁帶著新書的油墨香，混著秋陽的味道，讓人心裏格外踏實。
點名結束後，王老師開始講解初中的課程安排和校規校紀。“初中比小學多了歷史、地理、生物三門主科，還有政治、信息技術等副科，課程密度會加大，大家要提前做好準備。”她的聲音清晰有力，“住宿生晚上七點到九點半上晚自習，十點熄燈，不能在宿舍玩手機、吵鬧；走讀生早上七點五十前到校，晚上六點下課後盡快回家，不許在外面逗留。”
寒羽童聽得格外認真，手裏的鋼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栩柯坐在後面，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筆記本頁面，上面的字跡娟秀工整，重點內容用紅色的筆標註出來，一目了然。他忽然想起小學時寒羽童的筆記，也是這樣一絲不茍，心裏不由得生出幾分佩服。窗外的陽光漸漸移了位置，照在寒羽童的筆記本上，她的影子落在紙頁上，小小的，很安靜。
下課後，教室裏立刻熱鬧起來。鄰桌的男生轉過身，笑著對栩柯說：“你就是栩柯？聽說你數學特別好，以後有不懂的可得請教你。”
“互相學習。”栩柯笑著回應。
寒羽童也被旁邊的女生圍住，問她小學是哪個學校的，走讀會不會很辛苦。她耐心地一一回答，說話時語速平緩，帶著一種超出年齡的沈穩。栩柯坐在後面，看著她被人群圍著的樣子，忽然覺得，寒羽童好像一直都是這樣，優秀、從容，像一顆發著光的星星，而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努力追趕的人。
這時，教室門口又傳來尹念安的聲音，栩柯擡頭一看，他和徐羽晨正站在門口，手裏各拿著一瓶礦泉水。尹念安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徐羽晨則幫他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動作自然又帶著幾分拘謹，理完後又迅速收回了手，假裝在看窗外的桂樹。
“栩柯！寒羽童！”尹念安揮著手，腳步卻停在門口，沒有貿然進來，“我們路過，過來看看你們在哪個座位。”
徐羽晨站在他身側，目光輕輕掃過教室，落在栩柯和寒羽童的前後桌位置上，嘴角彎了彎：“你們的位置真好，離窗戶近，光線亮。外面的桂花開得好香，你們能聞到吧？”
“以後下課就能來找你們玩了！”尹念安語氣雀躍，又想起什麽似的，補充道，“我數學還是很差，以後肯定要麻煩栩柯多講講題。徐羽晨的語文好，你們要是有不懂的，也可以問她。”
徐羽晨輕輕推了推尹念安的胳膊，小聲說：“別打擾他們了，他們剛分完座位，還要整理東西。”
尹念安這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是，那我們先走了，中午食堂見！”
兩人轉身離開，尹念安走得快，徐羽晨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教室門口，才加快腳步跟上。栩柯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裏忽然明白，小學時那些隱約的默契，並沒有因為分班而消失，只是變成了更含蓄的、少年人獨有的小心思。
寒羽童轉過身，笑著對栩柯說：“尹念安還是老樣子，毛毛躁躁的。徐羽晨倒是越來越文靜了。”她說話時，窗外的一陣風吹進來，帶著桂花香，吹起了她的馬尾辮。
“嗯，”栩柯點點頭，“他們不在一個班，還能這麽快找到彼此，也挺好的。”
寒羽童笑了笑，轉回身，從桌洞裏拿出英語課本，開始預習下節課的內容。她的動作很輕柔，書包裏掏出的文具都帶著精致的包裝，一支銀色的鋼筆放在桌角，陽光落在上面，閃著細碎的光——那支筆，和栩柯那支用了兩年、筆桿都磨掉漆的塑料鋼筆，形成了淡淡的對比。
栩柯看著那支鋼筆，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筆，心裏忽然生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窗外的桂花香還在飄，秋陽正好，一切都顯得那麽平和，卻又藏著不易察覺的暗流。
（三）
第一節是數學課，老師姓劉，是個頭發花白的老教師，講課條理清晰，語速不快，卻總能抓住重點。栩柯聽得很認真，手裏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偶爾遇到重點內容，會用紅筆標註出來。教室裏很安靜，只有老師的講課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窗外的桂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在伴奏。
