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32 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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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 老朋友

關橋一知道,邊樂童這次肯定得手了。

時翊嘴角那道沒藏好的破口,分明是親吻留下的痕跡——大概率就是邊樂童咬的,年紀輕輕,倒挺激烈。

這個年紀的愛情,能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沒有世俗的牽絆,只有最本能的相互吸引,熱烈又坦蕩,誰都攔不住。關橋一蹲在聖誕樹下,指尖夾著煙,目光越過院子,落在不遠處收拾行李的兩人身上。他們看似各忙各的,時翊偶爾把邊樂童落在自己房間的東西送回去,會自然地蹲下,替他拂去褲腳的泥點;邊樂童也會把剝好的橘子遞到時翊手裏,表面瞧著挺正常,可在關橋一眼裏,兩人一舉一動都透著膩歪,是愛情該有的樣子——沒有不清不楚的拉扯,沒有不安與罪惡,只有明目張膽的偏愛。

邊樂童走的時候,整個人都透著藏不住的雀躍,仿佛身邊都縈繞著粉紅色的泡泡。他對著關橋一丟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你教育我那麽一套一套的,讓我不要做渣男,說愛是坦誠、是健康,不是束縛和恐懼,說愛要互相依靠,可你自己也不這樣呀。”

關橋一沒有反駁。他沒資格反駁,早就過了那樣純粹愛人的年紀,也早就沒了糾結這些的立場。

這批大學生全部離開後,關橋一的生活突然像被抽幹的水池,安安靜靜,也空空蕩蕩。

陸景明依舊沒事就往他家跑,對接招待學生的費用、校對賬目、送補貼,來來回回跑了好幾次。關鳳琴和李叔每次都熱情招待,關橋一只能早出晚歸,找些零活、找個地方躲著。他沒別的去處,心裏惦記著那棵扭扭棒聖誕樹,有了新發現也沒人傾訴,索性給自己建了個微信群,群名改成邊叢的名字。想分享的時候,就對著空白的對話框發信息,假裝在和邊叢聊天。再加上邊樂童偶爾發來的微信文字、視頻轟炸——他那部老年機沒法播放視頻,卻有個逆天功能,能把視頻裏的音頻轉換成文字讀出來。於是每次誤觸,就是好幾分鐘的語音播報,不是歌詞就是笑話,關橋一不勝其擾,卻也靠著這份熱鬧,讓時間過得快了些。

這位小邊少爺還丟三落四到令人發指——今天問鼠標是不是落在村子裏,明天幫時翊找失蹤的運動短褲,後天要托李叔代購臘肉香腸,第四天甚至代表全班找關橋一對賬,說實習工資發少了。關橋一躲都躲不開,因為邊樂童會直接聯系關鳳琴或李叔,讓他們喊自己回信息。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將近十天,等關橋一都快習慣了邊樂童和老年機的聒噪,那天卻等到天黑,手機依舊安安靜靜。

很晚的時候,院子門口傳來汽車引擎聲。關橋一遠遠瞧見車子,起身就準備回屋躲著。

陸景明好幾天沒見到關橋一,車還沒停穩,車窗就降了下來,朝著這邊喊:“橋一——”

這回是真跑不掉了。

他萬萬沒想到,陸景明的大眾車後排座上,坐的竟然是邊叢。

夜色裏,透過深色的車窗玻璃,關橋一僅憑一個模糊的影子,就認出了邊叢。

陸景明熱情地介紹兩人:“這位是我學長,邊叢,邊總。這位就是我一直跟你提起的關橋一,這次學生調研全靠他,人特別可靠。你之前說的水利項目,我們鎮上願意派人協助,你看能不能給他掛個職?工資我們鎮政府出。”

一上來就幫著張羅工作,關橋一心裏犯嘀咕——李叔念叨過,每個村都有四十歲以下青壯年就業率的考核指標,他平時打些零工,也沒到需要這麽著急“轉正”的程度,難道沒有正式勞動合同,他這個“勞動力”就不算數?想想都覺得荒謬,也難怪他煩陸景明的碎碎念,能躲就絕不打照面。

他更不知道邊叢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邊叢下了車,大概也被陸景明念叨了一路,神情透著明顯的疲憊,人瘦了一圈,身邊一個助理都沒帶。

陸景明還在滔滔不絕:“這次他來鎮上考察投資項目,可是咱們的大機會……”

