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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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懸河在門口等了許久, 看到紀談出來時迎上前去說:“會長,按你的意思,協會發布了聲明, 現在網上已經炸開了鍋, 有部分媒體在刻意抹黑協會形象, 他們的報道下面還有一批水軍在為其制造熱度,顯然背後有人在暗中操控。”

“嗯,”紀談道:“讓人適度把控下風向, 我有事要先回一趟,晚點通知他們開會。”

“好。”

……

駱氏名下的私有療養院前停駐著兩輛黑色轎車。

魏休一直帶著保鏢在門口等著,看到駱義奎以及跟在後頭的付蓬西和蕭甄時,側頭低聲讓身旁的保鏢把醫療團隊的負責人喊來。

在踏入邱元順的病房前,付蓬西步伐停頓了下, 直到房門敞開,他看到一片雪白的病床上兩頰凹陷、奄奄一息的人。

蕭甄的反應比他迅速,她大步走到病床邊,“元順?”

她對邱元順的印象還停留在當年部隊解散分別的時刻,男人扛著巨大而沈重的包袱,昏黃的燈光和晶瑩的白霜纏落在結實有力的肩背上,他與送別的戰友們道了別, 後頭也不回地踏上了離途的火車。

所以在看到眼前戴著呼吸機骨瘦如柴的人時, 她竟一時間有些不敢相認。

付蓬西攥緊拳頭瞥開眼不忍看。

醫療團隊負責人手上拿著疊紙質報告, 對駱義奎道:“駱先生, 運送車已經到了,為了保持藥劑活性, 我們采用了零下十度的溫艙冷凍轉移。所以需要盡量控制在兩小時內用藥。”

駱義奎點頭, 表示知道了。

蕭甄眼尖瞥見了負責人手上報告書的標記一行英文名稱,她立即皺眉:“這藥……”

駱義奎與團隊負責人的對話結束後,轉頭看向魏休:“人來了嗎?”

“還在路上,應該快了。”

還有人要來?

付蓬西正要問,卻見蕭甄突然伸手緊緊抓住了駱義奎的手臂,揚聲質問道:“這藥不對,給誰用的?”

駱義奎從她手裏抽回自己的手臂,他的情緒看上去很穩定。然而在風平浪靜下似乎又隱隱藏著翻湧的風暴。

他不說話,但蕭甄與付蓬西二人卻已經察覺了其中意思,在一段令人窒息的沈默過後,付蓬西第一個出聲:“為什麽?”

“他沒有痊愈的可能了。”

“沒盡力試過怎麽知道?”

“試?”駱義奎看向他的眼眸黑而沈,蘊含著鋒利的光芒,“怎麽試?他躺在病床上的兩年已經用盡了一切辦法,我們還要為一個渺茫的希望繼續折磨他到什麽時候,八年,十年?”

“駱總,”魏休手機上彈出一條信息,他看了眼道:“人來了。”

駱義奎轉身走出病房。

付蓬西和蕭甄還沈默地站在原地,魏休沒急著跟出去,他推了下眼鏡,猶豫半晌後說道:“二位,其實這是邱先生他自己的意思,駱總沒有輕易幫他做決定。因為就在前段時間,邱先生由於藥物的副作用以及長時間的昏迷,被檢查出腦部以及身體多器官不可逆的衰竭。除非出現醫學奇跡,否則下半輩子都只能依靠這些機器和藥物半生不死地吊著口氣了。”

他再沒有踏下這病床,走出這病房的能力,睜眼閉眼間都被困囿在這一角落,而每次片刻的清醒,看到時間在身邊親友身上留下的痕跡,會讓他覺得自己雖然還活著,卻已然被世界給拋棄了。

哪怕沒經歷過,付蓬西也能共情到那種痛苦,他拍了下蕭甄的肩膀,低聲對魏休說:“好,我們知道了。”

蕭甄也沒再說話,等了片刻後駱義奎帶著幾人折返回病房,為首的是位年輕女子,尾隨身後的還有個抱著小孩的男人。

那女子原先就雙眼通紅,直到看到病床上邱元順的那一刻,情緒終於如同決堤的海水瞬間漫溢,撲倒在邱元順的床邊失聲痛哭。

抱著小孩的男子騰出一只手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她:“姐……”

“我們出去吧。”付蓬西說。

他們走出了病房,給他們一些獨處的時間,門關上後,醫療團隊的負責人與女子的弟弟告知藥物使用的種種註意事項。

團隊提供的第一支藥能夠短暫地促進腦神經細胞處在異常亢奮的狀態,只有這樣才能令註射者從神志不清裏清醒過來,不過藥物作用褪去後身體會產生類似排異反應的嚴重副作用。除卻深度麻醉以外,其餘簡單的止痛劑起不了作用。

負責人在女子簽署了同意書後,讓團隊中人從移動小型冷凍艙裏取出活性藥劑,動作小心地將註射進病床上邱元順的手臂裏。

“……”付蓬西一向看不了那種生死離別的場面,他杵在病房外的走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正低著頭時右臂忽然被人撞了下,他側頭看向蕭甄。

“你打算就在這兒站著,不進去看看?”

