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16 萬家燈火

關燈
第16章 16 萬家燈火

鄭可馨先離開的。

小姑娘小時候總愛哭著找“唯一的朋友”朱艷艷煲電話粥,一轉眼,早已在朱艷艷未曾察覺的時光裏,長成了隱藏在鄭家多年、唯一成功的奪權者。即便如今沒太多時間談天說地,她們仍是最懂彼此的兩姐妹。

朱艷艷是好閨蜜,是好朋友,也是個很好的見證者。就像七年前,關橋一還叫沈彥的時候,朱艷艷或許比兩個當事人都更早察覺少年間那份朦朧又奇妙的情愫。她從未參與,卻默默見證了七年前的遺憾,以及後來那段漫長苦澀的熬人時光。

關橋一吃飯速度很快,吃完看了眼時間,這個點似乎也沒有合適的地方可去,便淡淡坐在餐桌前,微垂著眼,透著幾分困意。朱艷艷見過的外賣員多是樸實粗糙、神色匆忙的,可眼前的關橋一完全不同——幾次偶遇,她總能在人群裏一眼認出那個曾閃耀過的少年,如今的他,多了份從容與安靜。

一年前,朱艷艷是在Z大禮堂外的洗手臺見到關橋一的。彼時他蜷縮在角落,朱艷艷起初以為是九月天太熱,外賣員穿得厚重才難受,便上前熱心問候。沈默間,她沒花多久就將“關橋一”這個名字,與七年前那段遺憾故事裏的男主角重疊——他瘦了很多,卻依舊是那張帥氣的臉,眼睛也還是亮的,只是狀態明顯不好。

朱艷艷的父母都是精神科醫生,沒人比她更懂疾病軀體化發作時的表征。“你帶藥了嗎?”老友相見,省去所有寒暄,她直奔主題,“深呼吸,能緩解些。”

關橋一只一眼就認出了她,聲音很輕,卻帶著安心的依賴:“……我打不開水。”他頓了頓,補充道,“藥在口袋裏。”

那板藥只剩最後兩顆,是前幾年才納入醫保的國產藥,治療精神類疾病藥效猛,副作用也多。那天,朱艷艷帶關橋一去自己的辦公室歇了會兒——也是這樣的午後,簡單用些食物果腹,少年微垂著眼,話不多,卻透著熟悉的舒適感。

如今送走鄭可馨,朱艷艷見關橋一盯著黑屏的手機發呆,知道這是難得的聊天時機。她雖忙著教授的工作,卻沒落下那本“讀書時遺憾結尾的小說”,早從邊樂童同班班長時翊那兒摸清了最新進展,連邊樂童代考被處分的事都知道。

“藥還在吃嗎?”她問。

關橋一擡起頭,微微笑著,語氣輕松:“上個月吃完了,現在狀態還不錯。”

朱艷艷忽然覺得,好像只有自己在長大成熟,眼前的老同學仍帶著少年氣,可她已然能從當年的“追隨與窺探”,變成如今自發又真誠的“呵護與關懷”。“今天是去衛生院開藥?哪裏不舒服?”

“睡眠的問題,衛生院讓我去做評估。”

“開處方藥了嗎?”

關橋一說了個藥名。

朱艷艷立刻發微信給父母二次確認,心才放下來——不是一年多前那類烈性藥的平替,相反,關橋一的情況分明在好轉。“你果然做什麽都厲害,”她快速給關橋一發去幾條信息,“你這麽聰明,肯定知道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我媽給了我幾篇科普向文獻,都是你這個階段病情的研究成果,病人能看懂,配合治療和檢查的話,恢覆會快些。而且……你也找到他了,會好的。”

朱艷艷伸手拍了拍關橋一的肩,怕他覺得越界,又趕忙轉了話題:“你認識時翊嗎?邊樂童班上的那個小帥哥班長。”

關橋一真誠道謝,順帶接話:“知道,你是他們競賽小組的指導老師。”

“還不是因為邊樂童給的實在太多了。”朱艷艷調皮一笑,揚了揚眉,帶著幾分得意。

沒人比關橋一更懂邊樂童“一擲千金、人傻錢多”的人設,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你們……”朱艷艷鋪墊了好久才問到心中所想。

“他不記得了。”關橋一知道朱艷艷要問的是什麽。眼睛看向別處,眸子裏沈得像死水。

“不記得?”

“那段記憶都模糊了。他知道我是誰,但是沒有其他的記憶。”關橋一了然地笑了笑:“不過我還在努力。”

朱艷艷知道關橋一不想多說,卻也清楚,臨床上確有精神科疾病患者為保護自己,選擇性遺忘痛苦記憶的生理應激反應。她不確定邊叢的“不記得”是生理性的,還是心理性的,只看得出來,關橋一眼底藏著藏不住的落寞。

這時,手機屏幕突然亮了——朱艷艷坐在對面,手速極快地把他拉進一個群。“你認識時翊就好,聽說你把咱們當年的筆記都給他們了,也算半個指導老師,拉你進來搭把手。小邊總沒事就愛在群裏發紅包,肥水不流外人田。”

關橋一低頭一看,和自己一同進群的,還有邊叢。

群裏立刻跳出一條消息:

快樂兒童傻缺多:誰把我哥拉進來?@朱教授 ??

