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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 26 章
◎第26章◎
熾烈的赤芒，宛如天火降臨般，轟入電梯間。
熱浪直直撲來！雲汐下意識地擡手一擋。
灼燒的焚風呼嘯而過，雲汐蹌踉後退，最後不得不半跪在地，一手撐著地面，才勉強穩住。
她又艱難伸手擋在身前，擡頭看去。
火焰如洪水卷湧，巖漿在四處漫溢，周遭已是一副煉獄景象。
而在漫漫巖漿的中央，懸浮著一團巨大的火焰，正在向外播散著焚風和火光。
火焰中還有一個模糊人影，正在劇烈的掙紮、哀嚎。
但仿佛有無形的鎖鏈，扯著那人的四肢，讓她只能完全打開身軀，讓每一寸肉身，都接受最徹底的炙烤。
雲汐眼看著人影在哀嚎中，被一寸寸焚盡。
在人影泯滅的一瞬，一串骷髏頭項鏈，也從火焰中撲落下來，混在骨灰裏。
而小劉護士踩著巖漿與火焰，從容過去，一邊將手中焦黑的病員卡，隨意一拋。
病員卡在半空中化為灰燼。
而小劉護士俯身，從骨灰中，拾起項鏈。
雲汐看到這裏，猛地醒悟到：
這是一場獻祭。
小劉護士拋掉的、燒成黑碳的病員卡，就是哥特妹的。
她剛剛發動了某種“儀式”，將哥特妹獻祭給了……“眼睛”！
而小劉護士拾走項鏈後，又不緊不慢地轉身，走到電梯門口，從地上撿起胖哥的病員卡，隨意撣了撣。然後刷卡，拽起歪倒在一邊的胖哥，扔進去。隨即她也刷卡，進入電梯。
雲汐心中此時陡然升起，一種莫名的迫切感！
她強烈的感覺到，如果她此刻上前，可以輕易阻止，或者打斷某些東西。
【要快……！】
但灼熱的焚風還在周圍呼嘯，仿佛有某種無形的桎梏，壓在她身上。雲汐每一次嘗試掙動，都立即引來烈焰噬骨般的無比痛楚！
但她還是咬著牙，一點點放下手，頂著烈火的焚燒，爬起身。
電梯內，小劉護士轉過身來，也似乎是看到雲汐的動作，怔了怔。隨即她又環抱著手，輕輕哼了一聲，面色微冷地註視著雲汐。
雲汐遲緩地站起，赤焰和焚風，將她裸露的肌膚，焚出了一個個焦紅的窟窿。
前方電梯門開始緩緩合攏。
雲汐拼盡全力，伸出手臂，向前抓去。
她的手臂快速在焚風中，被灼燒到露出白骨！
而她也終究是晚了一步。
電梯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時，轟然合攏。
小劉護士還是成功脫身了。
她的臉消失在門縫之間。
而雲汐發覺，她又一次讀懂了小劉護士最後的唇語。
她說的是：
【你果然也……】
話音未盡，後半句消失在電梯門後。
而剎那之間，雲汐也仿佛從某個未知的次時空中，驟然撲出，拍撞在電梯門上。
她周身還彌漫著被灼燒的劇痛！
但她的手臂，上一瞬還被燒得白骨森森的，待拍在電梯門上時，卻已經恢覆如常。
雲汐大口喘氣。
她判斷，剛剛經歷的一切，是小劉護士成功獻祭了哥特妹，引發了某種……
重置。
而此時，她身後，蘇小滿也一聲驚呼：
“姐？！”
雲汐猛地回頭。
只見電梯間內的其他人，都仿佛是被某種力量拍翻到了墻邊。
此時大家各自爬起。蘇小滿當然最擔心他姐。
而蘇白露卻扶著墻邊，自己坐了起來。她眼中帶著迷茫，先看看自己，然後擡手，去拍打自己的胸腹和腿腳。
她的身上、腿上，都糊了厚厚的一層黑灰。隨著她的拍打，黑灰跟一層碎殼子一樣，撲簌地下落。
“哎呀！！！輕點、輕點，姐你別把自己拍壞了啊！”
蘇小滿急急忙忙的沖過去。
他見過他姐之前的情況，生怕這時候，她身上其實只剩一層殼，再拍兩下就要把自己拍沒了！
謝醫生也快步過去：“你怎麽樣了？”
蘇白露拍開一身灰殼，看到在衣物的破口下，露出完好的皮肉。
她摸摸這裏，摸摸那裏，又一伸手，右手袖子卷起：
“……不對啊，我這裏上午還被刮了一下，留了道口子來著。”
蘇白露反覆尋摸著，人也有點恍惚：
“怎麽都不見了？”
“應該沒事了。”謝醫生說著，示意地點點自己的右肩。
蘇白露跟著謝醫生的動作，下意識地摸向自己右肩的相同位置。她摸到了衣服上的破洞，然後反應過來——
小劉護士的尖錐，剛剛戳中了這裏。
但她摸不到任何傷口。
蘇白露又擡起手臂，試著活動肩膀。
“感覺怎麽樣？”雲汐也跟過來緊張地看著她動作。
蘇姐姐明顯是受到獻祭和重置的影響。
“我有點……”蘇白露茫然了片刻，“……麻？”
而這時，背著兩只兔子耳朵的姑娘也爬起身，然後在一邊嚷了起來：
“不是，這就刷新DLC地圖了？節奏推進得這麽突然的嗎？”
雲汐幾人一起回頭看去。
只見仿佛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電梯間沖出，轟過大廳。
凡是擋在道上的觸腕，皆化為了飛灰。而兩側，沿著這股力量轟過的邊緣上，留下的是無數觸腕整齊劃一的斷面。
本已是一片黑暗巢穴的大廳，被硬生生的轟開一條筆直“大道”。
兩側斷面上還有火星在陰燃，仿佛地獄烈火的餘威仍在！
這震撼的場景，讓雲汐四人一時都有些失神——
所以，小劉護士到底用一條人命，引出來了什麽東西？！
“你怎麽這時候下來了？”
這時，陳總也撐著墻面站起來。
“吃飯啊。”兔耳朵姑娘理所當然地回他，然後大步一邁，就這麽水靈靈地順著轟開的道路，朝著護士臺，一蹦一蹦地走過去。
雖然電梯間外被清掃出了一條“通道”，但大廳周圍盤踞的觸腕，並沒有受到波及。
在兔耳朵姑娘邁入大廳的一瞬，遠處的觸腕也在外圍，悄然蠕動起來。
“……她好拼啊。”蘇小滿咂咂嘴。
陳總頓了頓，略一猶豫後，也大步上前，提醒兔耳朵姑娘：
“你小心點。”
在陳總的示意下，兔耳朵姑娘也看到了周圍的暗湧。但她很無所謂地聳聳肩，又自顧自朝前去。
蘇小滿也轉回頭，對著他姐開始苦口婆心：
“‘麻’，也沒有關系的。姐你放心，你就是麻成癱子了，我也能把你背出去的。”