“他醒來了?”付蓬西的視線掠過她看了眼房門。

“我問過了,藥物註射完後只要不出現過敏反應,二十分鐘之內他就能醒過來。”

付蓬西點了下頭,又不吭聲了。

當年他們一個部隊在槍林彈雨中完成考核,其中辛苦只有他們自己知道,臨到解散時他很不讚同邱元順放棄大好的機會。所以在各奔東西後的他慪氣似的從不主動聯系邱元順。可如果早知道再次見面會是這種場景,他一定不會再做出那種幼稚而沖動的行為。

兩人在走廊站了二十分鐘,直到病房門被人從裏打開,裏面還有細碎的啜泣聲傳出,付蓬西下意識擡頭看去,正巧與握著門把手的駱義奎對視。

即便什麽也沒說,但已經能從眼神中讀出了其中意味。

駱義奎側開身體,將病房門徹底敞開,付蓬西忪怔了瞬。直到視線觸及半靠在床頭,眼底清醒的邱元順。

邱元順面容僵硬地露出一抹微笑,磕絆地吐出兩個字:“蓬,西……”

付蓬西人還沒走到病床邊,眼眶已經先紅了一圈。

“對不起。”

邱元順沒料到他第一句會先道歉,他吃力地撐起上身,手探入枕頭下摸出什麽,再擡手時讓付蓬西靠近他身側。

掌心被塞入一枚溫涼的硬物,付蓬西低頭,看到熟悉又陌生的隊徽,徽章的邊角處已經被磨損得變形褪色,能看出主人對其珍而重之,這只是一枚普通的徽章。但放在掌心上卻不知為何有如千斤重。

付蓬西僵硬了許久後擡頭,看到邱元順對他輕點了下頭,他緊抿唇瓣,俯身擁住了邱元順,帶著熱度的掌心貼著他瘦弱的脊背,鄭重地拍了兩下。

松開的間隙,一只小手抓著支顏色熱烈的紅色康乃馨闖入兩人的視線。

“送給你。”女孩盯著邱元順說道。

邱元順啞然片刻,擡手輕撫她的臉頰,孩子總是長得很快,每次醒來看到她的時刻總能殘忍地提醒他缺失的那些陪伴,他笑了笑,“你知道我是誰嗎?”

另一邊啜泣的女人擡臉看向他,目光中是懇求意味。

“是誰?”女孩眨眼問道。

邱元順輕捏她的鼻子,“我是你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好朋友。”

女孩做恍然狀點頭,隨即又因為兩手空空而苦惱道:“可是我沒給好朋友帶禮物!”

邱元順摸她的腦袋:“沒關系,你就是我最好的禮物。”

團隊負責人看了眼手機,走到女子身側低聲提醒道:“劉女士,時間差不多了。”

女孩湊到邱元順身邊還想再說什麽呢,卻被起身的女人給拉開了,女人紅著眼眶說:“囡囡,我們該走了。”

“可是媽媽,我們不能多留一會兒嗎?”

“不能打擾別人休息。”女人牽起她的手,對負責人點了下頭,目光始終沒敢看病床上的邱元順。

女孩還是不肯走,邱元順靠在床頭前,面色蒼白地沖她微笑道:“去吧,下次你不用來這裏找我了,換我去找你,好嗎?”

女孩終於才被說動,隨著一步三回頭地女人離開了。

病房門被推開又關上的幾息後,冰冷的白色器械由於異常驟降的各項指標數據而發出的陣陣警報聲不絕於耳,聽得守在邊上的付蓬西與蕭甄二人心猛地一沈。

邱元順的身體無力地向一邊歪倒,他的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並呈現向後曲弓的姿勢,面色白中發青,眼球卻冒出鮮艷的血紅色。

“駱總。”這時的狀態是最痛苦的,團隊負責人立即看向駱義奎,等待他的指令。

“用藥吧。”駱義奎說。

……

聯盟協會分批次開完最高層會議後,公關部有條不紊地對外控制輿論,紀談身為協會的主心骨人物,他的婚訊在業內迅速引起軒然大波,偏偏對象還是咤叱商界的駱家,雙方權勢之大,令想要報道此事的媒體們望而卻步。但總歸有些不怕死的,才剛蹦跶了下就毫無緣由地銷聲匿跡了。

還沒人敢多嘴。

所以在正規的大報面上,冠冕堂皇地撰寫著「門當戶對,佳偶天成」幾個大字眼,底下則是清一色的毫無感情的祝福語,明眼人都能看得明白,這是被背後有人操控著。

而此刻正處在輿論中心的紀談,正坐在紀家燈光敞亮的客廳內,被三個神色凝重的人圍著。

紀談把墨鏡戴好,示意他們聲音小點,別把樓上臥室裏正睡著的駱融給吵醒了。

紀母眼中憂郁,“你這眼睛還看得見嗎,有沒有找醫生看過,怎麽說?”

