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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 遠方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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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 遠方來電

邊叢的生物鐘讓他七點準時醒來,懷裏還抱著人。

關橋一很輕,頭發有些長,眉頭蹙著,睫毛微顫,像是夢到了什麽,呼吸一下一下濕濕地噴在他胸口。窗簾外的天光落在兩人裸露的脖頸上,關橋一頸側泛著紅,是昨夜留下的牙印,往下蔓延開一片淡紅,正中心那顆血色的痣,生得格外精致。

邊叢擡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那顆痣。酒店暖氣很足,可貼在一起的皮膚卻涼涼的,關橋一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體溫燙得驚人。

他無聲地拿過床頭櫃上被靜音的手機——昨天本不該落地H市,上午十點還有N市的重要股東會。屏幕裏是阮特助一小時前發來的行程,再過一小時,他就得從酒店出發。

床頭櫃上還放著另一部手機,屏幕布滿碎裂紋路,是很老的款式,床頭櫃的無線充電板根本適配不了。這手機淩晨五點響過一次,只亮了幾下就因沒電徹底黑屏。關橋一那時醒過,意識模糊得厲害,在黑暗裏摸索著碰到邊叢的臉和肩膀,等鈴聲停了,又糊裏糊塗地摟上來,再沒動過。

所以關橋一一直睡到現在。

胸口傳來睫毛蹭過的微癢,關橋一不太舒服地悶哼一聲,眼睛微微睜開,楞了很久都沒多餘動作,喉嚨裏發出吞咽口水的輕響。他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兩人依舊緊貼交纏,邊叢清晰地感受到了這份不適。

邊叢已經關了手機,一動不動躺了很久。他能感覺到胸口的腦袋、摟在自己腰上的手,還有緊貼的光裸小腿,正一點點從自己身邊挪開,接著是衣物摩擦的窸窣聲響,身邊的床墊陷下去一塊。

關橋一下床時沒站穩,踉蹌著摔了一下,爬起來,徑直走到床頭櫃旁,拿起自己的手機,廉價塑料殼碰撞桌面的聲音很脆。他安靜地站了幾秒,又拿起邊叢的手機看了眼時間,才輕輕放回原位。

邊叢以為他要去衛生間,卻聽見“啪嗒”一聲——關上的是酒店房間的門。

他按亮床頭燈,身邊的被子皺成一團,凹陷的痕跡正是關橋一剛才窩著抱他的位置。那部破舊的手機不見了,其他地方幹幹凈凈,沒留下任何痕跡。

去N市的車程要兩小時,司機和阮特助換了行頭,精神明顯好了許多。邊叢第三次打開稍後會議的大綱概覽,又很快關上。

“張院出差回來了嗎?”他突然問阮特助。

“昨天回的,咱們的預約在後天下午。”

“換到今天。”

阮特助楞了一下,立刻調出張院長科室行政的聯系方式:“是哪裏不舒服嗎?”

邊叢沒回答,放下手機,轉頭看向窗外掠過的田野。高速路邊的冬日景色荒涼冷清,沒什麽看頭,他的思緒卻飄遠了。

七年前的記憶所剩無幾,大學同學、老師、朋友的樣貌還清晰,可與他們相關的過往,都成了灰白的霧,模糊不清。歐洲心理治療團隊的首席Jeff曾說,身體選擇遺忘,是在保護虛弱的他。

那時他剛在美國完成第三輪治療,就出現了記憶衰退的副作用。後來在倫敦、巴黎、伯爾尼輾轉,情況才穩定下來。病歷裏記錄著,那段時間他整天對著治療室發呆,胃裏像堵著鉛塊,連續兩個月靠營養液維持生命,瘦得肩胛骨凸起。他見過那時的自己,鏡中人陰冷又寂寞,卻記不清自己為何會變成這樣。

身邊人都勸他“過去就讓它過去”,可他清楚,那片灰白霧氣裏,有藤蔓纏了他七年。他拼命工作,用行程填滿時間,從金融項目到家族產業,每一步都精準狠戾,把自己打造成邊家說一不二的掌權者。他以為強大到無懈可擊就能壓下念想,可站得越高,越覺得這副軀殼空洞得可怕。

這些年並非毫無收獲。有人刻意提起“沈彥”這個名字,想挑起他的負面情緒;有人試探他,不知是盼他恢覆記憶,還是怕他重蹈覆轍;還有人跨過七年的時光和“謊言”,重新站到他面前。

其實記憶紊亂後,第一次見關橋一不在院長辦公室,而是在集團總部門口的樹蔭下——堆著垃圾桶的角落裏,一個穿紅色騎手服的外賣小哥拿著甜筒,靠在灰撲撲的墻前,目光直直地盯著他的車。

那天總部正門擋風玻璃碎裂,員工只能走側門。司機把車開到後門走備用貨梯,那小哥見到他下車,楞了楞,嘴唇貼著冰淇淋,眼睛先瞇成細線,又彎成月牙。邊叢會註意到他,是因為那套騎手服又大又臃腫,在灰暗背景裏太過顯眼。

他知道自己認識這個人,卻搜不到對應的名字。很快阮特助擋住了兩人的視線,關橋一只是站在原地,微微笑著。這段記憶,是後來在王院長辦公室見到關橋一時,才突然清晰的——那時關橋一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直到談話結束,他才聽到“關橋一”這個陌生的名字,也想起離開時,關橋一眼底那點沒落。