“我癱你——！”
蘇白露正在反覆抓握手掌試力氣，聽到這話，擡手一個暴栗，直接拿蘇小滿的頭頂來試力氣了：
“——你嘴裏能不能吐出兩句好話來？”
雖然頭上又挨了力道十足的一掌，蘇小滿卻只是傻笑：
“嘿嘿。”
……蘇白露都懶得翻他白眼了。
她直接起身。雖然身上沒有外傷，但蘇白露人卻很虛，謝醫生和雲汐連忙一人一邊扶著她。
“那、我去刷電梯！”
蘇小滿插不上手，便一溜小跑去了電梯旁，但臨了又看向大廳：
“誒，不對，我們還要等下他們吧？”
雲汐也看向大廳。轉頭的一瞬，她隱約感到電梯間門口有什麽東西在反光。但她也沒多想，只對謝醫生道：“那，我也去。”
謝醫生一人扶穩蘇白露。雲汐松手，兩步來到電梯間門口，臨時腳下一停。她摸出小錘子，順著剛剛反光的地方，兩錘下去，然後從盤踞的觸腕下面，撈出一把匕首。
——就是蘇小滿的那把。
雲汐拾起來也是一樂，然後擡手一拋：
“接著。”
蘇小滿條件反射地擡手一接，再定睛一看，立刻傻樂起來：“誒，我刀回來了，哈哈！”
傻子的快樂特別能感染人。
雲汐也跟著彎起嘴角，快步去追陳總。
陳總已經翻到護士臺內，在自助盒飯中翻找著。
臺面上，不少盒飯都被打翻、壓扁，許多袋子也破了口進了灰。
陳總先將還算完整的挑出來，仔細檢查過沒有異常食物後，碼在一邊。
兔耳朵姑娘卻繞到護士臺前方。她擡頭，看到電子屏是碎的，上面什麽都沒有顯示，只能站在原地，茫然張望：
“誒，你這就找上了？這能是正經飯嗎？可別等會一口下去，就被劇情殺了啊。”
陳總的手頓了頓。
“今天的菜譜是青椒溜肉段，燉冬瓜，紫菜湯，一個白饅頭，和一份米飯。”雲汐在一邊道。
菜品是對的。
陳總悄悄松口氣，對雲汐點點頭，繼續翻找。
“……哦。”
兔耳朵姑娘這才繞回護士臺，跟著兩人一起翻盒飯。但她一邊翻，又一邊叨叨：
“這弄得，怎麽跟仨丐幫弟子組隊掃蕩垃圾一樣。”
雲汐和陳總手下一頓，相互對視一眼，然後都沒吭聲，只埋頭繼續找。
而兔耳朵姑娘翻出來幾份完好的盒飯，卻打開這個嫌棄賣相醜，打開那個嫌棄刀工差，最後好不容易挑到一份她覺著最整齊的站起來。
此時，窸窣的聲音也在護士臺周圍響起，周圍觸腕揚起須尖，緩慢地探過被轟開的灰燼，重新覆蓋上來。
大廳的觸腕正在從剛剛的沖擊中覆蘇。
再停留下去就有危險了。
陳總已經林林總總挑出二十幾份盒飯。但他試了好幾種方法，才發現，他一個人根本沒法把盒飯全都帶走。
陳總皺下眉，準備拋下一些。
雲汐卻在一旁道：
“我幫你吧。”
——在帶飯這一塊，但凡是學生，都是有點天賦在身上的。
雲汐也是幫室友和同組的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們帶飯的熟手了。她俯身，先熟練地在手臂和手腕上，一手掛上三四份盒飯。然後給每一根手指上，平均勾上兩個盒飯袋子。最後站起來，雙手一抱，把一堆壘好的盒飯攬過來，靠在胸腹上，用下巴抵著。
這才有點艱難而吃力的轉頭，對陳總道：
“……走、吧。”
陳總默了默：“……謝、謝謝。”
然後立刻轉身去幫她開路。
兔耳朵姑娘一路虎虎生風地沖回電梯裏，和其他人一起等著。
待看到雲汐身形跟個熊一樣，掛著一身盒飯，晃晃悠悠的走過來……
……所有人逐漸目瞪口呆！
“哇！”
蘇小滿看著雲汐偉岸的身影，發出由衷的讚嘆！
等他反應過來，幾乎就要沖過去接應。但下一瞬，他也和其他人一樣，意識到問題：
所有的盒飯已在雲汐身上，達成了一種精妙的力學平衡！
這個時候，外人要是從旁幹擾一下，搞不好她就會失去重心。而她身上那一堆靠著微妙的摩擦力疊在一起的盒飯，弄不好就會當場一撒。
——任何人都來不及救的。
連陳總都只敢亦步亦趨的跟在雲汐身邊，準備隨時在雲汐翻車的時候把人扶住。
而電梯內所有人，包括兔耳朵姑娘，也都在反應過來後，自覺地貼著電梯墻壁站好。
大家盯著雲汐一步一步，好不容易挪到了電梯前。
陳總忙不慌地幫她刷了卡。
在雲汐進去的時候，整個電梯都往下沈了沈。
然後她來到電梯中間，一蹲身，先把手腕上的盒飯，往地上一杵，初步完成卸貨。
其他人這才跟著她長舒一口氣，然後連忙七手八腳地擁上來，幫她把壓在身上的盒飯順開。
待雲汐空出手，才發現自己手腕和手掌都已經勒紫了，手指節上還有一道一道的白色勒痕，一時散不掉——
其實，雲汐剛走沒兩步，就察覺到自己過於自信了。
但東西都馱上了也沒辦法。
還好最後她死撐住了……
【……我再也不能在奇怪的地方逞能了。】
雲汐心裏發酸地總結著。
電梯開始運行，雲汐悄悄地抽著冷氣，揉著手指站起來。
一擡頭，發現，其他人都正在用看超級英雄歸來一般的眼神，敬畏地看著她。
蘇小滿憋半天了，這時候終於憋出來了一句：
“汐汐姐……牛比啊！！”
“謝謝。”陳總也一臉鄭重的對雲汐道。
雲汐手上攥著筋的痛，但還是不耽誤她立刻作出了一臉輕松的樣子，對兩人含蓄地略略一點頭：
“好說。”
蘇小滿原本還要再傾訴一下，他對汐汐姐的欽佩之情！畢竟，就他汐汐姐這帶飯量，都足以給他們全宿舍的人當一星期的義父了！
然而此時，一股食物的味道卻在電梯內陡然彌漫開。
“汐……好香啊！”蘇小滿話頭一轉，順著香味看去。
是兔耳朵姑娘。
她已經打開了自己的盒飯，拿出饅頭，正旁若無人的啃著。
蘇小滿的肚子咕嚕一聲。
而此時電梯也“叮”的一聲，到三樓了。
這是陳總和兔耳朵姑娘的樓層。
而電梯門一開，外面卻站著烏壓壓的一大群人。
“謔！”兔耳朵姑娘先被嚇了一跳。
站在最前面的是許夫人。而待看到電梯裏的人，她的神色也驟然一松：
“人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許夫人的聲音有些發顫，還要繼續念叨什麽。
但兔耳朵姑娘也嘟噥了起來：
