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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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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二)

“樂嘉龍,”藍昭試圖在緊繃的氣氛中註入一絲緩和,“任何事情,都有商量的餘地。沒必要把事情做到這一步,弄得所有人都下不來臺。”

屏幕上的樂嘉龍緩緩搖頭,臉上那抹詭異的笑容徹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沈寂,以及眼底深處壓抑不住的、巖漿般的急切。

“我等不了了。”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龍一……快不行了。”樂嘉龍的目光穿透虛空,仿佛正註視著某個他們看不見的倒計時,“我要在他徹底離開之前,知道一切的真相。”

此話一出,議事廳內落針可聞。

樂嘉龍此生與龍一在公眾記錄中毫無交集,一個是深居簡出、近乎傳說的游戲總設計師,一個是嶄露頭角便又迅速隕落的農學院新星。如此急迫,如此不惜以綁架整個基地八十萬玩家、悍然入侵最高議政廳為代價,只為了在龍一臨終前求得一個真相……

龍一的真實身份,在此刻,已不言而喻。

那絕不是一個簡單的“富麗花”奴籍孤兒,或是一個幸運被農學院看中的野孩子所能承載的重量。樂嘉龍賭上一切的瘋狂,只為這一個名字。這背後所代表的血緣紐帶、未竟的承諾或是沈重的愧疚,足以讓所有知曉龍承光夫婦往事的人,背脊發涼。

藍昭沈默了。他給不了樂嘉龍想要的答案,至少現在不能。而樂嘉龍的行動表明,他也不再接受任何拖延與搪塞。

“還有,藍昀必須死。”

藍昭聞言,直接翻了個白眼,演都懶得演了,揮了揮手,把不相幹的吃瓜看戲還吧唧嘴的人統統趕出議事廳。

厚重的合金門開合數次,低聲議論與驚疑不定的目光被徹底阻隔在外。偌大的議事廳瞬間空曠下來,只剩下核心的四人:最高執政官克裏斯·萊亞,農學院院長左正宏,4376實驗室總長莫文軒,以及藍昭本人。

“現在沒別人了,”藍昭轉向屏幕,臉上那層官僚式的面具徹底剝落,露出底下疲憊而冷硬的底色,“你想知道什麽真相,問吧,知道的都告訴你。”

樂嘉龍:“龍一的事。”

“藍昀打的……”藍昭答得幹脆,停頓片刻,還是補充了一句“一年前藍昀打的,一年後,還是藍昀打的。我不替他做任何辯解。”

樂嘉龍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他早已經知曉,“我問龍一的身份。”

“這個,”藍昭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荒謬與懊惱的神情,“是真的沒查出來!他媽的要是早知道他是龍承光總長的兒子,誰敢動他一根頭發?軍部搶著當寶貝供起來都來不及!你也知道,我弟弟當年有多寶貝龍家小媳婦……”

話說到一半,藍昭猛地剎住,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一股巨大的諷刺與悲哀湧了上來——當年視若珍寶的人,最終卻由同一個人親手推向毀滅。

他是真的、萬萬沒有想到,那個從“富麗花”帶回來的、身份成謎的少年龍一,會是早已“死於事故”的龍奕清。

其實,那次在4376實驗室,看到那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的時候,他就隱隱感到一絲不對勁。只是那念頭閃得太快,現實的變故又接踵而至,根本沒給他細細思索和核實的機會。

一步錯,步步錯,等他真正將那些蛛絲馬跡串聯起來時,彌天大禍已然釀成,再無轉圜餘地。

“那師傅的死呢?你們用我當餌查了那麽多年,還是一點線索都沒有嗎?”

沈默許久,克裏斯·萊亞開口,聲音沈緩而凝重:“很遺憾。”

“是啊,遺憾。”樂嘉龍嗤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絲毫溫度,“我知道有一個人,當年應該看到了什麽。”

藍昭身體前傾:“誰?”

“藍昀。”樂嘉龍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

藍昭像是被針刺了一下,肩膀瞬間繃緊,隨即又洩氣般垮了下去。“藍昀……”他重覆著這個名字,語氣裏充滿了無力與焦躁,“他失憶了。當年從36號基地的廢墟裏把他扒出來的時候,他就像個被格式化的空殼,什麽都不記得。沒有十六歲之前的任何記憶。這些年,軍部的心理專家組、4376實驗室,反覆檢查、誘導、甚至嘗試過風險療法……他的大腦裏的所有記憶,就像被徹底抹除了一樣,一片空白。我們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線索。”

這也是最令他們絕望的地方——一個理論上最關鍵的目擊者兼幸存者,其記憶卻成了一座無法開啟的、密封的墳墓。

“而且,迄今為止,沒有任何直接或間接的證據能夠證明,藍昀當年目睹了事情的發生。”藍昭緊緊盯著屏幕,試圖從樂嘉龍臉上分辨出一絲線索——這究竟是針對藍昀的個人恩怨,還是對方真掌握了某些他們毫不知情的隱秘?

