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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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

也不知何靈武是從哪兒得到的消息,竟然奏疏皇上佳福帝卿生父徐氏混淆皇室血脈,又說此人生母實為北狄鬼軍始作俑者,梁讚白與她的生父在宮中本就無依無靠,此時處境更是雪上加霜,她和她的親信隨從被皇上勒令即刻趕回京城。

至於璞忠和季澄手下的五個探子,也都被何靈武看管羈押在令臯城的牢房內,只待皇上下令處置了季澄,再一同問罪這些小嘍啰。

幸好羅恪微逃了,何靈武尋他不到,季澄也以為他走了,可是,到了禾施縣郊外的時候,他又像個影子一般突然出現在她們的後面,就是模樣又變了一點,如果不是因為季澄熟悉他,別人是認不出來的。

天漸漸地要轉涼了,等回到京城,估摸著正好是飛雪的季節。

若是不小心趕上除歲,她會被扔到大牢裏關上幾個月,開春後再由皇上定奪。

季澄就這麽胡思亂想著家,想著爹的樣子,胸中泛起一陣疼——他肯定因為蠱蟲的事恨過母親,也恨他自己,也或許厭棄過自己,但是又舍不得,天天這麽煎熬著,等待著命運降臨,等待著她的死期降臨。

眼下秋日的陽光依舊炙熱,烤得人面皮繃緊,口幹舌燥,她雖然吃過苦,卻並未被人這樣折辱過,這幾日她終於見識到了些陰私手段,陸欣和沈榮本該負責她的飯食,卻總是拿她們吃剩的東西端給她,那一碗帶著口水的骨頭被咬得七零八落的,活像是丟給家狗的東西。

她當然不會吃,又因為腳上也鎖著鐵鏈,脖頸處戴著枷,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沈默著將頭扭過去。

至於口渴,也是一兩日才給一口水,就這一口水,也是……那人替她求來的。

她們三人走到哪裏,他就跟到哪裏,寸步不離。

季澄希望他不要再跟著她們,除了吃苦受罪還能做什麽……如果何靈武發了通緝令張貼,他也被牽連了怎麽辦?

可如果他也走了,她就是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了,那時她要拉下她的臉去像乞丐似地討一口水喝,那真是還不如現在就讓蠱蟲咬穿她的心把她咬死算了,這樣她也不用去想面對京城裏那些會對她和越王府落井下石的人。

一定有很多人希望她死。

她以前確實是個混蛋,仗著聰明,仗著五感比人強,就喜歡操控別人,看別人大哭大笑的樣子,一直自以為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人,直到母親病重那一年她才下定決心要改好,要撐起王府,佛家說這叫什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壞人做了無數壞事,但凡做了一件好事別人就會對她改觀說她成才了,其實賬都一筆一筆記著。

身上忽然又癢又痛,將她的思緒拉回眼前,她現在的樣子真是滑稽,左扭右扭,那不舒服的地方怎麽也撓不到——自己也半個月沒有洗過澡了,這大概就是師娘說過的懶鬼身上會生虱子。

她強忍著身上的不適,黯淡的餘光瞥了一眼右側——那人不見了蹤影。

他昨天也不在。

每次路過城池,他都會求那兩人多留半日再走,然後不知他是去了哪裏,回來的時候手上總能帶著食物,就像是一個含辛茹苦的父親拖著三個嗷嗷待哺的餓童。

“他怎麽還沒回來,還等著吃燒雞呢……”

“懶得管他,先去驛站歇腳……”

季澄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她忍不住了。

師娘告訴過她走江湖的人從不碰靜池裏的水,但是她已經渴得發蒙,往前六七步栽倒在那個池子裏,她的舌頭,嘴唇,滿是塵土的臉終於碰到了水,浸入了水中,仿佛久旱盼甘霖的禾苗被水滋潤,只是它發苦,它的味道仍然無法與她從前喝的水重合——這是此間驛丞砌的一個魚池。

她終於恢覆了一點神智,直起身子,看著那說多臟要多臟的魚池,那底部沈著多少長了綠毛的石頭,還有那些依稀可見的吃食殘渣。

池水倒映著她的樣子,已經與乞丐無異了。

她沒忍住又往外吐,這兩天一夜,她只用了一點饅頭屑子,所以她唯一能吐出來的就是些綠色的酸水,有一些落在了池子裏。

“去去去……”

那驛丞冷著臉趕她走。

陸欣上手拉她過去,她臉上紅潤潤的,是剛剛饜足一頓的模樣。

“好了,不要丟人顯眼了,過來吧,全是好菜。”

是麽?她們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好心?

季澄望向驛站門口的方桌,沈榮正在風卷殘雲,她看見了一個她絕對意想不到的人——姚三。

他身著姚氏綢緞莊管家獨有的紅褐色煙羅,鬢發整潔,幹凈體面地坐在那兒,靜靜地看著她,又不忍似地偏過頭去。

口蘑菜心,燉豬蹄膀,還有新鮮宰殺的雞鴨,紅燒魚,擺了一桌子,瓷碗裏的新青米泛著淡淡綠光,季澄吃到了這些天來的唯一一頓飽飯,她兩只手都動不了,就只能姚三來餵她,在此期間,他一個字也沒說。

做完這些,他又打了熱水來替她凈面,梳頭。

不知他給這兩人塞了多少銀票,她們對她態度好了些,只是在姚三提議給季澄卸下枷鎖換下衣衫的時候果斷拒絕了。

“犯人跑了怎麽辦?你給再多的錢也沒人能擔得起這個責,知道嗎?”