“剛剛沒一個人下去，現在又都擠在這裏做什麽啊？”
她說著，把饅頭往嘴裏一塞，揮手示意門口的人都讓讓。
許夫人立刻側讓了一步，後面的人也都跟著讓開。兔耳朵姑娘叼著饅頭，穿過人群，嘴裏還含糊的咕囔了一句什麽。
雲汐聽著，她說的好像是：
“這群npc都好呆啊。”
……奇怪的姑娘。
電梯內外的人，看著她抖著兔耳朵的背影，蹦跶著遠去，一時都陷入沈默。
還是陳總先提起手裏的盒飯，對許夫人道：
“我帶吃的上來了。”
而聞言，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立刻從許夫人身後，扒著她的腿，探出一個頭來。小姑娘紮著兩個羊角揪揪，兩只大眼睛裏閃亮亮的，對著陳總大聲喊道：
“好耶！陳叔叔又給我們帶飯了！”
電梯門外，還有幾個跟在大人身邊的小朋友，也一起歡呼起來：
“陳叔叔最好了！”
“陳叔叔我餓了！”
“我也餓了！”
陳總一邊把盒飯交給許夫人，一邊摸摸小姑娘的羊角揪揪，道：“要叫哥哥。”
但都不等小姑娘再說什麽，蘇小滿立刻就在旁邊接了一句：
“啊？你怎麽還好意思讓人叫‘哥哥’的啊？”
……所有人默默轉頭看著蘇小滿。
毫無疑問地，蘇小滿在眾目睽睽之下，挨了蘇白露一巴掌。
“……我還沒結婚呢。”陳總心情覆雜的為自己解釋了一句。
“……哦。”蘇小滿也委委屈屈的回了一聲。
陳總搖搖頭，然後指著地上，雲汐馱過來的盒飯：“這些，我就拿走了。”
雲汐卻看向電梯間外。許夫人身邊站著的，都是一些沒什麽力氣的老弱婦孺。
她也大概明白，陳總這邊是個什麽情況了。
其實在陳總挑盒飯的時候，雲汐也意識到，經歷了飯點上的變故，除了他們和不惜冒著生命危險下樓找飯的兔耳朵姑娘，樓裏面其他人，都吃不上晚飯了。
而自助餐廳的溫馨提示上也說了：
【科學飲食有助於促進機體器官功能恢覆。】
這並不是一句空話。
雲汐很確定，自助餐都是有特殊功效的。
而她一直以為陳總想多帶幾分飯上來，是準備用來籠絡其他人。
卻沒想到他居然是給這些人帶的。
雲汐自己多挑出來的盒飯，也是打算分給平頭小哥那夥人的——如果他們還活著的話。
但看著門口，幾個抱著盒飯開心的撒歡小孩，雲汐改變了想法：
“還有這些。”
雲汐蹲下身，把她多挑出來的那些盒飯，也提起來遞給陳總，自己只留下了四份。
陳總頓了一下，接過盒飯，剛要開口道謝，卻忽然意識到——雲汐提著盒飯遞過來的手裏，還夾著一張疊著的紙片。
——這是雲汐從花園回來後，列出來的單子。
上面是她分析了自己的所有經歷後，總結出來的一些線索。
此時陳總背對電梯門站著，外面的人看不到雲汐手裏夾帶的紙片。
站在一邊的謝醫生和蘇白露倒是都看到了，但也都不動聲色。
“一起拿去吧。”雲汐道。
陳總平靜地接過手，輕聲道了一句：“謝謝。”
雲汐搖搖頭。
陳總提著滿當的盒飯離開了。
電梯門關閉，剩下的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齊沈默了一瞬。
然後蘇小滿第一個狂亂地揮舞著雙手開口：
“哇！我們都還活著！真好！哈哈哈！！！”
他大聲傻笑起來。
大家也相視而笑，都很開心。
“汐汐姐，我跟你說，我們今天在六樓——”
蘇小滿嘰嘰喳喳才開個頭，電梯又“叮”的一聲到五樓了。
“不急。”
謝醫生一手攔著電梯門，一手幫雲汐提過盒飯，溫聲道：
“我們回病房，先吃飯，再慢慢說。”
*
蘇小滿的病房距離最近，大家就到了他病房裏。
蘇姐姐把病床配套的小桌板，橫擺在床尾，和雲汐並排坐在床上。謝醫生和蘇小滿一人去拖了一張凳子，坐在對面。
大家把盒飯一開，蘇小滿根本憋不住地開始叨叨起了，他們這一天的“精彩”經歷。
但他光顧著講自己的“英明神武”，整體的邏輯都不是很通。
蘇白露原本不想讓他在吃東西的時候說這些，但看雲汐聽得津津有味，很吃蘇小滿這一套的樣子，也是無奈。
她只能在蘇小滿牛皮吹得太過分的時候，剜他兩眼，讓他收著點。
而謝醫生也時不時幫著補充一些，蘇小滿說漏了或者沒說清楚的關鍵細節。
於是在蘇小滿時不時的手舞足蹈和繪聲繪色中，雲汐知道了——
早飯後，他們三人上到六樓，輕易推開了隔離門。但一進去，廣播就讓他們去護士臺報道。
轉過走廊，六樓護士臺後面，直接戳著一個形狀詭異的值班護士。
它頭上纏滿繃帶，根本看不見臉。而繃帶也被滲液浸透又幹涸，發黑發硬的，一些碎渣還在時不時往下掉。護士身上也都是相同的汙漬。
它看起來像是一具被和衣埋了一段時間，又挖出來的屍體，正戳在護士臺後，等著誤闖六樓的倒黴蛋們，送貨上門呢。
而蘇小滿的一些描述，讓雲汐想起了花園裏，站在樹下的影子。
她一時有點恍惚。
蘇白露還以為她是被嚇到了，食指扣了兩下桌板，提醒蘇小滿：
“你撿重點的說，不然就閉嘴。”
“哦……”蘇小滿一肚子的自我吹噓被打斷，多少有點不情願的咬著筷子頭，拖著聲音道，“好吧，那……哎，我剛說到哪兒了？”
“你說六樓的布局和其他樓是一樣的，護士臺還有個‘護士’在值班。”雲汐回過神來，接上話。
蘇小滿又振奮起來！
“對對對，護士臺上貼著一張‘來訪人員須知’，要求來訪人員說明原因。等我們說了，值班護士就讓我們填表。”
在這個過程裏，他們也摸清了護士臺的布置，並且定下了對策——
在護士臺側面的格子裏，放著不同的表格。值班護士給他們的，是最邊上的《隔離病員健康狀況登記表（一般）》。
謝醫生在看到表格後，便第一時間改口，照著表格下方標註的“特殊情況說明”，對護士謊稱自己已經誤食異常食物，並陷入了嚴重的幻覺，要求值班醫生為自己處理。
值班護士便僵硬地轉過身，打開旁邊醫護人員值班室的門，謝醫生也跟了上去。
而蘇白露在護士離開後，立刻翻進護士臺，把釘在墻上的平面圖整個扒了下來！
“……就是這個。”蘇姐姐從外套下拿出貼身藏著的圖紙。
