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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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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戒指

大四那年的初雪,在十二月中旬猝不及防地降臨。

關橋一剛在圖書館啃完一本晦澀的經濟模型書,手機就彈出邊叢的消息:“下樓,有東西給你。”他皺了皺眉,窗外雪粒子簌簌砸在玻璃上,冷意順著窗縫鉆進來,沁得人指尖發涼。磨磨蹭蹭到宿舍樓下,就見邊叢站在路燈下,黑色大衣的領口落了層薄雪,手裏拎著個陌生物件,身影在昏黃的光裏格外挺拔。

這時的關橋一,早已習慣甚至期待著邊叢突如其來的信息與邀約。他從沒想過深究邊叢是怎麽精準知曉自己在學校的哪個圖書館——或許,一個滿心想要被找到的人,總會在相同的時間出現在同一個地方,揣著同樣的期許,等著一場不期而遇。

所以,關橋一下了樓,毫無意外地撞進了邊叢的視線裏。

“怎麽了?”關橋一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呵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寒風裏。邊叢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漫天星光,把手裏的東西塞給他:“送你的。”

關橋一接過,是個造型簡約的手電筒。他正疑惑,邊叢已不由分說拉起他的手,往空曠的雪地走去。“你看。”邊叢按下開關,一束強光驟然劃破夜色,緊接著,無數細碎的光點在雪幕裏炸開——不是煙花,是手電筒的光,將漫天飛雪照得像一場簌簌墜落的星河。

仿佛就在這一瞬間,雪勢驟然變大,鵝毛般的雪花肆意落在關橋一的睫毛上,冰涼的觸感讓他猛地回神。他擡眼,看見邊叢站在光與雪的暈染裏,笑眼彎彎:“好看嗎?初雪。”

風還在刮,雪還在落,可關橋一握著那只手電筒,掌心暖得發燙。

如今回想起來,那時的自己可真能忍耐。邊叢每一次見他,都像一場盛大的告白,熱烈又赤誠。他們牽過手,攬過腰,卻從未有過青澀的親吻,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直白的“我喜歡你”,更沒有那份虔誠的“我只喜歡你”。

所以,初雪的那一天,關橋一鬼使神差地探頭,飛快地親了親邊叢的額發。動作很小,快得幾乎轉瞬即逝,若不仔細體會,便會忽略那幾毫秒的溫熱觸感。

可邊叢還是察覺到了,眼睛彎成一道月牙。關橋一就那樣站在漫天飛雪裏,像被白色煙火裹挾,被人認真地親了睫毛,親了臉頰,最後落入一個漫長而溫暖的擁抱。力道溫柔卻堅定,仿佛要將他揉進骨血。

很快便是聖誕。邊叢向他告白,關橋一沒有拒絕。

12月25日,是他們在一起的日子。從大二開學的猝然相遇,到大四聖誕的告白與應允,邊叢堅持了好久好久,關橋一逃避糾結了好久好久。他早已無法視而不見,早已沈淪在這份溫柔裏,無法自拔。

關橋一一邊騙自己:沒關系,哪怕只開心最後半年,也足夠值得。或許,自己能從這場彌天謊言裏找到解法,他們或許還會有以後;又或許,邊叢只是一時興起,很快就會厭棄,那時他們便能各自解脫。

可他另一邊又滿心恐懼:他清楚,哪怕只是模棱兩可地承認這份愛情,自己都將邁向萬劫不覆的深淵。無論是身份被戳破,還是最終能順利脫身,他都不會有好下場。可邊叢對自己太好了,用著無限的耐心與溫柔,包容他的閃躲與沈默。他送不出像樣的禮物,給不了光明的未來,能給予的“現在”,實在太少太少。

大學最後的半年,關橋一有一半時間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實習,邊叢也進入了家族公司的管理團隊。兩人都忙得腳不沾地,卻幾乎把所有能擠出來的時間,都留給了彼此。

關橋一住在西門外汪老頭的院子裏。很多時候已是深夜,邊叢會從家裏溜出來找他,哪怕只是為了親一下他的額頭,看一眼他的模樣,給一個短暫的擁抱,便已足夠。

有好幾次,關橋一被邊叢抱在懷裏,親到腿軟,心底的防線搖搖欲墜。他會瘋狂地想:去他媽的沈彥,去他媽的合同,去他媽的錢。他想告訴邊叢,自己叫關橋一,想讓邊叢知道,關橋一很喜歡他,想讓邊叢把他帶走,帶去哪裏都好。