“奴只能送世女這一次,到了辜巢,還會有人來關照你的……”

姚三默默淌下淚來。

-

又過了三天,經過了兩個驛站,季澄再一次見到了那個人,他在驛站裏等著她們,心急如焚的樣子,兩頰紅得突兀,瞧著像是病了的樣子。

受了姚三的錢財和糧食,他給出去的東西她們倆都看不上了,接過來那些糕點和饅頭的時候都沒什麽好臉色,羅恪微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臉上堆起更為別扭的假笑。

他買了一件白色的麻衫,跟姚三一樣想給她換衣服,原來他離開好幾天只是為了多攢一點錢,他早就看出她難受了,可招來的卻是這兩人舉著長棍惡狠狠的威脅。

“你有幾個腦袋幾分面子讓我們給你冒這個險?啊?”

“沒見過你塗脂抹粉的樣子,還挺像那麽回事的……”

季澄終於意識到他臉上的東西是沒有擦凈的油彩,她震驚得無以覆加——原來他是在賣唱掙錢。

“你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

“陰陽人?”

“衣服脫了給我們看看……”

驛站大堂裏不止她們這三人,有驛丞,有差役夥計,還有其他過路的商人,有平頭百姓,他們每一個現在都把好奇的目光投向這幾人。

“閉嘴……”

季澄想喝止住這一切,卻因為喉嚨是幹的沒喊出聲,但是沈榮卻聽到了,她推了一把季澄的胸膛,大聲道:“你再說一次!”

羅恪微著急道:“官差大人聽錯了,我……奴這衣服脫了就是……”

他一邊說一邊攔在了她們中間。

季澄狠狠瞪了一眼沈榮,沈榮也沒生受著,啐了一口,一記長棍打在季澄腰上,痛得她倒在一旁,季澄一發怒是誰也落不著好的,見沈榮得意忘形,她看準時機甩腰繞到她身旁,就用她脖頸上枷鎖作武器,一個翻身將沈榮抵在桌上轄制住她的喉嚨,將她堵得直喘粗氣,滿面通紅。

她不管不顧地對著羅恪微大聲吼道:“你傻嗎你不會跑,你非要聽這兩個畜生的話?”

他被這一幕激得眼眶通紅,說話也結結巴巴的:“我、我不會跑,我跑了你怎麽辦……”

“好了好了不要再打了。”

陸欣有些不悅,更多的是懊惱自己的大意,她們還是應該聽大將軍的話,這犯人絕對不能餵飽了。

因此她又換了一副面孔,和事佬一般上前將季澄拉起扯到了自己身邊。

“平平安安到京城,你我之間又無仇怨,何必這樣……”

說到仇怨二字時,季澄看到了沈榮眼裏射出的怨毒的光。

她預料到她會變本加厲,果不其然,離開驛站後,在羅恪微與她們分開快跑往城中去的時候,在芮城外的樹林裏,她瞧見沈榮一直有意無意地揮舞著長棍。

陸欣上前先一步攔住了她,轉身對季澄笑道:

“你再孝敬我們一番,就不拿他玩兒了,如何?”

說罷,指了指她的腰間。

按法理來說她們不能搜她的身,因為她還沒被定罪,她早就覬覦她的荷包許久,一想到姚三給她的一百兩銀子,她就覺得那荷包裏少說應該也有一千兩。

季澄知道她的意思,她此刻的感受就像是生生吞下了一塊冰,那塊冰,那個悲涼的無奈的想法——已經結仇了,幹脆就仇到底吧。

她知道姚朱是好心,只是想幫她打點照應,那一頓飽飯不該吃的,一吃就想回到常人的生活,想得抓心撓肺,想得像是螞蟻在咬自己的骨髓,一想到回京又要在監牢裏受折磨,還不如此刻就跑,跑得遠遠的,反正她唯一在乎的父君,越王遺夫,看在已故母親的面子上,皇上總不會遷怒他。

這江山需要她季澄來守?

不,此處已經不需要她了。

沒有金葉子,她的錢早就沒有了。

“你想要就給你。”

這一句話她說得又冷又硬。

陸欣上手扯下了那個材質上等又縫著玉扣的荷包。

“這塊玉總能值點錢。”

她將荷包裏的東西倒出來,只有兩把薄薄的銀刀,還有一塊拇指大小的黑泥丸,像是什麽膏藥,她忍不住捏了捏,裏面似乎還有一個芯。

“這是什麽?”

季澄故意不說,她的目光一直在她們兩人之間來回游蕩,努力在自己臉上演出隱約可見的擔憂,直到她們倆耐心都磨盡了,不耐煩了,要對她上手逼問了,她才幽幽開口道:“金子,裏面包著金子,所以誰也看不出來誰也發現不了。”

“真的?”陸欣半信半疑地看著那塊黑泥。

“你磨好刀,快刀切開,一人一半,不就知道了?”

這樹林裏石頭不少,陸欣不知道這刀能不能鋒利到分開這塊藏著金子的黑泥,管它呢,大不了用嘴咬開,反正金子是軟的。

不過,還是切開最保險,萬一這外面的黑泥有毒的話就不妙了。

季澄看著這兩雙貪婪焦渴的眼睛緊盯著那塊東西,她默默往後退了兩步,刀磨石頭的尖銳聲音消失了,就在那一瞬間,她心疼了一瞬她還完好無損的右耳朵。

“砰”地一聲,哀嚎尖叫,這兩人痛得在地上只打了三四個滾,就不再動了,半邊腦袋已經碎得像是被搗爛的紅瓜。

季澄跨坐在這血肉模糊上面,費了很大的勁兒才用現在短得不得了的兩只手探出陸欣懷裏的鑰匙串,她又搜尋了一番,銀票不在那裏。

她一腳踢脫了這兩人四只靴子,她無法確認哪一個藏著銀票,思索片刻後,她轉身向深山走去。

腳鏈還在她身上,哐啷哐啷地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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