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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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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三)

藍昀的意識在光芒中沈降、凝結,視野重新清晰時,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開闊的場地上。

腳下是夯實過的灰褐色土地,堅硬而粗糙。場地邊緣稀稀拉拉地立著幾棵樹,樹葉上似乎蒙著一層薄薄的灰燼,在灰蒙蒙的天空背景下,顯出幾分蕭瑟。

這是哪裏?

場地上方,懸掛著為數不多的彩色氣球和幾條略顯陳舊的彩色絲帶,在微風中無精打采地飄動,算是此地唯一的裝飾。幾個簡單的長條桌擺在空地上,上面鋪著素凈的白色桌布,擺放著看起來相當基礎的飲品和食物——相對於游戲中司空見慣的色香味俱全,可以說是毫無食欲。

藍昀目光掃過四周,人群三三兩兩地聚攏交談,他們的穿著打扮與環境高度一致,樸素得近乎刻板——清一色的白色襯衫搭配黑色長褲,或是筆挺卻毫無裝飾的制式軍服,色調灰暗,款式統一,全然抹去了個體的色彩與性格。

環境雜亂無章,衣著單調乏味,然而,每一張看向他、或彼此交談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純粹而明亮的幸福笑容。那笑容在灰蒙蒙的天空和簡陋的背景下,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眼。

藍昀的眉頭鎖得更緊。

這是什麽意思?

這麽多人聚集在此,顯然是在舉辦某種聚會。如果是洛亞的手筆,那家夥的品味向來是極盡奢華與天馬行空,恨不得將全游戲最好的東西都搬到一處——星城盛典與化妝舞會便是明證。

眼前此處卻截然相反,樸實無華到了極點,氛圍像極了現實中的地面基地。但地面基地……絕不可能出現如此大規模的文職人員聚集。自十年前36號基地遭遇異變獸潮、導致大批高級研究員殉難的慘劇之後,基地高層便頒布了鐵律:嚴禁文職及核心科研人員登陸地面,以防珍貴的研究力量再次因突發災難而遭受毀滅性打擊。

那麽,這裏究竟是哪裏?

為了什麽目的,要搭建出如此簡陋、卻又如此“真實”的場景?是為了模擬某種“艱苦創業”主題的教育劇情?還是某種強調紀律與奉獻精神的特殊任務開場?

又或者……一個更驚人的猜想浮現——這根本就不是《奇跡》游戲裏任何一個已知的常規區域?

——等等。

藍昀腦中靈光一閃,他記起阿朔和那位小護士的婚禮,因為現實中的變故,似乎後來改到了線上舉行。

難道……就是這裏?

這個推測可能性極大。雖然《奇跡》游戲內能打造出無比夢幻的婚禮殿堂,但基地並非人人都接受甚至接觸過這款游戲。對於許多觀念傳統、或對虛擬技術抱有疑慮的人來說,一個完全仿照現實地面基地風格、質樸而熟悉的場景,反而更能讓他們感到安心與認同,願意參與其中。

想通了這一層,藍昀再次仔細觀察周圍的人群。這一看,果然發現了一些似曾相識的面孔,不少是曾在軍部或研究所有過一面之緣的文職或後勤人員。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定格在不遠處。

一名看上去約莫十五六歲的半大少年,正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年幼孩子,走向擺放著簡易點心的長桌。少年身形挺拔,眉眼間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沈穩,而被他牽著的孩童則好奇地東張西望。

藍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們。少年小心地為小孩取了一塊糕點,蹲下身遞過去,低聲說了句什麽。小孩接過,仰起臉淺淺地笑了,少年也回以一個溫和的、帶著保護意味的笑容,還順手擦了擦孩童嘴角並不存在的碎屑。

那一瞬間,某種極其強烈的熟悉感擊中了藍昀,簡直就像在照一面時光倒流的鏡子——那分明是十六歲的他,以及他曾在絕密檔案的照片裏見過的、年僅八歲的龍奕清!