朱艷艷:@邊叢 @關橋一 歡迎老同學!小朋友們問題太多,我最近期末忙,你們幫我盯下。等我忙完這陣,請你們吃飯。

快樂兒童傻缺多:……

朱艷艷:這個點你不是在考試?

快樂兒童傻缺多:提前交卷了。

朱艷艷和邊樂童又聊了兩句,群裏很快冷了下來。就在手機屏幕快要暗下去時,一條新消息跳了出來——是邊叢:“可以。”

這兩個字,是在回覆朱艷艷的飯局邀約。

關橋一看著屏幕,心裏掠過一個念頭:原來邊叢是會回信息的,只是那天之後,就再也沒回覆過他。

他的病是在“裏面”整夜整夜不睡覺留下的後遺癥,後來不得不靠吃藥才能勉強入眠。可關橋一並不太在意軀體化帶來的痛苦——或許是生活本就不算甜,他總能以旁觀者的視角看著疾病侵蝕身體,清晰地將“靈魂”與“肉體”拆分開:肉體的痛有解法,靈魂的缺口卻要另尋答案。

他賺錢、配合治療,按時吃藥、定期覆查;靈魂會冷靜記錄不同藥物下,肉體嘔吐、痙攣、失去意識的頻率;他還畫了張表格,每天記錄睡眠時長,再冷漠評估當日工作量,確保脆弱的肉體不超負荷。

這些年關橋一就這麽“游刃有餘”地看著肉體慢慢好轉——他需要一具在健康範圍內的身體,幫他見到邊叢。畢竟,他那更加七零八落、病魔纏身的靈魂,需要的是一份獨一無二的解藥。

而他的解藥,早就弄丟了。

邊叢去蘇城十天,日均睡眠不足三小時。

崇明的徹查全部結束,涉案人員該判刑的判刑,該消失的消失。一堆爛攤子,邊叢必須親自飛一趟,從根上處理幹凈。

首日淩晨落地,他直奔分公司總部查供應鏈臺賬,中午約談三家原料商,下午凍結影子公司外匯賬戶,傍晚就把劣質原料檢測報告遞到相關部門追查連帶責任;次日跑遍華東區五個倉儲中心,當場撤掉三個任明宇殘留的心腹,深夜還在法務辦公室核對海外空殼公司的轉賬記錄。

往後六天,他每天跨兩個城區,見五波合作方,吃飯多數在會議室或者路上解決,電腦裏的重組方案始終沒讓他足夠滿意——有次司機見他兩小時沒喝水,遞過去的礦泉水,他擰開後直到會議結束都沒來得及喝上一口。

第十一天傍晚,他簽完蘇城分公司重組協議,沒歇腳,直接讓司機送去機場,路上還開了兩個電話會議。

隨行團隊還需要駐紮在蘇城善後,這幾天陪著忙到暈頭轉向、強撐體力的阮特助,高效回覆著各方宴請和不知企圖的會議邀約,幾個邊鵬今和任薇特意安排的異性飯局,都因過期未處理堆在日歷最上方。

阮特助兩邊都不好得罪,只能維持原樣,聲音已經嘶啞,做最後的嘗試:“明天的內部會可以挪到下午,要不要休息一晚再飛?今晚有……”

“不用。直接去機場。”邊叢聲音同樣疲憊,打斷了他。

這樣的高強度工作對邊叢來說是家常便飯。覆雜問題從來沒有簡單的解決辦法,要在他這個位置坐穩、坐好、所向披靡,日日夜夜都要面對這些棘手的事——沒有一絲喘息的餘地。

邊叢打開私人手機的微信聊天框,關橋一已經好幾天沒給他發邊樂童的照片和視頻了。

“他在哪?”開了後座車窗,刺骨的冷風灌了進來,帶著初雪的潮意與刺骨,邊叢突兀地問了一句。

阮特助收起排滿日程的平板,拿出另一只手機翻信息——這是幾天前邊叢突然新增的專項任務:調查跟蹤一個叫關橋一的男人。“在Z大西門。”

這個男人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行動軌跡單調,人際關系簡單得近乎蒼白。

“任明宇還在新西蘭。”邊叢糾正了一個名字。

“人已經找到了,他一直想見你。”原來不是這個關橋一,阮特助迅速回應並補充,“邊董白天打過兩次電話,問你要不要見他。”

“這麽著急?”邊叢低聲哼了一句。

邊鵬今這兩年已經鮮少插手他的工作,對蘇城的事這麽上心,顯然不是因為任明宇這個蛀蟲,而是因為另一個人。

阮特助在邊叢身邊五年,也漸漸察覺到那個叫“關橋一”的人的特別。他的工作本不摻雜邊叢的私人生活,但工作與生活千絲萬縷,他不可能真的一無所知。

“醫院覆查的結果發您手機了,張院說,您這次回去,不用再做針對性治療。”阮特助繼續匯報。

邊叢輸入個人密碼,打開一份加密文件——是他的身體檢查報告。報告針對他近期反覆的夢境和不算好的睡眠,沒給出明確病因診斷,也沒提治療處方。只建議他減少工作、健康飲食。

庸醫。

邊叢暗滅手機屏幕,漆黑的鏡面映出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迷茫。

他有多少年沒有做過夢了?