坐在前面的寒羽童，坐姿格外端正，脊背挺得筆直，握著鋼筆的手穩定有力。她記筆記的速度很快，不僅記下了老師講的知識點，還在旁邊畫了小小的思維導圖，把零散的知識點串聯起來。栩柯坐在後面，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筆記本頁面，那些整齊的字跡和清晰的思維導圖，讓他心裏生出幾分羨慕——他以前記筆記，從來都是單純地抄知識點，從來沒想過還要這樣總結歸納。
下課後，寒羽童轉過身，手裏拿著筆記本，笑著問：“剛才老師講的那個應用題，你聽懂了嗎？我覺得第二步的邏輯有點繞，不太確定自己的思路對不對。”她的臉頰被秋陽曬得微紅，像熟透的蘋果。
“我聽懂了。”栩柯點點頭，拿出自己的筆記本，“你看，這裏要先求總路程，再根據速度差算時間……”他一邊講，一邊在草稿紙上畫圖演示，盡量把邏輯講得通俗易懂。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草稿紙上，他的影子和寒羽童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一幅安靜的畫。
寒羽童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及時提問，眼神裏滿是專註。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的臉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瞼下方，像兩把小小的扇子。“原來是這樣，我剛才把路程和時間搞混了。”她恍然大悟，在筆記本上補充了幾句，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謝謝你，栩柯，你講得比老師還清楚。”
“不用謝。”栩柯笑了笑，“你記筆記的方法很好，還畫了思維導圖，以後我也試試。”
“你要是喜歡，我可以把我的筆記借你參考。”寒羽童說著，把筆記本遞了過來。
栩柯接過筆記本，指尖觸到光滑的紙頁，上面的字跡整齊得像印刷體，重點內容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一目了然。他翻了幾頁，發現她不僅記錄了知識點，還在旁邊寫了自己的疑問和思考，甚至還有錯題分析——每一道錯題旁邊，都寫著錯誤原因和解題思路，字跡工整，毫無潦草之感。
“你太厲害了。”栩柯由衷地讚嘆道，“我以前只是單純記知識點，從來沒想過還要寫自己的思考。”
“我媽媽教我的，她說學習不能只記答案，還要懂邏輯、會總結。”寒羽童笑了笑，接過筆記本，“以後我們可以互相分享筆記，互補不足。”她說話時，嘴角的笑容淡了一瞬，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像被秋陽曬得卷了邊的紙。
“好呀。”栩柯點點頭，心裏忽然覺得，老師把他們安排成前後桌，或許真的是個很正確的決定。
只是他沒註意到，寒羽童在說“我媽媽教我的”時，握著鋼筆的手緊了緊。
中午吃飯時，栩柯和室友們一起去食堂。剛打好飯坐下，就看到尹念安和徐羽晨端著餐盤走過來。兩人各自找了個位置，隔著一張桌子坐下，沒有挨得很近，卻總是下意識地往對方的方向看。食堂的窗外種著幾棵銀杏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像掛了一樹的小扇子。
“栩柯！這邊！”尹念安揮了揮手，示意他過去。
栩柯端著餐盤走過去，坐在尹念安旁邊。徐羽晨看到他，微微頷首，輕聲說：“你們班上午上了什麽課？”她的餐盤裏有一份清炒藕片，是初秋的時令菜。
“數學和語文。”栩柯說，“數學老師是個老教師，講課很清楚。”
“我們班上午上了英語和歷史，”尹念安扒了一口飯，語氣有些苦惱，“歷史老師講的年代太多了，我記不住，回頭得借徐羽晨的筆記看看。”
徐羽晨坐在對面，聽到自己的名字，擡頭看了他一眼，輕輕“嗯”了一聲：“我的筆記記得比較細，你要是需要，下課可以來找我拿。”她說話時，夾了一片藕片放進嘴裏，嘴角彎起一個淺淡的笑。
“太好了！”尹念安眼睛一亮，又想起什麽，轉頭對栩柯說，“寒羽童呢？怎麽沒和你一起吃飯？”
“她是走讀生，回家吃午飯了。”栩柯說。他想起寒羽童早上說的，她媽媽會給她做秋天的第一頓螃蟹，是時令的鮮味兒。
“哦，走讀就是好，能吃到家裏的飯。”尹念安感慨道，“食堂的飯雖然不難吃，但天天吃也有點膩了。”