後來他讓人查過這個幫邊樂童代考的“危險分子”:初中學歷、兩年案底、四年外賣零工履歷,還有一團糟的家庭背景。也終於知道,關橋一就是那個“沈彥”——別人口中,他大學時不惜鬧翻天也要追求的“出櫃誘因”。

任薇和邊鵬今早把當年的“證據”抹得一幹二凈,還急著讓他喜歡女人。邊叢冷眼看著,越看越覺得可笑——他甚至不知道老兩口在急什麽,越是敏感,越顯心虛。幾句試探,就挑破了這些年被隱藏的舊事。

生活裏全是工作、業務、權力、博弈,他從沒從任何人身上找到過“怦然心動”的感覺,也未必需要這種感覺。但任薇口中充滿利益交換的婚姻,他同樣不需要。

再後來,又在奢侈品店門口見到關橋一。那樣尷尬的場合,他卻一臉淡然,仿佛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吃草莓蛋糕時,眼睛亮晶晶的,連帶著邊叢也覺得,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像咬了口雲朵。

再之後,是蘇城分公司的貪腐證據——關橋一沒有要錢。

邊叢曾不信七年前會被輕易拿捏,七年後還會沈淪,可他錯了。他確認自己喜歡男人,至少喜歡關橋一的吻,喜歡與他貼近的觸感。明明這個人笨拙又生疏,卻像本能般知道如何取悅自己。關橋一說七年前他們就做過,說當年是他主動追的自己——騙子。

可身體不會說謊,他們像天生就懂如何讓彼此盡興。邊叢第一次體會到“色令智昏”的意思,高強度出差的夜裏,他會夢到灰蒙蒙的影子在眼前搖曳,碎片般的畫面裏,全是關橋一交纏時低低的悶哼,還有皮膚相貼的灼熱觸感,到夢的盡頭,總能看清關橋一仰頭時泛紅的眼尾。

所以他是他主動找的關橋一。

如果說第一次是好奇和刺激,那麽這一次,邊叢上癮了。他想知道,七年前的關橋一會不會可憐兮兮地大聲求饒,沒來由地想聽到他示弱的叫聲。

昨夜關橋一燒得快失去意識,邊叢才清醒過來,停下所有動作。和上次一樣,後半夜關橋一又無意識地抱了他,除了輕輕拍著他滾燙的後背,邊叢什麽都沒做。他看著懷裏的人,反覆琢磨:這個男人到底想要什麽?錢?權?利?總不會是愛吧?

想到這,邊叢覺得無比可笑。

“最近見過什麽人嗎?”張院從分期報告裏擡頭,看向坐在對面的邊叢。

“在處理分公司人事。”邊叢答得平淡。

張院推了推眼鏡,指尖輕點桌面:“你的身體情況控制得很穩定,體重、進食規律都在正常範圍。但量表和訪談能看出來,你潛意識還在被過去的事纏著——偶發的相關夢境、特定場景的情緒波動,都是信號。”

“……”邊叢掃過診斷書上保守的描述,擡眼追問:“之前治療影響的記憶,還有恢覆的可能嗎?”

“你之前並沒有這個需求。”

“遇到了一個騙子。”邊叢語氣依舊淡然。

張院扶了扶眼鏡,咽了口口水,還是老生常談:“我還是建議你別總反芻過去,把註意力放在當下……”

“有方案嗎?”邊叢直接打斷。

“……”張院沈默許久,才道:“我們開個會診。”

“合作愉快。”

從坐下到離開,不過七分半。

走出心理工作室,午後的太陽暖洋洋灑下來,讓人有些恍惚。

“他吃過藥了嗎?”邊叢突然開口。

阮特助楞了一下,趕緊拿出手機聯系,整整一分鐘,邊叢就站在陽光下,被暖意裹了一分鐘。

“現在是送餐午高峰。”阮特助小聲解釋。

“我問的是他吃過藥了嗎?”邊叢加重了語氣。

“……”阮特助快速發信息確認,又過了三十秒才回話:“一直在送餐,沒去過藥店。”

他看到邊叢皺著的眉擰得更緊,正想再說點什麽,邊叢已經撥通了一個號碼。

“邊叢?”電話那頭傳來關橋一的聲音,背景是嘈雜的車流聲。

“時翊和邊樂童是什麽關系?”邊叢的語氣算不上友善。

“你弟弟是鐵直男,不用擔心。”關橋一的聲音帶著點笑意。

“我以前也覺得自己是。”邊叢的眉宇舒展些,竟也帶了點笑,語氣裏帶著質疑。

“你想做什麽?”

“讓我見見他。”

“好。”

兩邊都沈默了,阮特助覺得,老板根本想問的是“你有沒有吃藥”,偏偏繞了遠路,還把天聊死了。

果然,沒幾秒就傳來電話掛斷的忙音。

阮特助餘光瞥見這一幕,默默翻了個白眼,又趕緊提醒:“再不走,下一個行程要遲到了。”

見邊叢還盯著黑屏的手機發呆,他忍不住多嘴:“我老婆性子急,經常掛我電話,我會發信息跟她解釋。”

話音剛落,邊叢的工作電話響了。他收起情緒,邁步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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