在蘇城的這幾天,他會夢到關橋一。

夢到他領口低垂露出的鎖骨,夢到他微微垂眸時藏著委屈與悲傷的眸子,夢到他緊緊抓著自己不肯松開的發白手指,夢到他倔強得近乎拼命、想要找到些什麽的熱烈……

邊叢確認自己喜歡男人,第一次是因為七年前那些追求“沈彥”的流言,第二次是因為那一晚,關橋一緊咬著他時本能的回應。

Z大西門,夜深了。

二樓情侶房和單人間的燈都熄滅了。

關橋一吃了新開的藥,依舊清醒地坐在一樓院子裏。

院子裏有一張汪大爺年輕時自己紮的小竹椅,帶個小靠背,能舒舒服服地裹住後背,坐著就能望見遠處的萬家燈火。

關橋一睡不著的時候,總愛坐在這個位置,看著萬家燈火一盞一盞熄滅。夜色慢慢變得漆黑,遠處的月亮緩緩移動,再漸漸墜落。

他點了一根煙,沒抽,只是讓煙霧陪著自己。有些冷,他穿得並不多——希望寒冷能催促自己回去睡覺。運氣好的時候,他會夢到七年前那個溫暖的自己,可轉念又嫌棄自己癡心妄想,想要的太多。

三支煙斷斷續續被點燃、燒滅,煙霧散去,他在數遠處居民樓裏最後幾盞亮著的燈。數到第十三盞的時候,院子外傳來了敲門聲。

這個點不該有人。

他本該警覺,卻覺得沒什麽必要。

有些情緒,或許和心理疾病沒太大關系。無論是得到過人間最念想的東西,還是徹底失去期盼的一切,仿佛多活一天、少活一天,都沒什麽大不了的。不用奔波,不用等待,不用一盞一盞數亮著的燈,更不用盼著遠處的人。

犯病的時候,調動任何一個動作都是折磨。所以當關橋一見到邊叢站在一樓院門外時,平靜得幾乎喪失了人的氣息。

關橋一想說點什麽,想問他為什麽來這裏,可黑夜太長,幾乎吞噬了他一半的肉體,只剩下僵硬與麻木。他在尋找失控的身體,需要這副軀體幫靈魂告訴面前的男人:我在等你,我在想你。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帶著清新的沐浴露味道,在冬日的風裏淡淡的,透著莫名的魅惑。

“我沒吃飯。”邊叢在淩晨一點的夜色裏,語氣平靜地提出一個訴求,目光裏卻藏著不帶任何情感的欲望。

關橋一應該問清楚邊叢:上次那份文件他們交換的條件裏所謂的“我不要錢,我要你”是一次,還是很多次。

邊叢沒有說,他也沒有必要問。

所以邊叢拉過關橋一觸感冰冷又機械的手問他:“借用一下你的廚房。在那裏嗎?”

關橋一的身上就忽然暖和起來,靈魂終於驅動了身體。

等竈臺上的暖鍋冒出熱氣,關橋一好幾次轉頭,邊叢被安排坐在一張沒有靠背、表面坑坑窪窪的木凳子上,在簡陋幹凈又昏暗的廚房裏一動不動,偶爾回應幾個問題:

——“可以。”

——“好。”

——“嗯。”

——“飽了。”

——“酒店。”

1月的天色亮得很晚。

黑暗裏,關橋一又一次像亡命之徒,一遍又一遍,讓邊叢盡興。

他急的時候,會咬人,嘴唇貼在邊叢的胳膊上、腰腹上,不疼,更像是親昵的親吻。

他很少發出聲響,像安靜的囚徒,周身潮濕溫熱。

邊叢摸到他眼睛時,其實什麽都沒有看見,但是他知道那裏應該是泛著粉紅色的。

關橋一以為自己換了藥吃,所以又做了夢。醒來時,被子裏很暖,面前只有窗簾外淡淡亮起的天光。

他屏息聽了很久,在確定房間裏有兩道呼吸聲後,被一只大手往懷裏撈了撈。衣服摩擦的聲音很輕,幾乎細不可聞。

他閉上眼睛,假裝還在美麗的夢裏,翻過身去,就被擁入了全部的溫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