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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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沈沈夜色順著窗棱淌進屋裏,院中靜謐無聲。殷婉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冬裝,寬大的袖口壓在桌邊引枕處,托著她瑩潤的頰側。

霍釗進門,便看到殷婉撐著雪腮,雙眼闔著,已然呼吸清淺。一縷發從她鬢角溜出來,垂落在面頰旁邊。昏暗的燈燭照著,原本白皙的臉也因此多了些柔和的光,顯得慵懶又安寧。

霍釗清了清嗓子,餘光朝向殷婉周遭,看到了她手底下的一大堆繡活樣子。

他眸光落了片刻,靠近她……

殷婉是被一陣松香味給熏醒的。

這般睡姿本就不好受,她沒睡多久,睜開眼,感覺後背暖暖又重重的,男人的外氅搭在她身上,殷婉恍惚一瞬,往東側間看。

霍釗背對她坐在那裏,隔著簾,隱隱透出一個高大身形。

殷沒想到他回來這麽早,心裏不由有些緊張,把外氅脫下來,從榻上起來欠了個身,“侯爺,您回來了。”

霍釗轉身看她一眼,面上沒什麽表情,問道:“找我有事?”

“嗯……今日我從庫房挑了幾匹料子,覺得顏色得宜,尺寸也剛好,想著能給您做個腰封。侯爺方便的話,可否讓我給您量一下尺寸。”

她說這話,聲音帶了幾份忐忑。

霍釗沒有回答,從簾後走了出來,眼神瞥向她習慣性.交疊的雙手,片刻後,自己張開手來。

看他答應了,殷婉便拿起軟尺走到他身前,腳下隔著些距離,她探手過去,纖細的指尖從他腰側滑過,她松手,又走到另一邊量尺寸。

貼靠得太近,殷婉能感覺到上方傳來的他溫熱的呼吸,和一股松香味道包裹著的,屬於男人的陽剛之氣。

她沒來由心悸,匆匆量好後退後一步,徹底和他隔開。

正在此刻,他問:“你的手,傷著了?”

“小傷而已,不打緊。”

殷婉只怪棲冬大張旗鼓,本來也就沒事,卻包紮得這麽誇張。

她局促地收回手,掀起眼簾看向他,又問道:

“侯爺,還有一事,前陣子您收回了我的腰牌,如今臨近年關,妾身要出門采買……”

“你不大方便?”

殷婉嗯了一句,說對。

霍釗早先便有考量,府中一對腰牌,太夫人那一只,另一只暫且由他保管。

他考慮一二,出門叫人把腰牌拿來,“僅此一次,往後不管任何狀況,先跟府裏知會一聲。”

殷婉沒想到他答應得如此爽快,恭恭敬敬接下東西。

“多謝侯爺。”

困勁兒未消,她聲音還有些發糯,眼皮也在不自然地顫動。

“困了就快些安置吧。”

意識混沌迷蒙間,他聲音好像細雪般輕飄飄地落下……

殷婉聽了這話,轉身回去歇下。霍釗又重新走向東側間。

次日,殷婉拿著腰牌順順當當出門,趕緊去了集墨齋對賬。

年關在即,當真有好多生意。

即將核完賬冊,韓掌櫃偷悄悄給她看了一箱紋銀。

“昨天來了個外來客商,高鼻深目的,好像看起來是個胡人。我問他作甚的,他只說鐘意咱們大胤的筆墨,想買了些字畫帶回去。”

可這就奇怪了,大胤的通貨交易有嚴格的規定,兌票能置換大額銀兩,紋銀倒是最常見的貨幣,只不過一般只有小額款項會這麽用,有時候還嫌紋銀數額太大,改用錢串子。

這麽一箱銀兩,顯然稱得上一筆巨資了。胡商行走江湖,山遙路遠的,怎麽會隨身帶著這麽多重物。

“我拿不準主意,便先問問您。”韓掌櫃踟躕道:“聽周圍的鋪子說,他們也有的碰到了這種生意。”

殷婉感覺有些怪異,便道:

“這箱銀兩先不要動。”

“好。”

年關的檔口,殷婉隔三差五就會收到赴宴的帖子,她不喜歡熱鬧,很多都回絕了。霍釗好像也忙著,兩人盡管同住一個屋檐下,這陣子卻極少見面。

不過與之相對的,侯府準備迎接新年,上上下下都格外熱鬧,胤都就更不必提了,剛進臘月,便每天都能聽到小童玩鬧,城外總有放爆竹的響動。

全城都籠罩在這歡喜的氛圍中,然而臘八當日,一封折子遞到皇帝案邊,戶部的案情急轉直下,減退了整座皇城的喜慶勁兒。

皇帝傍晚急召,要幾位大人去文書房議事。

殿中,皇帝神情疲倦地坐在圈椅內,內外百司的奏疏都堆積在案頭,他拿出一本,交由身側的秉筆太監黃忠。

“早先派出的運軍載糧南下,糧船擱淺,眼下已在衢江困住了。”

尖細的嗓音一出來,諸人都神色各異。

這批糧,正是先前戶部亂克扣的、沒按規矩發放的存糧,怎料沒走了幾天漕運,就又出了這般岔子。

“饋糧使不提前考察路線,今冬衢地降水少,那河道水淺也不知道提前去看一下。”

“可從京畿到西南,千餘裏路,處處都查處處都看,怎麽能趕的上期限。”

……

大胤運糧都有明確的時效限制,運軍的身家性命都交托在這一程子路上,怎麽敢違抗上邊交托下來的任務,而且這單子因為是急令,更倉促才出了問題。

皇帝面色陰沈,眾官員都不敢輕易出聲,唯獨一人行走至堂中。

“饋糧史陳榷剛上任沒幾天就出了此等岔子,不會是有意推諉,延誤軍情吧。”

李亳矩幽幽開了口。

眾人一聽,皆是眉頭一皺。

這罪名扣的,太重了……

先不說當今只是軍糧有缺,並未和外敵開戰。就說這個船只擱淺,也只是個機緣巧合罷了。

“可若不是機緣巧合呢?”