樂嘉龍:“我有。”

“……”藍昭沈默了兩秒,似乎在權衡,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好吧,藍昀交給你處置。條件是,立刻終止游戲內的事件,釋放所有被困玩家。”

樂嘉龍:“不行。”

藍昭直接被氣笑了,“樂嘉龍,你真當我沒脾氣是吧?你信不信我這就去把龍一的氧氣管給拔了!”

樂嘉龍扯開嘴角笑了笑,二人隔著屏幕互相瞪了一眼,就像他知道樂嘉龍不會真的殺藍昀,而藍昭也不會去拔龍一的氧氣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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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金屬門在身後無聲閉合,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這是一間標準規格的軍部禁閉室,墻面是毫無裝飾的淺灰色吸音材料,頂部一盞冷白色的嵌入式燈具提供著恒定且略顯蒼白的光線。房間內除了一張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屬床板、一個同樣焊死的簡陋盥洗池,便再無他物。空氣裏彌漫著消毒劑與鋼鐵混合的、冰冷而單調的氣味。

藍昀靠坐在那張金屬床的邊緣,他身上的深灰色囚服顯得空蕩了許多,布料在肩頭和腰間堆出不合身的褶皺,顯然主人已經消瘦了不止一圈。原本銳利明亮的眼睛如今有些暗淡,下巴上也冒出了未經打理的青色胡茬,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某種精氣神,唯有在聽到門開聲響、擡起頭的瞬間,那眼中一閃而過的微光,還能隱約窺見他昔日的輪廓。

當他看清來人是莫文軒時,明顯楞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是這位實驗室總長親自前來。但緊接著,那份意外就被更強烈的情緒取代。

“莫總長?”他幾乎是立刻從床沿站了起來,聲音因為久未開口而略顯沙啞,卻帶著不加掩飾的急切,“龍一怎麽樣了?颯爾……颯爾他還在游戲裏嗎?有沒有新的消息?”

莫文軒靜靜地站在門口,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用那雙看慣了數據與樣本的眼睛,平靜地註視著眼前這個憔悴的昔日王牌……他沒有回答任何一個問題。

沈默了幾秒後,莫文軒走上前,將一個游戲頭盔,放在了那張冰冷的金屬床板上。

“想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和他的表情一樣平穩無波,“就自己進去看吧。”

可是……藍昀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立刻發出聲音。他上不了游戲啊……

軍部和4376實驗室聯合調查這麽久,都沒能給出一個可行的解決方案,現在……就可以了?

莫文軒沒有解釋,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便轉身離開了禁閉室。厚重的金屬門再次無聲閉合,將他一個人留在那片冰冷的寂靜裏。

藍昀的目光落在床板上那個黑色的頭盔上,它躺在那裏,像一個沈默的謎題,也是一個無法抗拒的誘惑。他緩緩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表面,猶豫僅僅停留了瞬息,便被內心深處更洶湧的渴望徹底淹沒。

想知道龍一和颯爾的消息……想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這念頭壓倒了一切。

他不再遲疑,拿起頭盔,躺倒在堅硬的金屬床板上,將它戴好。

熟悉的啟動嗡鳴在耳畔響起,視野被柔和的登錄光芒覆蓋。當那行【身份驗證通過】的系統提示在意識中清晰浮現時,藍昀的心臟猛地一跳——竟然真的通過了!

為什麽現在就可以了?莫文軒是什麽意思?——這是要給死囚吃斷頭飯了嗎?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纏繞上脊椎,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但下一刻,另一種更強大、更偏執的情緒,蠻橫地碾過了恐懼。

哪怕這真的是斷頭飯……他也必須吃下去。

龍一到底怎麽樣了?他到底是不是颯爾?

那些糾纏不清的真相,那些被掩蓋的過去,那些他親手犯下卻至今不明所以的錯誤……他需要答案。

他欠下的債,他闖下的禍,他可以拿命去還。但在那之前,他至少要做一個明白鬼。

就算是死前最後一刻,他也要睜大眼睛,看清楚這一切的始末與因果。

這股近乎自毀的執著,如烈火般焚盡了短暫的怯意。他不再猶豫,任由意識被登錄的光芒徹底吞噬,如同溺水者義無反顧地撲向深海,只為觸碰那或許存在、或許只是幻影的真相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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