可每一次,看到邊叢眼裏那份虔誠認真、對未來滿是美好期許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就再也說不出口。邊叢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一切,而他這個滿身謊言的騙子,不配玷汙這份純粹。

六月,“沈彥”如期拿到了畢業證和學位證。關橋一履行完了合同,姨夫姨母家得到了一筆可觀的現金。他把西門外二樓的露臺種滿了六月盛放的芍藥、薔薇與洋桔梗,姹紫嫣紅,開得熱烈而絢爛。

他給邊叢發了微信,祝他生日快樂,讓他來找自己拿生日禮物。

關橋一準備在這一天,把自己送給邊叢。他紅著臉挑了很久,選了邊叢或許會喜歡的味道。如果邊叢快樂,如果邊叢喜歡,他想告訴邊叢自己的真名,自己的過去,還有那個或許永遠走不到頭的未來。

他想過,如果邊叢能接受這個“虛假”的騙子,關橋一什麽都可以做。他想擁有邊叢,想留住每一份禮物,每一次親吻與擁抱,想把這份溫暖攥在手裏,再也不放開。

……

6月21日,關橋一記得格外清楚。

下午三點,他剛聽完邊叢發來的語音——對方告訴他,五點半實習下班就來,六點半見面。哪怕是自己的生日,邊叢也給關橋一準備了小禮物,語音裏的聲音溫柔得能讓花壇裏的鮮花盡數消融:“你肯定喜歡。”

關橋一剛聽完語音,手機就響起了陌生號碼,是一直聯系他的中間人。

中間人語氣冰冷地告知,教育局在核查畢業證書簽發二審時發現了問題,上午檔案已被提調貼了紅標,需要三審,下午經管院的院長已經動身前往省教育廳。中間人要求關橋一馬上離開Z大,把所有東西全部帶走,不得拖延。

“可不可以再給我幾個小時?我今天晚上就走。”關橋一強迫自己冷靜,對著電話那頭商量。

“不可以。我們的人馬上就到。”中間人毫不猶豫地掛了電話,聽筒裏只剩忙音。

留給關橋一的時間太少太少,短到他甚至沒來得及編輯完一條完整的信息發給邊叢。

很快,院子裏湧進一群人,關橋一被搶走了手機,之後的記憶便一片空白。

……

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確切地說,是從6月21日到8月4日的四十五天裏,關橋一不知道自己被關在哪個公寓。沒有手機,沒有網絡,沒有電話,每天只有人按時送來吃食。中間人用姨夫姨母和表弟的安全威脅他,讓他安分守己,等風頭過去。

後來見到朱艷艷,他才從她口中得知後續。

這四十五天裏,經管院本想息事寧人,交出了一直為“沈彥”打點學校事務的副院長,以為便能平息風波。而真正的沈彥,早在一個月前就辦好了移民手續,舉家離開了國內。沈家手眼通天,既能找到關橋一這樣一個人來替代身份,自然有辦法在國外繼續利用這些假履歷與假證書換取想要的東西。

真正讓事情發酵的是邊叢。從生日那天起,他就徹底找不到了關橋一。學院領導避而不見,學校領導模棱兩可,只說還在調查。一天,一周,兩周,三周,邊叢的理智被無盡的焦慮與恐慌吞噬。他不顧家人勸阻,向家裏坦誠了自己的性取向,轉頭就把Z大經管院“沈彥”失蹤、學校不作為的事情捅上了熱搜,捅上了社會新聞,成了全校乃至全網人人皆知、人人好奇、人人都想知道結果的大事。

那時的邊叢,瘋癲得不像樣子。他不再是那個沈穩內斂的世家子弟,眼裏只剩找到“沈彥”的偏執與決絕。邊鵬今和任薇輪番勸說,甚至以斷絕關系相逼,他不為所動;學校領導帶著歉意與威脅找上門,他直接將人擋在門外;曾經的朋友勸他“或許對方只是主動離開”,他紅著眼反駁,字字鏗鏘:“他不會,我必須找到他。”

