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33 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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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33 值得

關橋一是被熱醒的。

天已經大亮。他許久沒意識到,自己住了好些年的小平房,上午會有陽光淌進來,像熔金般鋪在床上,暖得發燙。

昨晚那個裝醉、非要和他擠在小床上的人,已經不在了。借他穿的、飛線的白T恤和褲衩,被隨意疊好放在床邊,衣服上壓著一部舊手機——是喜宴那天,他落在邊叢車上的那部,換了黑色手機殼,還貼了層嶄新的屏幕保護膜。

關橋一拿起手機,輕點就亮了屏。輸入密碼,電量滿格,彈出版本過低的更新提示,緊接著,未讀信息和短信飛快跳了出來。

手機裏曾經轉得遲緩的應用,在他點擊確認後飛速疊代。

微信更新完,最新消息彈了出來——

昨晚——

快樂兒童傻缺多:我哥是不是來找你了?

快樂兒童傻缺多:你別不理他!

今早——

邊叢:邊樂童讓我把你的老年機處理掉

邊叢:的確很吵人

邊叢:手機給你換了SIM卡、電池和內存,其他設置沒動

邊叢:我試了我的生日,竟然不是密碼

邊叢:你睡著的時候打呼嚕了

邊叢:像生氣的倉鼠

邊叢:你昨晚夢到了什麽?一直拽著我的衣服,喊你也醒不來

邊叢:你媽媽做的早飯很豐盛

邊叢: 【圖片】

邊叢:院子裏的聖誕樹很好看

邊叢:【圖片】

關橋一捧著微微發燙的智能手機,楞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醒了。院子裏,陽光也烈得耀眼。

關鳳琴見他出來,從另一間屋走過來,臉上滿是好奇:“邊先生前腳剛走,給了我這個——”她遞過一疊印著“百年好合”的紅包,裏面是不厚的一疊錢,“他說我做飯好吃,要來蹭飯,這是夥食費。”關鳳琴還在懵圈,“可他也沒吃過我做的飯呀?”

關橋一在院子裏站了會兒,才慢慢找回思緒,看著那疊錢說:“他……是邊樂童的哥哥。”

“哦,童童的哥哥呀!怪不得那麽帥,和童童一樣嘴甜。”關鳳琴立刻把紅包揣進兜裏,半點不拘束了,“肯定是童童跟他說的,特地來感謝我們?哎喲,我讓老李晚上弄只本地雞回來?”

“今天晚上?”關橋一後知後覺地問。

“嗯,走的時候說晚上來吃飯。”關鳳琴急著進屋找手機買雞,腳步匆匆。

關橋一的手機突然響了。

“醒了?”

“嗯。”

“手機換回來了?”

“嗯。”

電話那頭沒了聲響,只剩呼吸聲,關橋一卻知道——邊叢在笑。

“怎麽了?”他心頭飄乎乎的,像裹了層軟雲。

他想要的從來不多:讀書時能和邊叢在一起,出獄後能再見到他,送過禮物,甚至還睡過幾次。已經足夠。

他要不起太多——得到金錢的反噬,是兩年牢獄;得到愛情的反噬,是忘不了那個愛過他的少年,還有掙紮多年才好轉的精神問題。這些,都太過昂貴。

紅包、手機、相擁而眠的夜晚、被期待的晚餐……

期待是一種半清醒半瘋狂的燃燒,焦灼的靈魂讓自己幻想生活在未來。

關橋一忽然意識到——自己在生氣,甚至覺得麻煩。

“是不是在生氣?”電話裏傳來邊叢輕松的聲音。

關橋一:“……”

邊叢輕笑一聲,語氣篤定:“但愛情呀,就是這樣反反覆覆。今天想通了,明天就會淪陷。從前的我是這樣,你也會這樣。”

“邊叢……”關橋一長長吐出一口氣,想告訴他,不需要勉強,太遠的距離,他已經走不過去。

可手機那頭的人,語氣隨意又堅定得不容置疑:“你昨晚一直叫我的名字。你知道嗎?你也是別人日思夜想、刻在夢裏的那個人。”

“關橋一。”邊叢喊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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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橋一知道,拒絕人的最好辦法,從不是說“對不起,我們不合適”,而是徹底無視——不回應,不反應,漠然轉身離開。