徐羽晨放下筷子，輕聲說：“其實食堂的菜也挺有營養的，就是種類少了點。以後我們可以帶點鹹菜或者醬菜，換著口味吃。我媽媽昨天做了蘿蔔幹，秋天吃這個很開胃。”
“這個主意好！”尹念安拍了拍手，“我讓我媽媽給我做一瓶她拿手的辣椒醬，下次帶來分給你們。”
栩柯笑了笑，沒說話，心裏卻想起了寒羽童早上說的，要幫他帶早飯的話。他覺得，有這樣一個細心又優秀的前後桌，初中三年應該會過得很充實。
只是他不知道，寒羽童的優秀背後，藏著來自家庭的、沈甸甸的期待。而這種期待，會像一根無形的線，在未來的日子裏，慢慢拉緊，成為兩人之間隱性的分歧。窗外的銀杏葉又落下了幾片，像金色的蝴蝶，飄在秋風裏，預示著這個秋天，註定不會平靜。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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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初秋的風帶著白露過後的清冽，吹過市一中朱紅色的校門，香樟樹的枝葉在風裏輕輕搖晃，落下細碎的光斑。報到日這天，校門口擠滿了拖著行李箱的學生和拎著大包小包的家長，喧鬧的人聲裏，混著行李箱滾輪碾過石板路的咕嚕聲，顯得格外熱鬧。空氣裏飄著淡淡的桂花香，是校園裏幾棵老桂樹趁著秋陽悄悄吐蕊，甜而不膩，沖淡了離別和陌生的局促。
栩柯背著鼓囊囊的書包，手裏拖著一個半舊的藍色行李箱，站在人潮裏，有些手足無措。這是他第一次離開家住宿，書包側袋裏，裝著小學畢業時寒羽童送的銀杏葉標本木盒，指尖隔著布料碰到那冰涼的木質邊角，心裏才稍稍安定了些。他擡頭看了看天，瓦藍瓦藍的，沒有一絲雲，風裏的涼意讓他下意識地緊了緊校服外套——夏末的餘溫還沒完全褪去，可清晨傍晚的風，已經帶著明顯的秋意了。
按照校門口的指示牌，他穿過擁擠的人群，往男生宿舍樓走去。宿舍樓是紅磚砌成的六層建築，墻面上爬著些許爬山虎，經過一夏的瘋長，如今已開始染上淺紅，像給磚墻繡了道漸變的花邊。樓道裏飄著消毒水和新被褥混合的味道，帶著一股陌生的、屬於集體生活的氣息。栩柯的宿舍在三樓302室，推開門時，裏面已經來了三個室友，正圍著各自的床位整理東西，家長們在一旁幫忙鋪床單、掛蚊帳，忙得不亦樂乎。
“同學，你是302的吧？”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擡頭沖他笑了笑，“我叫張浩，睡下鋪靠門的位置。”
栩柯點點頭，笑著回應：“我叫栩柯，麻煩問一下，靠窗的上鋪是空的嗎？”
“是空的，你去吧！”張浩指了指那個鋪位。
栩柯放下行李箱，開始自己收拾。床單是媽媽連夜縫制的，印著淡藍色的格子，帶著熟悉的棉麻觸感；枕頭下，他小心翼翼地放進那個銀杏葉標本木盒，擺得端端正正，像守護著一個藏在心底的秘密。整理完床鋪，他又把帶來的換洗衣物疊好放進衣櫃，動作不算熟練，卻做得格外認真。窗外的桂花香飄進宿舍，他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初中生活好像也沒那麽讓人害怕。
看了一眼手表，離班級報到還有四十分鐘。栩柯鎖好宿舍門，沿著校園的小路往教學樓走。路邊的花壇裏，月季還開著零星的花朵，蝴蝶在花瓣上停駐又飛走。路過操場時，籃球撞擊地面的“咚咚”聲傳來，幾個男生已經穿著嶄新的校服在打球，汗水順著額角滑落，透著少年人獨有的鮮活。跑道邊的青草上，還掛著清晨的露珠，被陽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鉆。
走到教學樓門口，忽然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栩柯回頭，就看到尹念安背著書包跑過來，身後跟著徐羽晨。兩人手裏都拎著剛領的新書，步伐匆匆，臉上帶著重逢的雀躍。尹念安的校服袖子卷了起來，露出曬得黝黑的胳膊；徐羽晨則把頭發紮成了低馬尾，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微微飄動，手裏還攥著一片剛落下的桂花葉。
“栩柯！真考上一中了！”尹念安拍著他的肩膀，語氣難掩興奮，“我在三班，徐羽晨在五班，你呢？”
“一班。”栩柯笑著回應，目光掃過兩人——尹念安額角還沾著汗，顯然是剛從別的教學樓跑過來；徐羽晨則站在一旁，手裏的書抱得很緊，看到栩柯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一個淺淡的笑，耳尖卻悄悄泛紅。
“可惜不同班，”尹念安撓撓頭，語氣有些遺憾，“不過沒關系，下課我們來找你！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飯，正好聊聊分班的事。”