雲汐忙接過來一看。
這是一張比較厚的銅版紙，表面還過了一層塑，四個角上也帶著被撕破的釘痕。圖的正上方標註著【院區路線圖（東區）】！
雲汐一陣振奮，但隨即又發現問題——
這張圖並不完整。
上面只標出了兩個建築物，一個是【△住院大樓（本樓）】，另一個是位於住院樓左側的【△外科樓】。
兩個建築之間只有唯一一條真正相通的路線，用暗紅色的虛線標記了出來。
而其餘的路線，要麽是彼此相通的來回繞圈子，或者直接就是斷頭路。
雲汐看完一遍，又按下覆雜心緒，聽著蘇小滿繼續往下講：
“……我就跟在謝醫生後面，湊在值班室門口望風。”
蘇小滿趴在值班室的護窗上，看到裏面是一個空蕩的大辦公室。“值班醫生”應該是在最裏面的“值班人員休息室”裏。而值班護士在進門後，繼續行動僵硬地，領著謝醫生橫穿過去。
這個過程並不快，謝醫生也一直拖著前進的速度，保持著他和護士之間的距離。
除非護士有停下動作，回頭來看的傾向，他才加快兩步跟上去。
而蘇白露在外面的行動卻很利索，兩三下的工夫，她就扯下平面圖往外翻了。
蘇小滿連忙在門口猛猛打信號！
謝醫生聽到聲音，立刻再次改口，聲稱剛剛自己所說的“誤食了異常食物”，只是接觸異常食物影響後產生的“錯覺”。真正的情況是他看到了異常食物，並且及時棄置了。
值班護士停下動作，轉過頭顱，從繃帶下面死盯著謝醫生。
而蘇小滿拱著手，抵著玻璃，湊上去使勁看。只見值班護士一只手都搭在“休息室”的門把手上了。
值班室的氣溫也在驟降。
隔著門蘇小滿都感覺到一種透骨的陰寒。
他都準備要開鬧了！
但護士到底沒有把那扇滲著血色的大門打開。
“……最後總算是有驚無險！”
蘇小滿拍著胸口，相當唏噓：
“本來嘛，護士領著謝醫生一回來，我們就想趕快跑路的。但六樓的一條規則是，申報異常的病員，必須完整、如實的填寫表格。
“一開始護士給我們分，也只是普通的問診表，只需要寫一寫基本內容，在一些選項上打打勾就行了。但護士回來後，卻把謝醫生的表給換了。
“最後，我和我姐填的，都是標題後備著‘（一般）’的表格，但謝醫生那張卻備註著‘（病危）’。”
蘇小滿說著停頓了一下。
謝醫生的表格上面，一些待填問題和選項……也是有點嚇人的。
不過謝醫生還是面不改色的填完了。
“……然後我們就被分開了。”蘇小滿最後小聲道。
“分開？”雲汐眼睛微微睜大。
“嗯，是迷霧。”蘇小滿道。
他當時寫完表，一擡頭，周圍不知何時彌漫起了很濃的霧，甚至連對面的值班護士都看不清了。
他試探著交表，只看到從迷霧裏伸出一只手來。
而蘇小滿到現在都覺得，那個時候，接他表的東西，已經不是值班護士了。
對方聲音低啞緩慢地告訴他，可以離開了。
蘇小滿再轉身喊他姐和謝醫生，迷霧裏也沒有人回答。
他又不敢多停留，只能一個人穿過完全又空又冷的走廊，想試著從樓梯口原路離開。
結果來到樓梯間，推開隔離門，他卻莫名其妙來到了一個鬼屋。
“……啊？”雲汐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蘇小滿卻連連點頭：“就是鬼屋！”
而且他一進去，一個頭上套著麻布袋子，兩手提著滴血的麻布口袋，從理論上講應該是鬼屋員工的東西，從角落的陰影裏出來，告訴他鬼屋還沒有開始運營，游客應該盡快離開。
蘇小滿再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掛在胸前的病員卡，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張“游客卡”。
卡片正面只有黑色的【游客卡】三個大字，後面是一行紅色的註意事項：
【記住，你是游客！】
“……然後我就開始順著游客通道走。”
蘇小滿說著，抹了抹手上的雞皮疙瘩：
“說起來，那座鬼屋是血腥恐怖風格的，每個不同的區域都有不同的‘主題’，什麽兇案現場、跳樓現場之類的。”
裏面每個布景區，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規則提示，比如：
【屍體不會突然睜開眼睛，如果你在本區域內看到了該現象，證明該員工已經脫離鬼屋行為規範約束。請及時返回上一條岔路，左轉，跳過該員工負責區域，更改游覽路線繼續前進。】
或者：
【本案內所有人死相極為淒慘，如果你在本區域內聽到哭泣和哀嚎，屬於正常現象，請不要給予回應。】
“……還有就是用紅漆寫在游客通道的墻壁上的，一些很寬泛的規則。什麽‘不要偏離游客路線’，‘不要進入布景區，特別是該布景內存在鬼屋員工時’，這類的。反正都挺簡單的。”
總之，鬼屋的場景非常血腥，給蘇小滿的感覺非常真實。
好在扮鬼的員工，都在重覆著清理現場、剁肉熬湯之類的事情，沒有人專程來嚇唬他。
當然，光是這樣也讓他很有壓力了。
“在臨近出口的時候，我還遇到了一個小孩兒。”
蘇小滿吞咽了一下。
快到鬼屋出口時，游客路線有點繞。而蘇小滿兩次在轉角的時候，都看到了一個站在墻角的小孩。
小孩胳膊腿慘白慘白的，穿著一身破爛校服，面向墻壁垂著手低頭著一動不動，好像是在被罰站一樣。
蘇小滿心裏很發毛，但沒有任何規則告訴他，遇到布景區外，遇到詭異小孩時該怎麽做！
於是他只能硬著頭皮，假裝看不見的，按照鬼屋的路線箭頭，兩次擦著小孩身後走了過去。
萬幸那小孩從始至終沒有轉過身來。
而蘇小滿一路也沒有違反任何規則，平安轉到了出口。
只是在走到鬼屋大門時，蘇小滿隱約覺得後背發涼，而且脖子發僵。他的直覺告訴他，有東西正貼在他後背上。