邊叢要在市裏投一個新能源產業園,偏巧選在了地級市的鄉鎮。這選址選得極狡猾:既能享受鄉鎮的土地政策紅利,又能避開一線城市的激烈競爭,更把陸景明拿捏得死死的。小陸鎮長剛上任沒多久,急著靠大項目做出政績,早就把邊叢當成重點招商引資對象,從傍晚就陪著考察,唾沫星子都快說幹了,就怕這塊“肥肉”飛了。他哪裏知道,邊叢哪是真心看中什麽鄉鎮優勢。

邊叢沒理會陸景明的喋喋不休,目光掃過關橋一,徑直落在院子裏藏在圍墻後的聖誕樹上。那棵樹做得精致,周圍開著矮矮的格桑花,彩燈一閃一閃的,剛好照在關橋一臉上。

關橋一顯然在樹下站了很久,目光呆呆的,眉頭微微皺著,八成也是嫌陸景明太過聒噪。

陸景明還在說:“橋一從小讀書就好,家裏還有個表弟,今年在鎮上高考……”

邊叢看了很久的聖誕樹,才轉頭看向關橋一。漆黑的眼睛像一片深海,靜默又洶湧,裝著無數個日日夜夜的沈默,和曾經藏不住的熱烈。

天光已經全部暗透,半輪月亮懸在聖誕樹的枝椏上,他安靜地走到關橋一身邊,和他並排站著,彩燈的光就也落在了邊叢臉上。

陸景明不明所以地跟著走進院子,剛聊到邊叢畫的項目大餅,才發現兩位主角已經站到了一起。兩人的身高、體型、相貌,莫名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和諧感。

這感覺只在他腦子裏閃了半秒,突然——

那位一整晚說話沒有超過十句的金主,竟把腦袋靠在了關橋一的肩膀上。

“喝得有點多,不舒服。”邊叢開口,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

陸景明心裏直呼離譜:不是啊!哥!咱們今晚只談生意沒應酬,你的臺詞都讓助理說完了,怎麽突然在這兒演上了?剛才那兩小時喝的茶水是變性了嗎?

關橋一也楞了一下,肩頭一沈,鼻尖全是邊叢的味道。明明是春天,他卻聞到了聖誕樹下、冬天初雪的清冽氣息。

邊叢的頭發在他脖子上蹭來蹭去,身上一點酒氣都沒有,反倒帶著淡淡的茶香。下一秒,他故意一個踉蹌,腦袋就往關橋一的胸口墜去。關橋一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自然地抱住了他。

“你起來。”

“頭疼。”

“喝水喝的?”

“酒……”

小陸鎮長連珠炮似的嘴終於停了,楞在原地:“你們認識?”

人和人的肢體動作騙不了人。做過最親密事情的兩個人,動作間的“邊界感”為零,旁人說不出哪裏不對,卻一眼就能看懂。

邊叢這無縫銜接的演技,不光陸景明沒反應過來,關橋一也楞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關橋一把邊叢扶回房間。

下一秒,這位“頭疼”的金主就直起了身子,目光清明地看著他,哪裏還有半分醉態。

“還喝嗎?”關橋一遞水的動作頓在半空,一時不知道該擺什麽表情。

“不喝。”

“……”

“坐一會兒。”邊叢指了指身邊的半張床鋪。

關橋一坐過去,腿上立刻靠過來一個腦袋。邊叢很自然地枕在他的腿上,臉上的疲憊並非全為偽裝,眼下的陰影清晰可見。

“中午到的機場,過來要三個小時。”“陸景明太吵了。”“明天要走。”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關橋一低頭,瞥見邊叢襯衫的扣子開了好幾顆,後脖頸下方隱約露出治療留下的痕跡,蜿蜒著延伸到後背,像是張牙舞爪的怪物,吞噬著這具原本健康強壯的身體。

他瞬間就懂了邊叢從哪裏來——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著,密密麻麻地疼。

“為什麽還要做治療?”關橋一的呼吸有些滯澀,聲音像被堵在喉嚨裏。

“我覺得有意義。”邊叢閉著眼,聲音很輕,“都有意義。”

關橋一心裏漲漲的、悶悶的,甚至有些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又犯病了,才會出現這樣真實的幻覺。

突然,關橋一的老年機刺耳地響了起來,連續彈出好幾條短信,是邊樂童發來的。

還沒來得及看內容,他身上薄薄的T恤就被撩起一塊。邊叢像是在躲避老年機的噪音,用關橋一的衣服蓋住頭,往他懷裏鉆得更深,冰涼的鼻子和潮濕的呼吸,直直噴在關橋一柔軟的腰腹間。

溫熱的觸感裹過來,邊叢的頭發蹭得他皮膚發癢。等懷裏的人不再動彈,老年機也終於歇了聲響。關橋一雙手撐在腰後,低頭看著肚子上隆起的一團衣服。

那團衣服裏傳出聲音——

“你有睡衣借我嗎?”