徐羽晨也跟著附和：“是啊，以後課間或者放學，都可以常聚。”她說話時，手裏的桂花葉輕輕轉了轉，淡淡的桂香飄了過來。
三人聊了幾句，報到時間快到了，栩柯和他們道別，轉身往初一（1）班的教室走去。教室在三樓東側，推開門時，裏面已經坐了不少人，大家都在互相打量，小聲交談著，空氣中彌漫著陌生又興奮的氣息。栩柯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座位，最後落在第三排靠窗戶的位置——寒羽童就坐在那裏，藍白相間的校服穿在她身上格外合身，頭發紮成利落的馬尾，正低頭整理剛發的課本，陽光落在她的發頂，泛著淡淡的光澤。她的桌角放著一個透明的水杯，裏面泡著幾朵菊花，是初秋裏常見的潤燥茶。
聽到腳步聲，寒羽童擡起頭，看到是栩柯，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角揚起淺淺的笑：“栩柯！你也在這個班！”
栩柯走到她旁邊的過道，剛想說話，班主任王敏就拿著一份座位表走進了教室，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二）
王老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手裏的座位表被捏得有些發皺。她走上講臺，目光掃過全班同學，溫和中透著幾分嚴厲：“同學們好，我是你們的班主任王敏，接下來三年，由我負責你們的語文教學和班級管理。”
她頓了頓，揚了揚手裏的座位表：“今天我們按照身高和成績均衡分配座位，兼顧不同學習層次的搭配，方便大家互相幫助，共同進步。座位暫時固定，一個月後根據月考成績和適應情況再調整。”
教室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豎著耳朵，生怕錯過自己的名字。王老師開始念名字，同學們一個個起身，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教室裏響起一陣桌椅挪動的聲響。
栩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不自覺地黏在寒羽童的背影上。窗外的桂樹被風吹得沙沙響，花瓣像雪一樣飄下來，落在窗臺上，積了薄薄一層。
“寒羽童，第三排靠窗。”
聽到這個名字，寒羽童站起身，走到那個座位坐下，剛放好書包，就聽到王老師念出下一個名字：
“栩柯，第四排，寒羽童後面。”
栩柯楞了一下，隨即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他拎著書包快步走到第四排的座位，放下書包坐下時，椅子腿輕輕碰了一下寒羽童的椅背。寒羽童回過頭，眼裏閃著驚喜的光：“真巧，我們是前後桌！”
“嗯，沒想到老師這麽安排。”栩柯笑了笑，下意識地把書包往旁邊挪了挪，生怕碰到她的椅子。他聞到寒羽童身上淡淡的菊花香，和窗外的桂花香混在一起，格外好聞。
王老師看著座位表，滿意地點點頭：“座位就這麽定了。前後桌、同桌之間要多交流，住宿生和走讀生互相照應，尤其是學習上，要形成互幫互助的氛圍。”
她特意擡手指了指栩柯和寒羽童的方向：“寒羽童小學畢業成績是全區前五十，英語和語文尤其突出；栩柯的數學成績在小學時多次獲獎，邏輯思維很強。你們前後桌正好互補，以後要多分享學習方法，互相帶動。”
被老師當眾點名，寒羽童的耳尖微微泛紅，悄悄挺直了後背。栩柯也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翻了翻剛發的數學課本，心裏卻把老師的話記了下來。課本的紙頁帶著新書的油墨香，混著秋陽的味道，讓人心裏格外踏實。
點名結束後，王老師開始講解初中的課程安排和校規校紀。“初中比小學多了歷史、地理、生物三門主科，還有政治、信息技術等副科，課程密度會加大，大家要提前做好準備。”她的聲音清晰有力，“住宿生晚上七點到九點半上晚自習，十點熄燈，不能在宿舍玩手機、吵鬧；走讀生早上七點五十前到校，晚上六點下課後盡快回家，不許在外面逗留。”
寒羽童聽得格外認真，手裏的鋼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栩柯坐在後面，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筆記本頁面，上面的字跡娟秀工整，重點內容用紅色的筆標註出來，一目了然。他忽然想起小學時寒羽童的筆記，也是這樣一絲不茍，心裏不由得生出幾分佩服。窗外的陽光漸漸移了位置，照在寒羽童的筆記本上，她的影子落在紙頁上，小小的，很安靜。