李亳矩幾步上前,“啟稟陛下,這陳榷正是衢州人,而且不光如此,他就任前還特地請旨返鄉看望家中雙親,衢地只有一條河道,這消息難道他會不知情?”

殿中一時寂靜,眾人心照不宣。

原以為李亳矩只是和人不對盤罷了,現在看來有這確鑿的證據,怎麽都像有所準備著前來告狀的。

可一個是工部尚書,另一個只是小小的地方饋糧使,何仇何怨吶……

“這陳榷大逆不道,因此臣請旨……”

李亳矩話沒說完,外邊有人遞來了一份加急密報。

“陛下,巡按禦史給您遞來了一份折子,原來是陳榷要告禦狀。”

告禦狀?

臣下皆是大驚,這陳榷好歹也是個懂律法的官員,為何不上報刑部或稟告上級官員,而獨獨選了這一種辦法?

先不說越級上報是個大忌諱,就說只要通過這種辦法上報,事後都免不了一番罪責。

除非先由巡按禦史或布按二司受理,而眼下負責拿人的剛好是巡按禦史。

這陳榷,倒是個懂規矩的。

“聽他講講吧,但倘若有半句虛言,朕定不會輕饒此人。”

“臣有罪”,來人已經披發跪行,正是這兩日被捉拿回京的饋糧使陳榷。

皇帝身邊的秉筆太監上前一步,揚起手中拂塵。

“大膽。蓄意延誤軍情,罪臣一個,現在還有膽子來告禦狀。”

“臣自知有罪,但實在是退無可退,還懇請陛下聽臣一辯。臣口中但凡有半點不實之處,自願以儆效尤。”

隆德帝聽了這話,擺手讓人退下,略微坐直了點身子,“好,你說。”

陳榷已是長舒了一口氣,連日來的心驚膽戰這一刻仿佛都消散掉了,深深叩首熱淚滾滾道:

“微臣這次是為了衢地萬家軍戶請願。

衢州地處邊境關隘之處,素來有免除三年賦稅和勞役的傳統,然而衢州刺史和上級官員沆瀣一氣,借軍戶籍冊斂財多時。臣自幼長於衢地,邊境戰死士卒都是臣的同鄉同袍,然而他們死後,家人還要被迫繳納沈重的賦稅,臣再不忍見到有功之人的家人流離失所,故懇請陛下為邊地將士討回公道。”

話音落下,李亳矩面色鐵青,皇帝已然震怒,眾臣也交頭接耳了起來。

陳榷再一俯拜,聲音更敞亮幾分,

“臣起初是從同鄉親眷那兒得知此事的,地方兵將無權,州府知縣等人借此機會不按時更改消除戶籍,將陣亡將士依舊列在免除繳稅的名單中,等事發之後則倒打一耙,誣告將士私自逃役,又強令他們的親眷作為補償連征稅金。”

然,這等大事,地方官員卻層層庇佑,邊地民眾無處申冤!

“邊地當以體恤,給以軍民優撫。如今這群人卻倒行逆施,大膽!”

隆德帝已是拍案而起,“查,給朕嚴查!”

刑部、大理寺和地方禦史領命徹查,

然底下群臣已是各有心思,尤其是李亳矩,已然心虛地要立不住了。

下朝的路上,霍釗照例先要去衛所,快出大慶殿,大理寺卿崔勃走到他身邊,問他,“劭之,今日可有空閑去我公署處一趟?最近查案發現些東西,想要給你看看。”

崔□□初受教於霍釗祖父門下,和霍釗在武學時候是同期,私交很是不錯,霍釗偶爾也會去他衙署坐一坐。

想到今日不用巡值,霍釗便道:“好,等一會兒我去。”

崔勃說好。

兩人騎著馬一前一後去了大理寺公署,現在天色不早,只有值房的官員當差。

崔勃沒有什麽上官的架子,沖底下小官擺了擺手,便領著霍釗進門,去了後邊的庫房。

大理寺查案收繳的東西都暫存在暗庫裏,一過去,崔勃便打開了一箱東西,說是前陣子從戶部抄家的官員家中收繳的。

“知道你鐘意字畫,今日特地叫你來品鑒一二。”

這些東西最後都是要充入國庫的,霍釗沒有太大的心思看。但崔勃已經打開了一冊,往桌面攤開。

崔勃給他指了指,道:“這譚卻正盡管是個貪官,品評書畫的水平確實一流。大大小小的名家都有收集不說,連這些江湖派別的書冊也有收藏。”

霍釗看了看,見桌上的這幅的確是他不知道的書法家所寫,他不甚了解,只禮貌地笑笑。

崔勃便又拿出數餘張字幅,一一讓他看,“你瞧瞧。”

說著朝其中一幅點了點。“這張肖似前朝大家咎翁致的筆墨,我料你一定能看出來。”

霍釗順著他的話看向那幅字,眸光忽而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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