——可檔案的記載冰冷而確定:龍奕清,已於十年前,八歲時,與其父母一同在36號基地事故中遇難。

藍昀的心臟狂跳起來,他想立刻沖上前抓住那個少年問個清楚,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就在這時,場地中央臨時搭建的簡易舞臺上,擴音器裏傳來一聲清晰而有力的:“諸位,請靜一靜!”

人群的交談聲迅速平息,大家面帶笑容,自發地朝著舞臺方向聚攏。湧動的人潮瞬間將藍昀的視線阻隔,等他奮力撥開人群再望向那個方向時,少年和孩子早已不見了蹤影,仿佛剛才那驚鴻一瞥只是他的幻覺。

舞臺上,一位身穿簡樸制服、但精神矍鑠的中年人手持話筒,聲音透過揚聲器傳遍全場:

“親愛的同志們,朋友們!今天,我們懷著無比激動和自豪的心情聚集於此,不為慶典的奢華,只為銘記一個偉大的裏程碑!”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面孔。

“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曾被認為是無法孕育希望的焦土。但我們,憑借著不屈的意志、集體的智慧,以及日以繼夜的汗水,硬生生在這片貧瘠中,開創出了奇跡!”

“是的,今天我們匯聚於此,首要目的是慶祝——慶祝我們歷時數載、克服萬難,終於在這片曾被判定‘不適宜’的土地上,迎來了首次大規模、可持續的糧食豐收!”

掌聲如潮水般響起,人們的臉上洋溢著由衷的喜悅與驕傲。

“這不僅僅是一次作物的豐收,更是我們人類精神的一次偉大凱旋!它證明了,沒有什麽困難是不可逾越的,沒有什麽環境是無法改造的!它標志著我們從被動適應自然,邁向主動規劃、建設宜居家園的劃時代進步!”

“讓我們共同舉杯,為了這來之不易的果實,為了每一位奮鬥者的奉獻,也為了我們腳下這片重獲新生的土地,以及它為我們昭示的、更加光明和自立的未來!”

更加熱烈的掌聲與歡呼聲響徹全場,將藍昀心中那驚疑不定的呼喊徹底淹沒——這裏不是阿碩的婚禮場地……而是一個豐收慶典?

豐收慶典?

這個詞匯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猛地捅開了記憶深處某扇銹蝕的門。

——十年前,36號基地,那不也是一場……慶祝新型耐輻射作物初步成功的豐收慶典嗎?

為什麽……

這裏到底是哪裏?!

36號基地……

他再次環顧四周——灰蒙的天空,稀疏的樹木,樸素的衣著,幸福的笑容……以及那個“十六歲的他”和“八歲的龍奕清”。

每一個細節,都像一塊精準的拼圖,嚴絲合縫地嵌入那個他失去了所有記憶的、名為“36號基地”的框架之中。

他不是在登錄《奇跡》游戲嗎?

莫文軒遞給他的那個黑色頭盔……連接的到底是什麽地方?!

“他叫我自己進來看……”

藍昀喃喃重覆著莫文軒臨走前那句話,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看什麽……”

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了不遠處的另一簇人群中心。那裏站著兩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身影,只是時間在他們身上倒退了十年。

一個是他的哥哥藍昭。

二十五歲的藍昭身姿挺拔如松,穿著一身筆挺利落的軍官常服,肩章熠熠生輝。他正側頭與旁人說著什麽,眉眼舒展,嘴角噙著明朗自信的笑意,整個人仿佛一把剛剛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意氣風發,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未來盡在掌握”的昂揚銳氣。那是藍昀記憶中早已模糊、甚至難以相信哥哥曾擁有過的模樣。

站在藍昭身旁的,是時任基地總教官的郎岳。

三十二歲的郎岳,正處於體能、經驗與威望的巔峰時期。他沒有穿正式的軍禮服,只著一身便於活動的作訓服,卻絲毫不減其威嚴。古銅色的皮膚,輪廓分明的臉龐,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此刻雖因笑意而顯得柔和些許,但掃視四周時,依然帶著訓練場上那種洞悉一切的銳利。他與藍昭並肩而立,一個如出鞘之劍,一個似沈淵之山,談笑間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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