所以那個有熾熱陽光、鐘聲與白鴿的告白現場,他即便挪不開眼睛,也強迫自己轉身就走;那個傻兮兮卻過分可愛的玩偶,他只記下了模樣,就摘下塞回少年手裏。

關橋一清楚,不該在無意義的事上浪費時間。那個年紀的少年都驕傲,被無視、被輕視,很可能惱羞成怒。而邊叢,是他認識的人裏最聰明耀眼的一個,若真要報覆他的漠視……

他甚至做好了全部防備。

跑步打卡的操場,關橋一遠遠瞥見邊叢,就悄悄躲進人群,放慢腳步跟著跑。可這個人不知是怎麽做到的,精準地摔在他面前,膝蓋擦出一片血痕,可憐兮兮地皺眉,眼裏霧蒙蒙的,朝他伸手:“同學,幫幫忙——”

關橋一被無數雙眼睛盯著,只能扶他起來。這人便賴在他身上,哎喲哎喲地喊疼,直到關橋一在眾人的註視下沈默著把他送去校醫院。

……

公共課的大教室,關橋一躲在角落,身邊卻突然冒出個人,賊頭賊腦地問:“老頭點名了嗎?”“等會兒要做測試嗎?”“上半節課的筆記借我下,這課掛科率高……”

關橋一不勝其擾,戳穿他:“你的績點年級第一,王教授從不點名也不測試?”邊叢差點在兩百人的教室裏喊出來:“哦,原來你知道我是誰呀?一直不說話,還以為你對我一無所知。”關橋一翻著白眼準備不理人,他卻硬往手裏塞紙條:“加個微信吧,求求了。”

……

院長辦公室裏,邊叢笑嘻嘻坐在沙發上,耀眼又張狂,歪著頭看他,同院長保證:“王院放心,這配置,我們必拿金獎。”

關橋一連拒絕的話都沒說出口,就被他堵了回去:“王院,拿了金獎,期末獎學金得給組員都加分。”關橋一張了一半的嘴閉上,莫名其妙被拉進競賽討論群,當晚就被邊叢的微信申請轟炸了一整晚。

……

關橋一知道,必須找個機會說清楚。微信通過的瞬間,他發去一個地址——教學樓某間教室門口,有些話,說起來很快,不占用時間。

他沒料到,那天教學樓的窗臺邊,月季開得熱烈,深秋竟像燦爛的春天。陽光在邊叢到來時穿透烏雲,少年隨意挎著書包,歪著頭,眼裏盛著一整個宇宙的溫柔,全是藏不住的喜歡。

關橋一從小就聰明,有些情感未曾體驗,卻能一眼認出純粹與熱烈。

“這是競賽大綱筆記,交給你保管,組長。”筆記本燙著金邊logo,封面上是邊叢瀟灑的字跡,寫著所有組員的名字。

“我沒答應做組長。”關橋一只說這一句,邊叢的臉就突然湊近,鼻子幾乎貼到他鼻尖:“我問了,組長加分比組員高。”

話音未落,關橋一手上多了個帆布袋,裏面裝著花花綠綠的零食,袋上掛著那只會說“I love u”的醜萌玩偶。在他要退回時,邊叢突然抓住他的手,輕輕一牽就松開:“我是副組長,管錢,這是活動經費買的,每個組員都有。”說完,還伸手在他頭上胡亂拍了拍,像在哄孩子。

等邊叢走了很久,關橋一才發現,自己憋了一路的拒絕,一句也沒說出口。那只被短暫牽過的手上,捏著一朵粉色薔薇——不是花壇裏的鮮花,是裝在透明塑料盒裏的永生花,盒子上寫著作者的名字,還有一行字:

——我喜歡你。

——邊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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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悄然而至。關橋一接起電話沒多久,院子門口就傳來車輪碾壓的聲響。邊叢從李叔的五菱宏光上走下來,穿著一套筆挺的商務正裝,畫面有些刺眼。

“好香呀。”邊叢的頭發沒打發膠,被初夏的晚風拂亂,一進院子就循著香味往廚房走。身後,阮特助正從車上搬行李箱。

李叔熱絡地要把行李搬去下午關鳳琴整理好的、邊樂童之前住的房間,半點不覺得邊叢“要住鎮裏考察”的借口有多“虛假”。

“哎喲,阮經理,不是這間,這是橋一住的。”李叔好心提醒。

阮特助是跟了邊叢多年的老人,做事滴水不漏,給李叔塞了兩包煙,在門口嘀咕幾句,最後行李竟是李叔親自搬進了關橋一的房間。阮特助辦完事,一刻也沒多留。

晚飯時,李叔主動給關橋一盛雞湯,還叮囑:“邊先生睡覺輕,身邊得有人看著。我和鳳琴不方便,橋一你多上心。”說著還搬出陸景明,大意是邊叢是鎮上重要投資人,務必照顧好。