“沒有。”

——

“我來見幾個朋友。”

“你在這裏還有多少朋友?”婚禮的新娘、陸景明……還有誰?

“有兩個在來的路上。”

“……”

——

晚上的房間裏,只有零星的對話聲。窗口映出屋裏人的影子,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直到影子被拉得很長,一樓小屋的燈光終於熄滅。

門口,陸景明從宕機到正常啟動也就幾分鐘的功夫。他看看身邊同樣呆站著的關鳳琴和劉叔,猜測了無數遍裏面兩個人的關系,沒有答案。等了許久最後不得不打了個圓場緩解現場的尷尬,先行離開。

……

屋外的腳步聲徹底安靜下來,只剩聖誕樹上的彩燈,在破舊的窗戶上一下一下映出光亮。

邊叢穿著關橋一找出來的、洗得寬松的棉質T恤和褲衩,霸道地摟著關橋一的腰,呼吸均勻。往常這個時候,關橋一該在聖誕樹下數遠處的燈火,本該毫無睡意,可腰側的那雙大手太暖太軟,身後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像海浪拍打礁石,像夏末的風吹散枝丫……

遠處似有月亮,似有星空,他被海浪和暖風裹挾著,飄了起來——

沒有預知,也沒有恐慌……

——

“同學,你是大二經濟系A班的嗎?我叫邊叢,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黑暗裏,關橋一聽見有人叫住自己。

睜開眼睛,是讀書時的邊叢。頭發很短,個子高挑,眼睛裏閃著好奇和一絲緊張。少年背著網球拍,額頭還沾著未幹的汗珠,笑起來的時候,仿佛整個世界全部亮了起來。

關橋一意識到——自己在做夢。這是他第一次,在夢裏見到年少時的邊叢。

其實,這並不是他第一次見到邊叢。

大一軍訓後開學第一天的新生迎新會上,他就知道——經濟系B班,H市高考狀元,論壇上投票斷層領先的經管院大一新晉校草,還沒入學就霸占過好幾輪表白墻第一的邊叢。

最重要的是,大一結束時,和自己並列特等獎學金的獲得者也是他。

確切地說,要不是關橋一費盡心機、熬了好幾個通宵幫導師從無到有搭建模型,額外加了分,他差點就要和五位數的獎學金失之交臂。

關橋一不可能不知道這個名字。

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看邊叢。

張揚又自信的少年,耀眼得讓人睜不開眼睛。他貪婪地看了一眼,又一眼,心裏清楚,自己該走開。

他從頭想到尾,從現在想到未來,自己和這位天之驕子的世界,不需要,也不應該有任何交集。

周圍有來來往往的同學投來目光,關橋一看得真切,自己正站在Z大標志性的鐘樓下。

午間十二點,頭頂傳來笨重深厚的鐘聲。有白鴿從邊叢身後飛起,羽毛舒展出好看的形狀,拍打空氣的摩擦聲與鐘聲呼應。

那是九月,滿校園的桂花香。

關橋一一直記得這個場景。

少年伸手拽住了他要走的手臂,漆黑的眼睛鎖住他想要逃避卻掙不開的目光。

“我知道你是誰。我喜歡你,你可以做我的男朋友嗎?”

少年彎起眉眼,在鐘聲敲響第十二下的時候,鄭重地向關橋一告白——

“我知道有些突兀,可能也有些冒犯。但請先接受我的告白,不用著急給我答案。”

邊叢的手從關橋一的胳膊上輕輕放下,掠過他的手腕,勾起了他的手指。邊叢的手指很暖,關橋一的無名指上,多了一個玩偶掛件——一只大眼睛、齜牙咧嘴露著奶白色牙齒的醜萌小怪物。

溫暖的手指從關橋一的手上挪開,按了按小怪物的耳朵。

“I love you——”

小怪物發出軟糯的聲響,一點也讓人討厭不起來。

它的手上還抱著一張疊好的紙。

“上面是我的電話,能不能加一下我的微信。”

邊叢的耳根紅得刺眼,表情卻坦蕩得像那天的天氣——晴空萬裏,和風旭日。

這是他們故事的開始。

沒有預知,抑無恐慌,陽光在邊叢身後溫柔的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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