而且直覺還告訴他，貼著他的大概率就是那個面壁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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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熾烈的赤芒，宛如天火降臨般，轟入電梯間。
熱浪直直撲來！雲汐下意識地擡手一擋。
灼燒的焚風呼嘯而過，雲汐蹌踉後退，最後不得不半跪在地，一手撐著地面，才勉強穩住。
她又艱難伸手擋在身前，擡頭看去。
火焰如洪水卷湧，巖漿在四處漫溢，周遭已是一副煉獄景象。
而在漫漫巖漿的中央，懸浮著一團巨大的火焰，正在向外播散著焚風和火光。
火焰中還有一個模糊人影，正在劇烈的掙紮、哀嚎。
但仿佛有無形的鎖鏈，扯著那人的四肢，讓她只能完全打開身軀，讓每一寸肉身，都接受最徹底的炙烤。
雲汐眼看著人影在哀嚎中，被一寸寸焚盡。
在人影泯滅的一瞬，一串骷髏頭項鏈，也從火焰中撲落下來，混在骨灰裏。
而小劉護士踩著巖漿與火焰，從容過去，一邊將手中焦黑的病員卡，隨意一拋。
病員卡在半空中化為灰燼。
而小劉護士俯身，從骨灰中，拾起項鏈。
雲汐看到這裏，猛地醒悟到：
這是一場獻祭。
小劉護士拋掉的、燒成黑碳的病員卡，就是哥特妹的。
她剛剛發動了某種“儀式”，將哥特妹獻祭給了……“眼睛”！
而小劉護士拾走項鏈後，又不緊不慢地轉身，走到電梯門口，從地上撿起胖哥的病員卡，隨意撣了撣。然後刷卡，拽起歪倒在一邊的胖哥，扔進去。隨即她也刷卡，進入電梯。
雲汐心中此時陡然升起，一種莫名的迫切感！
她強烈的感覺到，如果她此刻上前，可以輕易阻止，或者打斷某些東西。
【要快……！】
但灼熱的焚風還在周圍呼嘯，仿佛有某種無形的桎梏，壓在她身上。雲汐每一次嘗試掙動，都立即引來烈焰噬骨般的無比痛楚！
但她還是咬著牙，一點點放下手，頂著烈火的焚燒，爬起身。
電梯內，小劉護士轉過身來，也似乎是看到雲汐的動作，怔了怔。隨即她又環抱著手，輕輕哼了一聲，面色微冷地註視著雲汐。
雲汐遲緩地站起，赤焰和焚風，將她裸露的肌膚，焚出了一個個焦紅的窟窿。
前方電梯門開始緩緩合攏。
雲汐拼盡全力，伸出手臂，向前抓去。
她的手臂快速在焚風中，被灼燒到露出白骨！
而她也終究是晚了一步。
電梯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時，轟然合攏。
小劉護士還是成功脫身了。
她的臉消失在門縫之間。
而雲汐發覺，她又一次讀懂了小劉護士最後的唇語。
她說的是：
【你果然也……】
話音未盡，後半句消失在電梯門後。
而剎那之間，雲汐也仿佛從某個未知的次時空中，驟然撲出，拍撞在電梯門上。
她周身還彌漫著被灼燒的劇痛！
但她的手臂，上一瞬還被燒得白骨森森的，待拍在電梯門上時，卻已經恢覆如常。
雲汐大口喘氣。
她判斷，剛剛經歷的一切，是小劉護士成功獻祭了哥特妹，引發了某種……
重置。
而此時，她身後，蘇小滿也一聲驚呼：
“姐？！”
雲汐猛地回頭。
只見電梯間內的其他人，都仿佛是被某種力量拍翻到了墻邊。
此時大家各自爬起。蘇小滿當然最擔心他姐。
而蘇白露卻扶著墻邊，自己坐了起來。她眼中帶著迷茫，先看看自己，然後擡手，去拍打自己的胸腹和腿腳。
她的身上、腿上，都糊了厚厚的一層黑灰。隨著她的拍打，黑灰跟一層碎殼子一樣，撲簌地下落。
“哎呀！！！輕點、輕點，姐你別把自己拍壞了啊！”
蘇小滿急急忙忙的沖過去。
他見過他姐之前的情況，生怕這時候，她身上其實只剩一層殼，再拍兩下就要把自己拍沒了！
謝醫生也快步過去：“你怎麽樣了？”
蘇白露拍開一身灰殼，看到在衣物的破口下，露出完好的皮肉。
她摸摸這裏，摸摸那裏，又一伸手，右手袖子卷起：
“……不對啊，我這裏上午還被刮了一下，留了道口子來著。”
蘇白露反覆尋摸著，人也有點恍惚：
“怎麽都不見了？”
“應該沒事了。”謝醫生說著，示意地點點自己的右肩。
蘇白露跟著謝醫生的動作，下意識地摸向自己右肩的相同位置。她摸到了衣服上的破洞，然後反應過來——
小劉護士的尖錐，剛剛戳中了這裏。
但她摸不到任何傷口。
蘇白露又擡起手臂，試著活動肩膀。
“感覺怎麽樣？”雲汐也跟過來緊張地看著她動作。
蘇姐姐明顯是受到獻祭和重置的影響。
“我有點……”蘇白露茫然了片刻，“……麻？”
而這時，背著兩只兔子耳朵的姑娘也爬起身，然後在一邊嚷了起來：
“不是，這就刷新DLC地圖了？節奏推進得這麽突然的嗎？”
雲汐幾人一起回頭看去。
只見仿佛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電梯間沖出，轟過大廳。
凡是擋在道上的觸腕，皆化為了飛灰。而兩側，沿著這股力量轟過的邊緣上，留下的是無數觸腕整齊劃一的斷面。
本已是一片黑暗巢穴的大廳，被硬生生的轟開一條筆直“大道”。
兩側斷面上還有火星在陰燃，仿佛地獄烈火的餘威仍在！
這震撼的場景，讓雲汐四人一時都有些失神——
所以，小劉護士到底用一條人命，引出來了什麽東西？！
“你怎麽這時候下來了？”
這時，陳總也撐著墻面站起來。
“吃飯啊。”兔耳朵姑娘理所當然地回他，然後大步一邁，就這麽水靈靈地順著轟開的道路，朝著護士臺，一蹦一蹦地走過去。
雖然電梯間外被清掃出了一條“通道”，但大廳周圍盤踞的觸腕，並沒有受到波及。
在兔耳朵姑娘邁入大廳的一瞬，遠處的觸腕也在外圍，悄然蠕動起來。
“……她好拼啊。”蘇小滿咂咂嘴。
陳總頓了頓，略一猶豫後，也大步上前，提醒兔耳朵姑娘：
“你小心點。”
在陳總的示意下，兔耳朵姑娘也看到了周圍的暗湧。但她很無所謂地聳聳肩，又自顧自朝前去。
蘇小滿也轉回頭，對著他姐開始苦口婆心：
“‘麻’，也沒有關系的。姐你放心，你就是麻成癱子了，我也能把你背出去的。”
“我癱你——！”