下課後，教室裏立刻熱鬧起來。鄰桌的男生轉過身，笑著對栩柯說：“你就是栩柯？聽說你數學特別好，以後有不懂的可得請教你。”
“互相學習。”栩柯笑著回應。
寒羽童也被旁邊的女生圍住，問她小學是哪個學校的，走讀會不會很辛苦。她耐心地一一回答，說話時語速平緩，帶著一種超出年齡的沈穩。栩柯坐在後面，看著她被人群圍著的樣子，忽然覺得，寒羽童好像一直都是這樣，優秀、從容，像一顆發著光的星星，而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努力追趕的人。
這時，教室門口又傳來尹念安的聲音，栩柯擡頭一看，他和徐羽晨正站在門口，手裏各拿著一瓶礦泉水。尹念安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徐羽晨則幫他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動作自然又帶著幾分拘謹，理完後又迅速收回了手，假裝在看窗外的桂樹。
“栩柯！寒羽童！”尹念安揮著手，腳步卻停在門口，沒有貿然進來，“我們路過，過來看看你們在哪個座位。”
徐羽晨站在他身側，目光輕輕掃過教室，落在栩柯和寒羽童的前後桌位置上，嘴角彎了彎：“你們的位置真好，離窗戶近，光線亮。外面的桂花開得好香，你們能聞到吧？”
“以後下課就能來找你們玩了！”尹念安語氣雀躍，又想起什麽似的，補充道，“我數學還是很差，以後肯定要麻煩栩柯多講講題。徐羽晨的語文好，你們要是有不懂的，也可以問她。”
徐羽晨輕輕推了推尹念安的胳膊，小聲說：“別打擾他們了，他們剛分完座位，還要整理東西。”
尹念安這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是，那我們先走了，中午食堂見！”
兩人轉身離開，尹念安走得快，徐羽晨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教室門口，才加快腳步跟上。栩柯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裏忽然明白，小學時那些隱約的默契，並沒有因為分班而消失，只是變成了更含蓄的、少年人獨有的小心思。
寒羽童轉過身，笑著對栩柯說：“尹念安還是老樣子，毛毛躁躁的。徐羽晨倒是越來越文靜了。”她說話時，窗外的一陣風吹進來，帶著桂花香，吹起了她的馬尾辮。
“嗯，”栩柯點點頭，“他們不在一個班，還能這麽快找到彼此，也挺好的。”
寒羽童笑了笑，轉回身，從桌洞裏拿出英語課本，開始預習下節課的內容。她的動作很輕柔，書包裏掏出的文具都帶著精致的包裝，一支銀色的鋼筆放在桌角，陽光落在上面，閃著細碎的光——那支筆，和栩柯那支用了兩年、筆桿都磨掉漆的塑料鋼筆，形成了淡淡的對比。
栩柯看著那支鋼筆，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筆，心裏忽然生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窗外的桂花香還在飄，秋陽正好，一切都顯得那麽平和，卻又藏著不易察覺的暗流。
（三）
第一節是數學課，老師姓劉，是個頭發花白的老教師，講課條理清晰，語速不快，卻總能抓住重點。栩柯聽得很認真，手裏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偶爾遇到重點內容，會用紅筆標註出來。教室裏很安靜，只有老師的講課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窗外的桂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在伴奏。
坐在前面的寒羽童，坐姿格外端正，脊背挺得筆直，握著鋼筆的手穩定有力。她記筆記的速度很快，不僅記下了老師講的知識點，還在旁邊畫了小小的思維導圖，把零散的知識點串聯起來。栩柯坐在後面，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筆記本頁面，那些整齊的字跡和清晰的思維導圖，讓他心裏生出幾分羨慕——他以前記筆記，從來都是單純地抄知識點，從來沒想過還要這樣總結歸納。
下課後，寒羽童轉過身，手裏拿著筆記本，笑著問：“剛才老師講的那個應用題，你聽懂了嗎？我覺得第二步的邏輯有點繞，不太確定自己的思路對不對。”她的臉頰被秋陽曬得微紅，像熟透的蘋果。