“李叔,叫我邊叢就行,或者小邊。”邊叢喝下第二碗雞湯,菜卻吃得不多。關鳳琴給他夾了個大雞腿,笑著說:“童童在這兒時就愛吃村裏的本雞,小邊你多吃點。”

一頓飯還算熱鬧,邊叢有問必答,有邊樂童這麽個共同話題,氣氛就不會尷尬。老兩口也算臨危受命——陸景明沒想到談業務把金主談進了關橋一家。他公務纏身,一下午打了三個電話,讓李叔務必照料妥當;村支書也給關鳳琴打了電話;連在鎮上的表妹都特地來電,問要不要把家裏的樓房讓給客人住。

這位傳說中厲害的邊叢,其實並不難相處。健談,不嫌棄家裏簡陋,就是吃得太少。

飯局尾聲,邊叢放下筷子看關橋一,示意可以回去休息了。

誰知,一整晚沒怎麽說話的關橋一,突然拿起他放下的筷子,遞回去,冷冰冰道:“把飯吃完。”

李叔倒抽一口涼氣,看向關鳳琴;

關鳳琴也望著兒子,滿眼詫異。邊叢看了看碗裏沒吃完的半碗米飯,又看關橋一,歪頭笑了:“吃不下了。”

關橋一根本不理會他的拒絕,往他碗裏夾菜,眼神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持,近乎“瞪”著他。

李叔和關鳳琴大氣不敢出,不過五分鐘,關橋一夾菜、用眼神施壓,邊叢笑著,一口菜一口飯,慢慢咀嚼咽下,終於把飯吃完了。

關橋一站起來就回了房間。

“那個……”關鳳琴小聲解釋,“呵呵,橋一最不喜歡浪費食物。”

“對對,明天給您少盛點。”李叔抓了抓頭發,努力圓場。

“很好吃,謝謝。”邊叢禮貌道謝,轉身走向關橋一的房間。

屋裏,關橋一正在櫃子裏翻找,邊叢的兩個行李箱被丟在角落。他抱了幾件衣服就往外走。

“關橋一。”邊叢喊他,關橋一沒理。

“哎喲——”邊叢零幀起手,在關橋一餘光能及的最後一片視野裏,捂著胃蹙起眉,裝出難受的模樣。

關橋一的腳步停住了。

“嘶——”

“……”

“吃撐了,不該吃那麽多。”

“……”

“藥……藥在箱子裏……”

“……”

最後,關橋一沒能把自己的衣服帶出房間。邊叢的箱子被打開,裏面的衣服一件件掛進關橋一陳舊的小衣櫃裏。關橋一認得箱子裏的藥——不是治胃病的,和他的藥一樣,都是神經科的藥物。

邊叢也不是裝的難受。喝了溫水吃藥後,他抱著關橋一好久才緩過來,一身冷汗濡濕了襯衫。

“為什麽這麽嚴重?”

“還好,沒吐出來。”

“是……副作用嗎?”邊叢去歐洲治療的報告,邊樂童發給他看過,幾十頁的未知風險預測分析,看得人心驚。

“你知道女人為什麽明知道醫美有風險,還願意花錢往臉上打科技與狠活嗎?”邊叢說話都費勁,卻還撐著情緒耐心的給關橋一打比方,語氣盡量輕松,“……都是值得的。”

或許是他模樣太過淒慘,關橋一終究是心軟的人。邊叢感覺到懷裏的人不再僵硬,摟著他的手臂緊了緊,問了早該問的話:“你,為什麽來我家?”

“我在公司幹了這麽多年,再厲害的機器,也該休個年假。”

“他們……知道你在這裏嗎?”關橋一的手按在邊叢胃部很久,已經把那裏焐得暖呼呼的。

邊叢抓過他有些發抖的手,捏在手心輕輕摩挲:“沒關系,我是臺很厲害的機器。”

明明他是狀態更糟的那個,卻還像哄孩子似的,軟聲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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