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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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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冬(一)

端坐在深林中,聽著寂靜的風聲,看著正午的日光一點點的落下去沈入暮色,一種白雪茫茫的感覺占據了她的心。

季澄在此坐了一天一夜。

沒有人經過。

太陽又升到正午,之前還覺得最難耐最折磨人的秋日陽光,此刻顯得親切溫暖,就像誰粗糙的帶著薄繭的手在觸碰臉頰。

或許是她自己都未曾意識到自己瘦了,她突然驚奇地發覺自己可伸出的手已經長到可以互相開鎖,於是用右手開了左手上的鎖,左手又開了右手的鎖,就這樣她一點點地卸掉了這重重負擔。

她思索片刻,回到了那兩具屍首旁邊,將沈榮的衣服扒下把自己的衣服換上去——這樣只能遮掩一時,即使是剛入行最青澀的仵作,一驗屍,就知道這血跡對不上。

但她還是這麽做了,畢竟只要找不到她,找不到沈榮,就無法蓋棺定論這起案件的真相。

她捏著鼻子去翻那四只臭烘烘的皮靴子,終於找到了銀票,看面額不多不少整整一百兩,她把枷鎖重新套在了沈榮脖頸上腳上,在河邊處理了沈榮帶著血肉的舊衣服後,她往臉上抹了一把土,朝著芮城走去。

這座小城與大周其它靠北的縣城別無二致,種小麥,山地不多,城外是靠近稚江的支流。

季澄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活像是匹脫了韁繩的野馬,守著城打瞌睡的衛兵並未瞧見一陣風飄過去了。

她如游龍般穿行街頭巷陌,在城裏每個人都看見了從身旁路過的這白色的影子,卻不知道它是什麽。

季澄終於跑夠了,她已經洗好了熱水澡,換了簇新的白色箭袖短打,梳了整齊的馬尾,坐在雜貨鋪的屋頂懶洋洋地往下望,她的身形被城中心這株巨大的柳樹擋住,在黃綠相間的絲絳中她望向樹下的小茶攤,那人坐在攤旁快速地吃一碗白生生的清水面條。

他吃完面條又走到了雜貨鋪對面的茶樓去,沒過多久,一聲有些沙啞卻洪亮的腔調從那掩著的大門內傳來,過路的有些停住了腳步,往裏走進去。

季澄左耳朵聽不見,右耳朵又被那爆鳴聲炸得嗡嗡的,她用她殘存的聽力認真聽,似乎是在唱《失女驚瘋》。

他不知道,這是她最討厭的一出戲。

“爹盼你秋寒盼春暖,月缺盼月圓,夢裏常相見,醒來抱枕眠……”

她枕著腦袋半躺在瓦片堆上,閉著眼,默默欣賞著這陌生又熟悉的唱曲。

她記得這場戲很難,因為要大哭大笑,一場戲過去人要累脫半層皮。

第一次見他就是在茶樓,只是她完全不知道罷了……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因為看客覺得不好追咬著不放,瘋瘋癲癲的……

季澄一躍而起掠過那不算寬的街道,到了茶樓的屋頂,她掀起瓦片往裏瞧,看客坐得稀稀拉拉,緊接著她一個鷂子翻身落在了冷巷裏,拐了個彎兒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了。

正是一曲終了的時候。

羅恪微捧著托盤下了臺,看客一邊丟銅板,他一邊說著討彩的話,直到他的托盤被一雙手承托住,一張白底紅綠色的二十兩銀票放在了他眼前,他詫異地擡頭,看向那人,她雙眸笑盈盈的,雖然嘴唇有些發白,但無論如何也稱得上是光彩照人,與此相反的是,他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流了滿面,一條條寬得就像方才的面條子。

“唱得不錯,你覺得呢?”

座位旁的白衣女人突然開啟對話,那穿著褐色綢緞的豐腴富家女人回應似地點點頭,道:“還可以,但是他沒有搭伴,這出戲沒有搭夥的不好唱的……”

羅恪微心不在焉地走了一圈,到最後他明顯能感覺到這次的賞錢比以往的都多了些,這還不包括季澄給的那二十兩銀子。

等跟茶樓掌櫃的分完了賬,他跑出來尋她,卻發現她已經不在茶樓大堂內,他疑心剛剛的一切莫非是自己出現了幻覺,慢慢走到了門口,他夢游似地,緊張焦慮地左右張望,才看到季澄坐在那個他中午吃面的攤子上,面前擺了一盆澆頭,有鹵好的鴨肉絲,有炸好的流心蛋,有蒜泥白肉。

“過來。”

簡短又有力的命令,仿佛對他可能會有的滿懷怒意和困惑,完全不在乎。

“吃吧。”

“不要……我想你回去……你的師娘說過有什麽護身符……你只要回去了就好了……”

羅恪微剛剛止住的淚又開始奔湧。

他知道季澄肯定下了死手了,她們是那麽地刻薄陰損,那麽難纏。

見攤主在忙碌,他說話的聲音還是壓低了些。

“她一定是故意的,她特意只派了兩個人……特意讓你……讓你走,這樣你就上了她的當了……”

季澄夾起鴨肉絲就往嘴裏送,她莞爾一笑:“是啊,不過她不知道的是……我本來也就快死了。”

“不可能!”