蘇白露正在反覆抓握手掌試力氣，聽到這話，擡手一個暴栗，直接拿蘇小滿的頭頂來試力氣了：
“——你嘴裏能不能吐出兩句好話來？”
雖然頭上又挨了力道十足的一掌，蘇小滿卻只是傻笑：
“嘿嘿。”
……蘇白露都懶得翻他白眼了。
她直接起身。雖然身上沒有外傷，但蘇白露人卻很虛，謝醫生和雲汐連忙一人一邊扶著她。
“那、我去刷電梯！”
蘇小滿插不上手，便一溜小跑去了電梯旁，但臨了又看向大廳：
“誒，不對，我們還要等下他們吧？”
雲汐也看向大廳。轉頭的一瞬，她隱約感到電梯間門口有什麽東西在反光。但她也沒多想，只對謝醫生道：“那，我也去。”
謝醫生一人扶穩蘇白露。雲汐松手，兩步來到電梯間門口，臨時腳下一停。她摸出小錘子，順著剛剛反光的地方，兩錘下去，然後從盤踞的觸腕下面，撈出一把匕首。
——就是蘇小滿的那把。
雲汐拾起來也是一樂，然後擡手一拋：
“接著。”
蘇小滿條件反射地擡手一接，再定睛一看，立刻傻樂起來：“誒，我刀回來了，哈哈！”
傻子的快樂特別能感染人。
雲汐也跟著彎起嘴角，快步去追陳總。
陳總已經翻到護士臺內，在自助盒飯中翻找著。
臺面上，不少盒飯都被打翻、壓扁，許多袋子也破了口進了灰。
陳總先將還算完整的挑出來，仔細檢查過沒有異常食物後，碼在一邊。
兔耳朵姑娘卻繞到護士臺前方。她擡頭，看到電子屏是碎的，上面什麽都沒有顯示，只能站在原地，茫然張望：
“誒，你這就找上了？這能是正經飯嗎？可別等會一口下去，就被劇情殺了啊。”
陳總的手頓了頓。
“今天的菜譜是青椒溜肉段，燉冬瓜，紫菜湯，一個白饅頭，和一份米飯。”雲汐在一邊道。
菜品是對的。
陳總悄悄松口氣，對雲汐點點頭，繼續翻找。
“……哦。”
兔耳朵姑娘這才繞回護士臺，跟著兩人一起翻盒飯。但她一邊翻，又一邊叨叨：
“這弄得，怎麽跟仨丐幫弟子組隊掃蕩垃圾一樣。”
雲汐和陳總手下一頓，相互對視一眼，然後都沒吭聲，只埋頭繼續找。
而兔耳朵姑娘翻出來幾份完好的盒飯，卻打開這個嫌棄賣相醜，打開那個嫌棄刀工差，最後好不容易挑到一份她覺著最整齊的站起來。
此時，窸窣的聲音也在護士臺周圍響起，周圍觸腕揚起須尖，緩慢地探過被轟開的灰燼，重新覆蓋上來。
大廳的觸腕正在從剛剛的沖擊中覆蘇。
再停留下去就有危險了。
陳總已經林林總總挑出二十幾份盒飯。但他試了好幾種方法，才發現，他一個人根本沒法把盒飯全都帶走。
陳總皺下眉，準備拋下一些。
雲汐卻在一旁道：
“我幫你吧。”
——在帶飯這一塊，但凡是學生，都是有點天賦在身上的。
雲汐也是幫室友和同組的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們帶飯的熟手了。她俯身，先熟練地在手臂和手腕上，一手掛上三四份盒飯。然後給每一根手指上，平均勾上兩個盒飯袋子。最後站起來，雙手一抱，把一堆壘好的盒飯攬過來，靠在胸腹上，用下巴抵著。
這才有點艱難而吃力的轉頭，對陳總道：
“……走、吧。”
陳總默了默：“……謝、謝謝。”
然後立刻轉身去幫她開路。
兔耳朵姑娘一路虎虎生風地沖回電梯裏，和其他人一起等著。
待看到雲汐身形跟個熊一樣，掛著一身盒飯，晃晃悠悠的走過來……
……所有人逐漸目瞪口呆！
“哇！”
蘇小滿看著雲汐偉岸的身影，發出由衷的讚嘆！
等他反應過來，幾乎就要沖過去接應。但下一瞬，他也和其他人一樣，意識到問題：
所有的盒飯已在雲汐身上，達成了一種精妙的力學平衡！
這個時候，外人要是從旁幹擾一下，搞不好她就會失去重心。而她身上那一堆靠著微妙的摩擦力疊在一起的盒飯，弄不好就會當場一撒。
——任何人都來不及救的。
連陳總都只敢亦步亦趨的跟在雲汐身邊，準備隨時在雲汐翻車的時候把人扶住。
而電梯內所有人，包括兔耳朵姑娘，也都在反應過來後，自覺地貼著電梯墻壁站好。
大家盯著雲汐一步一步，好不容易挪到了電梯前。
陳總忙不慌地幫她刷了卡。
在雲汐進去的時候，整個電梯都往下沈了沈。
然後她來到電梯中間，一蹲身，先把手腕上的盒飯，往地上一杵，初步完成卸貨。
其他人這才跟著她長舒一口氣，然後連忙七手八腳地擁上來，幫她把壓在身上的盒飯順開。
待雲汐空出手，才發現自己手腕和手掌都已經勒紫了，手指節上還有一道一道的白色勒痕，一時散不掉——
其實，雲汐剛走沒兩步，就察覺到自己過於自信了。
但東西都馱上了也沒辦法。
還好最後她死撐住了……
【……我再也不能在奇怪的地方逞能了。】
雲汐心裏發酸地總結著。
電梯開始運行，雲汐悄悄地抽著冷氣，揉著手指站起來。
一擡頭，發現，其他人都正在用看超級英雄歸來一般的眼神，敬畏地看著她。
蘇小滿憋半天了，這時候終於憋出來了一句：
“汐汐姐……牛比啊！！”
“謝謝。”陳總也一臉鄭重的對雲汐道。
雲汐手上攥著筋的痛，但還是不耽誤她立刻作出了一臉輕松的樣子，對兩人含蓄地略略一點頭：
“好說。”
蘇小滿原本還要再傾訴一下，他對汐汐姐的欽佩之情！畢竟，就他汐汐姐這帶飯量，都足以給他們全宿舍的人當一星期的義父了！
然而此時，一股食物的味道卻在電梯內陡然彌漫開。
“汐……好香啊！”蘇小滿話頭一轉，順著香味看去。
是兔耳朵姑娘。
她已經打開了自己的盒飯，拿出饅頭，正旁若無人的啃著。
蘇小滿的肚子咕嚕一聲。
而此時電梯也“叮”的一聲，到三樓了。
這是陳總和兔耳朵姑娘的樓層。
而電梯門一開，外面卻站著烏壓壓的一大群人。
“謔！”兔耳朵姑娘先被嚇了一跳。
站在最前面的是許夫人。而待看到電梯裏的人，她的神色也驟然一松：
“人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許夫人的聲音有些發顫，還要繼續念叨什麽。
但兔耳朵姑娘也嘟噥了起來：
“剛剛沒一個人下去，現在又都擠在這裏做什麽啊？”
