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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 鄉間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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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  鄉間小路

邊樂童醒來時,外頭的天光已經大亮。

他猛然想起現在是期末季,生怕錯過考試,卻一點力氣也沒有,根本坐不起來。

回憶慢慢湧進腦海:

麻將、戒指、香煙、張慕晴……

時翊?

時翊?

他被下藥了,找了關橋一幫忙。

時翊……

那根煙有問題。

時翊……

我在哪兒?

“老板,醒了?”邊樂童被人像抓小雞似的拎了起來。關橋一穿著工作外套,面無表情地遞來一杯水:“你得去醫院做個全身檢查,給你下藥的人,你哥已經去處理了。”

“……說了……別找他……”邊樂童發現自己嗓子像破鑼。聲帶振動時,像被刀割似的難受。

“我沒找哦,時翊找的。”關橋一擺擺手,一臉無辜。

“時翊?”邊樂童腦海裏,另一部分記憶緩緩流淌進來——

肩膀、手臂、手掌、指尖,還有煙花、燎原的風、燃燒的木柴……

“草……”

不止這些。

不止一朵煙花、一片燎原、一根木柴,

不止一顆百香果、一個橙子……

時翊幫了他很多次。

“確實折騰到挺晚。我第一次懷疑情侶房的裝修師傅是不是偷工減料,隔音做的一點也不好。”關橋一挑挑眉,給邊樂童測了體溫,指了指書桌上的白粥,“先吃點東西再睡會兒,你媽那邊,你哥幫你解釋過了。”

“唔……”邊樂童尷尬的嗓子被水噎住了。

“啥?”

“他人呢?”邊樂童感覺昨晚那股燥熱又有卷土重來的架勢。

“天沒亮就走了,今天他們全家回老家,貓也一起帶回去。”關橋一想了想,把充好電、之前關了機的手機遞給他,“有事給我打電話。”

“哎……他——”邊樂童還想問什麽,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關橋一已經走到門口,轉頭提醒他:“我問過他,貓可以留在老家養,下學期他是不是不用打工住這兒了——反正你也要出國。”

邊樂童自然聽得懂關橋一的意思,沒有應聲。

“我知道了。”

這便是答案。

……

除夕的螢照軒,依舊遵循著邊家老一輩定下的那一套繁覆而古板的年節流程。從清晨祭祖開始,到傍晚的家族聚餐,再到守歲,每一步都像在完成一項項枯燥的儀式。金色的裝飾點綴著老宅的每個角落,卻絲毫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冷清。

邊樂童穿著量身定制的新衣,坐在能容納二十人的長餐桌末端,聽著桌上幾位遠房叔伯自以為是的談論著生意經和時政新聞。謝嬋也被允許出席,和她一樣坐在不顯眼的位置,時刻笑得溫婉得體與安靜。偶爾在桌下輕輕碰他一下,提醒他註意儀態。他機械地咀嚼著碗裏精致卻食不知味的菜肴,思緒早已飄遠。

他記得小時候最討厭過年,被媽媽硬拽來這裏,面對一群陌生而嚴肅的“親人”,還要被各種規矩束縛。有一次他因為想溜出去玩被謝嬋發現,結結實實挨了一頓打,從那以後,他才學著像提線木偶一樣,按部就班地完成這些毫無意義的社交,去見這些毫無關聯的“親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主位旁的邊叢身上。

邊叢穿著一身深灰色中式立領上衣,身形挺拔,在一眾或發福或蒼老的親戚中,顯得格外出挑。他並不多言,但每當有人將話題引向他,或是需要他定奪某些無關痛癢的家族瑣事時,他總能恰到好處地接話,語氣平和,眼神沈穩,既不會過分熱絡顯得掉價,也不會過於冷淡失了禮數。他游刃有餘地掌控著餐桌上的節奏,將利益與人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邊樂童忽然意識到,他這個哥哥,確實是一個極好的上位者。這種從容和淡定並非刻意偽裝,而是源於對自身實力和局面的絕對掌控,是一種浸入骨髓的習慣。他不需要靠喧嘩來證明存在,也不需要靠迎合來獲取認同,他只是坐在那裏,本身就成了規則的一部分。

身邊的邊鵬今說的很少,偶爾看向邊叢的目光裏滿是讚許,他也會偶爾失神,老頭並不是停止了思考,相反,是陷入入了更深層的糾結。

老頭在糾結什麽,邊樂童沒有心思繼續揣摩。熱鬧是別人的,規矩是邊家的,而無聊是他自己的。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他趁無人註意,悄悄點開。是304的員工群,因為欒舟發的紅包,裏面比平時更加活躍。

他漫無目的地刷著,看著大家分享各自家鄉的年味,抱怨著親戚的催婚,熱鬧非凡。

然後,他看到了時翊的微信頭像。

時翊已經很久沒有聯系過他,7天。

他在群裏發了幾張照片,是白貓童童,窩在一個鋪著碎花棉布的籃子裏,睡得正香。下面有店裏的兼職服務員,一個家裏養狗的女大學生,在和時翊一來一回地聊著養寵心得,語氣熟稔而愉快。

TF girl:它好乖啊!冬天抱著一定很暖和!

時翊:嗯,它比較怕冷,喜歡靠著我。

TF girl:哈哈哈,我家狗子也是,像個移動暖爐!

邊樂童看著那簡單的對話,莫名的讓他把群聊對話框關上了。

就在這時,張慕晴的微信彈了出來,是一張某品牌新款手表的圖片,限量款,問他好不好看,明示著要新年禮物。

邊樂童盯著那張圖片看了幾秒。

群裏的聊天提醒一直往外彈。

他又點了回去,大家開始聊起各自的老家。那個和時翊聊天的女大學生興奮地說:哇!時翊學長,我們原來是老鄉啊!你是越溪縣河月村的嗎?我舅舅家就在隔壁村!