這聲怒喝惹得路過趕驢車的人好奇地朝她們倆多看了一眼。

“我身患不治之癥,死期將至 。”

季澄停下了筷子,她的神情就像是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緊要的事。

“我的左耳已經聾了,右耳朵還能聽見一些,右手時而出現麻痹癥狀,不知道什麽時候……我就會成為一個廢人,如果是個廢人,那麽她無論是大將軍也好,是最後稱王了也好,她都已經看不見動不了。”

羅恪微的樣子,看上去就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他木訥道:“……是什麽病?”

季澄不忍心看他的神情,她也不想告訴他真相,她知道如果告訴他,他就會回荼靡山去幫他找解法了,徒勞無功的事……母親說的真是太對了:行徑殘忍,牽連無辜,有損陰德。

她季澄的陰德本就淺薄,可不能再損了。

而且,她有件一直想做,並且不得不做的事:既然赫連禦貼出過告示要與人公平比試,那麽她就必須去闖這個龍潭虎穴。

她要好好籌劃這一切。

說到這兒,她居然有些心虛了,她對著他試探著開口問:“我還有事未完成,你還要跟著我嗎?”

羅恪微已經沮喪到了極點:“你明知故問……”

說罷,他將眼淚一抹,霎時間眼睛裏亮堂堂的,說的話也仿佛在說著什麽戲詞。

“天涯海角……都跟著你去……”

-

沒去辜巢,也沒在芮城待著,季澄帶著羅恪微往回走,在蕩宜城落腳,果然讓她找到了姚氏綢緞莊的分號,等了十多天等來了姚三,她的要求不高,只是一間能藏身的房屋。

想來想去還是有姚朱的關系在,她能安心些,若姚朱拒絕,她會主動離開的,畢竟她現在算是逃犯。

今日是個陰天,整個天幕沈沈的。

秋季最熱的時段已經過去,現在秋雨只要一下起來,很快就會四處蕭瑟,滿目昏黃了。

三人聚在蕩宜城的鴻信樓最角落的一間廂房內。

季澄面不改色地說出來自己的要求。

“少莊主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姚三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她願意幫我麽?”

姚三深吸一口氣,臉上寬和的笑仿佛撥雲見日一般地,照亮了整個房間。

“說什麽幫不幫的,少莊主說過這份家業都是仰仗您才打下的,才有今天……”

季澄微微一笑。

她曾經毀了皇商沈家,同為布料織造的皇商姚家因為沒了對手,生意一夕之間就起來了,姚朱非要結交她,她本來沒有朋友的人,結果也多了一個朋友,世間真是多陰差陽錯,離合變幻之事。

“少莊主在這兒有一處宅子,正合適你們住進去。”

她思索片刻,道:“以後叫我石顯吧,這名字只有我幾個師娘知道。”

這是季澄的字,母親起的,當時不過是玩笑——水至清則無魚,那這河裏就只剩下石頭了,她對這名字沒什麽感覺,也從來沒有人這麽稱呼過她。

“就他一人照顧您嗎,您還需要多少人?”

姚三上下打量了一下羅恪微,眼神充滿了好奇,還有敬佩。

“就只有他。”季澄說的話斬釘截鐵,姚三便著手去準備了。

姚三給她們找了一間安靜到方圓十裏內都找不著人蹤跡的小屋,落在蕩宜旁邊的不知名小山坡的樹林深處,據說原屋主是姚朱性情孤僻的大姑奶奶,她病逝後,這間宅子就一直空閑著,七八年了沒有人踏足過,宅子不大,只有一進一出,天井處有個一尺寬的花圃,看得出原是葡萄架。

因為在這間宅子的墻上,掛著或大或小的,描繪葡萄千姿百態的丹青,雖然畫卷已經泛黃,但是濃墨重彩,每一幅都讓她們倆看直了眼。

羅恪微簡直覺得這是天下最好的地方,是他和季澄的新居。

季澄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需要的東西。

“找些成形的木頭片和鐵皮,一尺見寬,方刀四把,曲尺,墨鬥,圓規……還有吐魯香膠,琉璃瓶,這些瓶的形狀我好好跟你說道一番……”

姚三拿著炭筆和便箋在飛快記錄著,兩人聚在一旁認真討論,結束了,他要離開的時候,羅恪微扯住了他的衣袖。

“我還要大紅色的床褥……最好是繡著花和鴛鴦的……”

他臉上的笑容羞澀而明亮,看得姚三晃了一下神,他望向季澄,見她無奈地頷首點頭,他的心裏竟油然而生一種幫助了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喜悅感,可是她們是在逃亡,在躲藏,而且世女私底下告訴過他她不會在這裏停留太久,最多一年。

真是個實心眼的傻男人。

姚三有些感傷地搖搖頭,忽然間,像是察覺到了什麽,他瞥見這個名喚蕭惟的人並沒有喉結,心裏不由得“咯噔”一聲,卻什麽都沒說,臉上還是笑著,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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