她說著，把饅頭往嘴裏一塞，揮手示意門口的人都讓讓。
許夫人立刻側讓了一步，後面的人也都跟著讓開。兔耳朵姑娘叼著饅頭，穿過人群，嘴裏還含糊的咕囔了一句什麽。
雲汐聽著，她說的好像是：
“這群npc都好呆啊。”
……奇怪的姑娘。
電梯內外的人，看著她抖著兔耳朵的背影，蹦跶著遠去，一時都陷入沈默。
還是陳總先提起手裏的盒飯，對許夫人道：
“我帶吃的上來了。”
而聞言，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立刻從許夫人身後，扒著她的腿，探出一個頭來。小姑娘紮著兩個羊角揪揪，兩只大眼睛裏閃亮亮的，對著陳總大聲喊道：
“好耶！陳叔叔又給我們帶飯了！”
電梯門外，還有幾個跟在大人身邊的小朋友，也一起歡呼起來：
“陳叔叔最好了！”
“陳叔叔我餓了！”
“我也餓了！”
陳總一邊把盒飯交給許夫人，一邊摸摸小姑娘的羊角揪揪，道：“要叫哥哥。”
但都不等小姑娘再說什麽，蘇小滿立刻就在旁邊接了一句：
“啊？你怎麽還好意思讓人叫‘哥哥’的啊？”
……所有人默默轉頭看著蘇小滿。
毫無疑問地，蘇小滿在眾目睽睽之下，挨了蘇白露一巴掌。
“……我還沒結婚呢。”陳總心情覆雜的為自己解釋了一句。
“……哦。”蘇小滿也委委屈屈的回了一聲。
陳總搖搖頭，然後指著地上，雲汐馱過來的盒飯：“這些，我就拿走了。”
雲汐卻看向電梯間外。許夫人身邊站著的，都是一些沒什麽力氣的老弱婦孺。
她也大概明白，陳總這邊是個什麽情況了。
其實在陳總挑盒飯的時候，雲汐也意識到，經歷了飯點上的變故，除了他們和不惜冒著生命危險下樓找飯的兔耳朵姑娘，樓裏面其他人，都吃不上晚飯了。
而自助餐廳的溫馨提示上也說了：
【科學飲食有助於促進機體器官功能恢覆。】
這並不是一句空話。
雲汐很確定，自助餐都是有特殊功效的。
而她一直以為陳總想多帶幾分飯上來，是準備用來籠絡其他人。
卻沒想到他居然是給這些人帶的。
雲汐自己多挑出來的盒飯，也是打算分給平頭小哥那夥人的——如果他們還活著的話。
但看著門口，幾個抱著盒飯開心的撒歡小孩，雲汐改變了想法：
“還有這些。”
雲汐蹲下身，把她多挑出來的那些盒飯，也提起來遞給陳總，自己只留下了四份。
陳總頓了一下，接過盒飯，剛要開口道謝，卻忽然意識到——雲汐提著盒飯遞過來的手裏，還夾著一張疊著的紙片。
——這是雲汐從花園回來後，列出來的單子。
上面是她分析了自己的所有經歷後，總結出來的一些線索。
此時陳總背對電梯門站著，外面的人看不到雲汐手裏夾帶的紙片。
站在一邊的謝醫生和蘇白露倒是都看到了，但也都不動聲色。
“一起拿去吧。”雲汐道。
陳總平靜地接過手，輕聲道了一句：“謝謝。”
雲汐搖搖頭。
陳總提著滿當的盒飯離開了。
電梯門關閉，剩下的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齊沈默了一瞬。
然後蘇小滿第一個狂亂地揮舞著雙手開口：
“哇！我們都還活著！真好！哈哈哈！！！”
他大聲傻笑起來。
大家也相視而笑，都很開心。
“汐汐姐，我跟你說，我們今天在六樓——”
蘇小滿嘰嘰喳喳才開個頭，電梯又“叮”的一聲到五樓了。
“不急。”
謝醫生一手攔著電梯門，一手幫雲汐提過盒飯，溫聲道：
“我們回病房，先吃飯，再慢慢說。”
*
蘇小滿的病房距離最近，大家就到了他病房裏。
蘇姐姐把病床配套的小桌板，橫擺在床尾，和雲汐並排坐在床上。謝醫生和蘇小滿一人去拖了一張凳子，坐在對面。
大家把盒飯一開，蘇小滿根本憋不住地開始叨叨起了，他們這一天的“精彩”經歷。
但他光顧著講自己的“英明神武”，整體的邏輯都不是很通。
蘇白露原本不想讓他在吃東西的時候說這些，但看雲汐聽得津津有味，很吃蘇小滿這一套的樣子，也是無奈。
她只能在蘇小滿牛皮吹得太過分的時候，剜他兩眼，讓他收著點。
而謝醫生也時不時幫著補充一些，蘇小滿說漏了或者沒說清楚的關鍵細節。
於是在蘇小滿時不時的手舞足蹈和繪聲繪色中，雲汐知道了——
早飯後，他們三人上到六樓，輕易推開了隔離門。但一進去，廣播就讓他們去護士臺報道。
轉過走廊，六樓護士臺後面，直接戳著一個形狀詭異的值班護士。
它頭上纏滿繃帶，根本看不見臉。而繃帶也被滲液浸透又幹涸，發黑發硬的，一些碎渣還在時不時往下掉。護士身上也都是相同的汙漬。
它看起來像是一具被和衣埋了一段時間，又挖出來的屍體，正戳在護士臺後，等著誤闖六樓的倒黴蛋們，送貨上門呢。
而蘇小滿的一些描述，讓雲汐想起了花園裏，站在樹下的影子。
她一時有點恍惚。
蘇白露還以為她是被嚇到了，食指扣了兩下桌板，提醒蘇小滿：
“你撿重點的說，不然就閉嘴。”
“哦……”蘇小滿一肚子的自我吹噓被打斷，多少有點不情願的咬著筷子頭，拖著聲音道，“好吧，那……哎，我剛說到哪兒了？”
“你說六樓的布局和其他樓是一樣的，護士臺還有個‘護士’在值班。”雲汐回過神來，接上話。
蘇小滿又振奮起來！
“對對對，護士臺上貼著一張‘來訪人員須知’，要求來訪人員說明原因。等我們說了，值班護士就讓我們填表。”
在這個過程裏，他們也摸清了護士臺的布置，並且定下了對策——
在護士臺側面的格子裏，放著不同的表格。值班護士給他們的，是最邊上的《隔離病員健康狀況登記表（一般）》。
謝醫生在看到表格後，便第一時間改口，照著表格下方標註的“特殊情況說明”，對護士謊稱自己已經誤食異常食物，並陷入了嚴重的幻覺，要求值班醫生為自己處理。
值班護士便僵硬地轉過身，打開旁邊醫護人員值班室的門，謝醫生也跟了上去。
而蘇白露在護士離開後，立刻翻進護士臺，把釘在墻上的平面圖整個扒了下來！
“……就是這個。”蘇姐姐從外套下拿出貼身藏著的圖紙。
雲汐忙接過來一看。