時翊回了一個簡單的:嗯。

越溪縣河月村。邊樂童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個地名。

鬼使神差地,他打開地圖軟件,輸入了這個村名。導航顯示,開車過去,三個半小時。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瘋長。

這邊,一頓午飯已經從11點吃到了下午兩點,酒過三巡,一位須發皆白、輩分極高的遠房叔公,端著酒杯,笑呵呵地將話題引向了主位旁的邊叢。邊樂童回神的時候,邊叢不知道回了什麽,叔公的臉色極難看,和邊上任薇一樣被小輩懟的失去了表情管理。應該又是結婚不結婚的破爛話題。

老者面上掛不住,悻悻地幹笑兩聲,目光一轉,便落到了看似在神游天外的邊樂童身上,像是找到了緩和氣氛的臺階,立刻調轉了槍口:“樂童呢?聽說你也交女朋友了?什麽時候帶回來給我們看看?你這孩子,從小就招人喜歡……”

邊樂童正盯著碗裏晶瑩的米粒,腦子裏全是時翊在群裏和別人聊天的畫面,還有童童白色毛發上的那一截有力修長的手指,這突兀的問話像一根針,猛地刺破了他勉力維持的平靜。

他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對著看過來的謝嬋和邊鵬今含糊地說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氣。”沒理會謝嬋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和邊鵬今微蹙的眉頭,徑直轉身,離席而去,將一桌的所謂家人和那些盤根錯節的關系,徹底拋在了身後。

他沒有回房間拿任何東西,徑直走向車庫。那輛線條流暢、墨綠色的限量版GT靜靜地停在那裏,像一頭蟄伏的野獸。他拉開車門,發動引擎,跑車低沈的轟鳴聲劃破了螢照軒寂靜的夜空,載著他駛向未知的方向。

三個半小時的車程,他開得很快,窗外的城市燈火逐漸被田野取代,又漸漸看到零星村落的光亮。按照導航,他最終將車停在了一個名為“河月”的村口。

與他想象中無異,這是一個典型的南方山坳裏的小村莊,即便在冬季,也能從白墻黛瓦的格局中窺見其溫柔底色。雖已入夜,但除夕的村莊並不沈寂,零星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家家戶戶窗欞透出溫暖的光,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氣和淡淡的煙火味。偶爾有村民聚在路邊聊天,笑聲淳樸而熱絡。這與螢照軒那種被精心打理卻毫無生氣的“熱鬧”截然不同,這裏的一切都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邊樂童忽然想起,小時候照顧他很久的一個保姆,在他讀大學後也被邊家以“不再需要”為由辭退了,那位總是偷偷給他塞零食的阿姨,或許也回到了這樣一個充滿煙火氣的小村莊,過著平凡卻溫暖的生活。

他停好車,剛打開車門,就吸引了不遠處幾個玩耍孩子的註意。孩子們對車子並沒有特別的好奇,村子裏什麽漂亮奇特的車子都見過。是從車上下來的小哥哥太好看了,頭發帥,皮膚白,個子高,腿又長,長的像一個電影明星。這些被裹成了粽子一樣圓滾滾的小朋友們,目光直直的盯著他像是在盯一個闖入仙境的異類。

就在這時,邊樂童的腦子還有點蒙,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到了時翊的老家。

時翊在哪裏?

他真的住在這裏嗎?

自己為什麽要來

天黑了,等會兒是再開三個半小時回家嗎?

回不去的話,晚上這個村子裏有旅店可以住嗎?

……

一路上他竟然都沒有認真思考過的問題突然像洪水猛獸一樣的充滿了他的大腦。

他的目光也定格在了一個方向。

不遠處,一個穿著淺色毛衣的高大身影正站在路旁。冬天的村子,天黑的晚,路燈悠悠的亮起,照在男人身上,暈出一層光亮。那人懷裏抱著一個看上去不大也裹成粽子臉上紅撲撲的小女孩,另一只手還牽著一個穿奧特曼羽絨服的男孩正低頭專註地玩著手機。小女孩,手臂間的那只白貓,是幾個小時前,他在群裏看到的童童。

“啊——”不能玩手機游戲在鬧脾氣的小姑娘先看到的邊樂童,大眼睛閃了閃,擡手要指。

時翊他轉過頭,視線越過車頂,直直地落在了邊樂童身上。

兩人就隔著一條窄窄的鄉村小路,無聲地對望著。

邊樂童看到,此時時翊身後,是冬日裏休憩的農田,是錯落有致的農村小樓,是遠處朦朧的山丘。而在更遠的、濃紺色的天幕上,不知是哪戶人家,燃了煙花。

“咻——嘭!”

絢麗的煙花驟然升空,在漆黑的夜幕中轟然綻開,金色的光芒如雨般灑落,瞬間照亮邊樂童漂亮的面龐,也照亮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緊接著,更多不同顏色的煙花接連騰空,將這片小小的天地映照得流光溢彩,美得近乎不真實。

孩子們都被煙花吸引去了註意力,吱哩哇啦的發出各種驚嘆和歡笑。

時翊只是一動不動的看著邊樂童。

邊樂童也一動不動的看著他。

他們之間,是彌漫著淡淡硫磺味的空氣,是煙花炸響的轟鳴,是村莊溫暖的音符。

兩人就這樣沈默地站著,時間都在這一刻凝固。

直到被時翊牽著的年紀稍大一點的男孩看夠了煙花,轉頭想繼續游戲的鏖戰,發現舅舅怎麽不會動了,於是好奇地扯了扯時翊的衣角,才打破了這漫長而無聲的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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