“我聽懂了。”栩柯點點頭，拿出自己的筆記本，“你看，這裏要先求總路程，再根據速度差算時間……”他一邊講，一邊在草稿紙上畫圖演示，盡量把邏輯講得通俗易懂。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草稿紙上，他的影子和寒羽童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一幅安靜的畫。
寒羽童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及時提問，眼神裏滿是專註。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的臉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瞼下方，像兩把小小的扇子。“原來是這樣，我剛才把路程和時間搞混了。”她恍然大悟，在筆記本上補充了幾句，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謝謝你，栩柯，你講得比老師還清楚。”
“不用謝。”栩柯笑了笑，“你記筆記的方法很好，還畫了思維導圖，以後我也試試。”
“你要是喜歡，我可以把我的筆記借你參考。”寒羽童說著，把筆記本遞了過來。
栩柯接過筆記本，指尖觸到光滑的紙頁，上面的字跡整齊得像印刷體，重點內容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一目了然。他翻了幾頁，發現她不僅記錄了知識點，還在旁邊寫了自己的疑問和思考，甚至還有錯題分析——每一道錯題旁邊，都寫著錯誤原因和解題思路，字跡工整，毫無潦草之感。
“你太厲害了。”栩柯由衷地讚嘆道，“我以前只是單純記知識點，從來沒想過還要寫自己的思考。”
“我媽媽教我的，她說學習不能只記答案，還要懂邏輯、會總結。”寒羽童笑了笑，接過筆記本，“以後我們可以互相分享筆記，互補不足。”她說話時，嘴角的笑容淡了一瞬，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像被秋陽曬得卷了邊的紙。
“好呀。”栩柯點點頭，心裏忽然覺得，老師把他們安排成前後桌，或許真的是個很正確的決定。
只是他沒註意到，寒羽童在說“我媽媽教我的”時，握著鋼筆的手緊了緊。
中午吃飯時，栩柯和室友們一起去食堂。剛打好飯坐下，就看到尹念安和徐羽晨端著餐盤走過來。兩人各自找了個位置，隔著一張桌子坐下，沒有挨得很近，卻總是下意識地往對方的方向看。食堂的窗外種著幾棵銀杏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像掛了一樹的小扇子。
“栩柯！這邊！”尹念安揮了揮手，示意他過去。
栩柯端著餐盤走過去，坐在尹念安旁邊。徐羽晨看到他，微微頷首，輕聲說：“你們班上午上了什麽課？”她的餐盤裏有一份清炒藕片，是初秋的時令菜。
“數學和語文。”栩柯說，“數學老師是個老教師，講課很清楚。”
“我們班上午上了英語和歷史，”尹念安扒了一口飯，語氣有些苦惱，“歷史老師講的年代太多了，我記不住，回頭得借徐羽晨的筆記看看。”
徐羽晨坐在對面，聽到自己的名字，擡頭看了他一眼，輕輕“嗯”了一聲：“我的筆記記得比較細，你要是需要，下課可以來找我拿。”她說話時，夾了一片藕片放進嘴裏，嘴角彎起一個淺淡的笑。
“太好了！”尹念安眼睛一亮，又想起什麽，轉頭對栩柯說，“寒羽童呢？怎麽沒和你一起吃飯？”
“她是走讀生，回家吃午飯了。”栩柯說。他想起寒羽童早上說的，她媽媽會給她做秋天的第一頓螃蟹，是時令的鮮味兒。
“哦，走讀就是好，能吃到家裏的飯。”尹念安感慨道，“食堂的飯雖然不難吃，但天天吃也有點膩了。”
徐羽晨放下筷子，輕聲說：“其實食堂的菜也挺有營養的，就是種類少了點。以後我們可以帶點鹹菜或者醬菜，換著口味吃。我媽媽昨天做了蘿蔔幹，秋天吃這個很開胃。”
“這個主意好！”尹念安拍了拍手，“我讓我媽媽給我做一瓶她拿手的辣椒醬，下次帶來分給你們。”
栩柯笑了笑，沒說話，心裏卻想起了寒羽童早上說的，要幫他帶早飯的話。他覺得，有這樣一個細心又優秀的前後桌，初中三年應該會過得很充實。
只是他不知道，寒羽童的優秀背後，藏著來自家庭的、沈甸甸的期待。而這種期待，會像一根無形的線，在未來的日子裏，慢慢拉緊，成為兩人之間隱性的分歧。窗外的銀杏葉又落下了幾片，像金色的蝴蝶，飄在秋風裏，預示著這個秋天，註定不會平靜。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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