這是一張比較厚的銅版紙，表面還過了一層塑，四個角上也帶著被撕破的釘痕。圖的正上方標註著【院區路線圖（東區）】！
雲汐一陣振奮，但隨即又發現問題——
這張圖並不完整。
上面只標出了兩個建築物，一個是【△住院大樓（本樓）】，另一個是位於住院樓左側的【△外科樓】。
兩個建築之間只有唯一一條真正相通的路線，用暗紅色的虛線標記了出來。
而其餘的路線，要麽是彼此相通的來回繞圈子，或者直接就是斷頭路。
雲汐看完一遍，又按下覆雜心緒，聽著蘇小滿繼續往下講：
“……我就跟在謝醫生後面，湊在值班室門口望風。”
蘇小滿趴在值班室的護窗上，看到裏面是一個空蕩的大辦公室。“值班醫生”應該是在最裏面的“值班人員休息室”裏。而值班護士在進門後，繼續行動僵硬地，領著謝醫生橫穿過去。
這個過程並不快，謝醫生也一直拖著前進的速度，保持著他和護士之間的距離。
除非護士有停下動作，回頭來看的傾向，他才加快兩步跟上去。
而蘇白露在外面的行動卻很利索，兩三下的工夫，她就扯下平面圖往外翻了。
蘇小滿連忙在門口猛猛打信號！
謝醫生聽到聲音，立刻再次改口，聲稱剛剛自己所說的“誤食了異常食物”，只是接觸異常食物影響後產生的“錯覺”。真正的情況是他看到了異常食物，並且及時棄置了。
值班護士停下動作，轉過頭顱，從繃帶下面死盯著謝醫生。
而蘇小滿拱著手，抵著玻璃，湊上去使勁看。只見值班護士一只手都搭在“休息室”的門把手上了。
值班室的氣溫也在驟降。
隔著門蘇小滿都感覺到一種透骨的陰寒。
他都準備要開鬧了！
但護士到底沒有把那扇滲著血色的大門打開。
“……最後總算是有驚無險！”
蘇小滿拍著胸口，相當唏噓：
“本來嘛，護士領著謝醫生一回來，我們就想趕快跑路的。但六樓的一條規則是，申報異常的病員，必須完整、如實的填寫表格。
“一開始護士給我們分，也只是普通的問診表，只需要寫一寫基本內容，在一些選項上打打勾就行了。但護士回來後，卻把謝醫生的表給換了。
“最後，我和我姐填的，都是標題後備著‘（一般）’的表格，但謝醫生那張卻備註著‘（病危）’。”
蘇小滿說著停頓了一下。
謝醫生的表格上面，一些待填問題和選項……也是有點嚇人的。
不過謝醫生還是面不改色的填完了。
“……然後我們就被分開了。”蘇小滿最後小聲道。
“分開？”雲汐眼睛微微睜大。
“嗯，是迷霧。”蘇小滿道。
他當時寫完表，一擡頭，周圍不知何時彌漫起了很濃的霧，甚至連對面的值班護士都看不清了。
他試探著交表，只看到從迷霧裏伸出一只手來。
而蘇小滿到現在都覺得，那個時候，接他表的東西，已經不是值班護士了。
對方聲音低啞緩慢地告訴他，可以離開了。
蘇小滿再轉身喊他姐和謝醫生，迷霧裏也沒有人回答。
他又不敢多停留，只能一個人穿過完全又空又冷的走廊，想試著從樓梯口原路離開。
結果來到樓梯間，推開隔離門，他卻莫名其妙來到了一個鬼屋。
“……啊？”雲汐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蘇小滿卻連連點頭：“就是鬼屋！”
而且他一進去，一個頭上套著麻布袋子，兩手提著滴血的麻布口袋，從理論上講應該是鬼屋員工的東西，從角落的陰影裏出來，告訴他鬼屋還沒有開始運營，游客應該盡快離開。
蘇小滿再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掛在胸前的病員卡，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張“游客卡”。
卡片正面只有黑色的【游客卡】三個大字，後面是一行紅色的註意事項：
【記住，你是游客！】
“……然後我就開始順著游客通道走。”
蘇小滿說著，抹了抹手上的雞皮疙瘩：
“說起來，那座鬼屋是血腥恐怖風格的，每個不同的區域都有不同的‘主題’，什麽兇案現場、跳樓現場之類的。”
裏面每個布景區，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規則提示，比如：
【屍體不會突然睜開眼睛，如果你在本區域內看到了該現象，證明該員工已經脫離鬼屋行為規範約束。請及時返回上一條岔路，左轉，跳過該員工負責區域，更改游覽路線繼續前進。】
或者：
【本案內所有人死相極為淒慘，如果你在本區域內聽到哭泣和哀嚎，屬於正常現象，請不要給予回應。】
“……還有就是用紅漆寫在游客通道的墻壁上的，一些很寬泛的規則。什麽‘不要偏離游客路線’，‘不要進入布景區，特別是該布景內存在鬼屋員工時’，這類的。反正都挺簡單的。”
總之，鬼屋的場景非常血腥，給蘇小滿的感覺非常真實。
好在扮鬼的員工，都在重覆著清理現場、剁肉熬湯之類的事情，沒有人專程來嚇唬他。
當然，光是這樣也讓他很有壓力了。
“在臨近出口的時候，我還遇到了一個小孩兒。”
蘇小滿吞咽了一下。
快到鬼屋出口時，游客路線有點繞。而蘇小滿兩次在轉角的時候，都看到了一個站在墻角的小孩。
小孩胳膊腿慘白慘白的，穿著一身破爛校服，面向墻壁垂著手低頭著一動不動，好像是在被罰站一樣。
蘇小滿心裏很發毛，但沒有任何規則告訴他，遇到布景區外，遇到詭異小孩時該怎麽做！
於是他只能硬著頭皮，假裝看不見的，按照鬼屋的路線箭頭，兩次擦著小孩身後走了過去。
萬幸那小孩從始至終沒有轉過身來。
而蘇小滿一路也沒有違反任何規則，平安轉到了出口。
只是在走到鬼屋大門時，蘇小滿隱約覺得後背發涼，而且脖子發僵。他的直覺告訴他，有東西正貼在他後背上。
而且直覺還告訴他，貼著他的大概率就是那個面壁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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