他像一頭被困在絕境的野獸,不惜與整個世界為敵,只為找回那個突然消失在他生命裏的人。他要真相,要一個交代,更要找回他放在心尖上的愛人。

8月5日,關橋一被囚禁的公寓大門被外力暴力打開,他直接被司法機構批捕,一同被批捕的還有曾經的副院長與中間人。

8月9日,Z大建校一百五十年來最大的醜聞,由權威機構以紅頭文件的形式發布調查報告與結論。關某、陳某、王某、李某全部被批捕歸案,省級教育廳廳長掛牌督辦。

8月31日,Z大校長、黨委書記、分管經管院的副校長、經管院正副院長全部停職查辦。

12月24日,省最高法院終審判決下達,關橋一開始了兩年的服刑生活。

……

故事的最後,其實並不美好。關橋一每每回想至此,嘴裏都泛著苦澀。他不知道,七年前的邊叢得知自己是個騙子時,是何等的無助與痛心;不知道那個從小順風順水、溫柔純粹的少年,是怎麽度過沒有他的生日,怎麽熬過那個寒冷的秋天,又是怎麽獨自面對那年的聖誕節。

很久很久以後,當關橋一知道邊叢出國做了心理治療,把與他相關的一切都忘了;當他真的再次見到邊叢,看到對方成熟的眼眸裏滿是全然的陌生與冷漠時,他甚至有過一絲慶幸。那些不安、恐懼與遺憾,終究只折磨了他自己,放過了他的愛人,這何嘗不是一種救贖與解脫。

如今的他們都已長大成熟,走過了千山萬水,從泥沼裏重新爬起。邊叢讓他勇敢一些,從未指責過他當年的欺騙,也從未提起記憶裏那半年,他是怎麽熬過的漫長時光。不是過去了,不是放下了,而是邊叢舍不得讓他知道這些沈重的過往。

就像這些年,關橋一也舍不得讓邊叢知道,自己是怎麽在泥濘裏掙紮著走到今天。

……

檀庭公寓裏,關橋一盯著邊樂童吃完飯,看著他洗澡換衣服,最後收走了他的手機,才讓這個滿心郁結的小少爺勉強窩在沙發上睡著了。

邊樂童睡著時縮成一團,睫毛一顫一顫的,仿佛隨時都會驚醒,帶著未脫的稚氣與不安。關橋一心頭泛起細密的酸澀,望著少年蜷縮的模樣,疼惜不已,一時間分不清,是心疼眼前這個執拗的少年,還是心疼多年前那個同樣在黑暗裏苦苦尋覓的身影。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關橋一走到書房接起。僅憑聽筒裏的呼吸聲,他就聽出了對面的疲憊。

“邊叢。”

“那小子還鬧嗎?”邊叢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輕松一些,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

“讓他在沙發上睡了會兒,晚點讓他回房間。”關橋一站在邊叢的書桌旁,目光落在桌中央——他做的那束鈴蘭花,被小心翼翼地插在一個素凈的花瓶裏,外面罩著亞克力透明盒子,隔絕了塵埃,看得出來被精心照料著。

書房是沈靜的深色木質裝修,書架上擺滿了專業書籍。空氣中彌漫的是邊叢獨有的氣息。

“關橋一。”

“嗯?”

“你在哪?”

“你的公寓。”

“公寓的哪裏?”

“書房。”

“嗯。”邊叢像是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聲音柔和了許多,“書桌右邊第二個抽屜,裏面是我給你準備的小禮物。”

“……”關橋一沒有動。

“不去看看嗎?”邊叢仿佛能看見他此刻的模樣,笑著追問,“關橋一,七年前我生日那天,你原本想送我什麽?你說有禮物要送給我。”

關橋一緩緩坐在書桌前的轉椅上,皮革的觸感微涼,帶著淡淡的專屬氣息,想來邊叢時常坐在這裏。鈴蘭花就擺在眼前,在光影裏靜靜綻放。他靠在椅背上,仿佛被一個無形的擁抱包裹,低聲道:“禮物後來已經送給你了。”

邊叢沒有追問下去。通話的電波裏,傳來關橋一打開抽屜時,軌道發出的厚重摩擦聲。

右邊第二個抽屜裏,只有一個藍色的絨布盒子,是戒指盒的大小。

耳邊是邊叢的聲音,不再是七年前那般天真浪漫,多了歲月沈澱後的穩重與深情。

啪嗒——

藍色絲絨盒子被打開,裏面安安靜靜地躺著三枚戒指。一枚是當年他吐煙圈時,“隨手”戴在邊叢手上的那枚廉價斑駁的素銀戒指;另外兩枚是成雙成對的鉑金戒指,款式簡約,透著溫潤的光。

電話裏的人輕聲說:“雖然在邊樂童失意的時候說這些不太厚道,但是關橋一,戒指,我七年前我就準備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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