紀談:“看過了,需要一點時間。”

“那這個呢?”陳妗掏出手機,不可思議地指著屏幕上的熱搜新聞。

紀談自坐上協會會長之位後,雖然年紀尚輕,但處事決斷向來慎重嚴明,紀家長輩都從來不曾置喙過任何他的決定。但這次不一樣,婚姻畢竟是終身大事。

“這件事我自有打算,你們不用操心。”紀談只簡單道了句。

陳妗:“我倒真不信你會看上那小子。”

紀談起身撈起沙發上的外套,看了眼墻上的鐘表,“我要在書房辦事,晚飯不用喊我。”

“又不吃晚飯?”紀母不讚同地看著他,“無論怎樣身體最重要,我看你總覺得比前陣子又瘦了點,還是吃點再去忙吧。”

紀談搖頭:“你們先吃。”

紀母看著他走去二樓書房的背影,止不住嘆了口氣。

書房門安靜地掩上,紀談打開電腦裏的加密資料庫,十分鐘後懸河一通電話打了進來,與他匯報了這幾天協會各方面的情況。

紀談食指輕敲在書桌桌面上,耐心傾聽著。

“那幾個平日裏不管事的老家夥這時候倒蹦出來要求你必須親自出面解釋這件事情,給協會和外界一個交代,我看他們沒安的什麽好心。”

紀談垂眸思索,平靜地嗯了聲。

懸河語氣擔憂道:“會長,你的眼睛……”

紀談取下墨鏡背往後一靠,“商會那邊有什麽動作?”

“目前還沒有,不過他們內部應該早就炸開了鍋,那群滿肚子壞水的東西肯定正私底下謀劃什麽,駱家還沒表任何態,他們好像聯系不上駱義奎他人。”懸河那邊停頓了下,見紀談不吱聲,試探地問道:“會長,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往常他不會這麽問,但現在情況不同,那展示在新聞報面上兩張鮮紅的證總是莫名從腦海裏浮現而出,外界所有人都知道他們二人關系匪淺。

紀談沈默片刻,接著道:“你和瀾山繼續盯著,有情況第一時間匯報。”

“是,還有一件事,前天潘洪說你讓他去和聯邦的彭老先生對接,會長,莫非你懷疑波米的監護人是聯邦核心機密人員?”

如果是那樣的話,協會內部的關系網查詢不到也就合理了,聯邦內部那一批個人信息及id絕對保密的實驗人員,他們只會在光榮犧牲後被公布於聯邦的榮譽榜上,而在此之前的一舉一動都處在嚴密的監控下,他們少有後代。因為不具備孩子成長所需的健康環境。

“只是猜測。”紀談說。

“小孩或是牽涉了某些不該有的利益關系。所以被悄無聲息地送到了東南區部,”懸河認為這確實是目前最合理的,“波米身上攜帶的那只手環,其中的芯片技術說不準就屬於聯邦機密開發部,所以潘洪那邊才查不到。”

彭昶老先生是協會在聯邦的人脈關系,托他幫忙。雖然不能提供確切的信息,但起碼能清楚地知道波米和他們那頭的人到底有沒有親緣關系。

“會長,那這件事要不再去問下波米?”

“不行,”紀談語調平穩但堅決:“他這兩天在用藥,等身體情況穩定下來了再考慮。”

懸河楞了下,隨即哦了聲,具體情況他並不清楚,只知道那不省心的小孩跑去聯邦後突然莫名病倒了一次。自打被接回來後紀談就似乎越發緊張他了,也沒再帶去協會過,一直放在紀家養著。

電話掛斷後,紀談頓了半許,撥了另一通號碼。但鈴聲響了一分鐘後顯示無人接聽。

他蹙了蹙眉。

嵐/生/寧/M「……」

隔天中午,陳妗剛在沙發上坐下給她的小姐妹發了條信息,就看到紀談從二樓樓梯下來,臂彎裏還挽著外套,“不是說要先在家裏修養著麽,怎麽又要出門?”

紀談把口罩戴上,慢條斯理地瞥她一眼,淡聲說:“你還管起我來了?”

陳妗擡手做拉鏈狀,表示安靜。

紀談揣了車鑰匙離開了紀家。

陳妗聽到轎車遠去的聲音,撇撇嘴正要去摸沙發邊的手機,卻不料摸到了一只肉乎乎的小手。

她側頭,果不其然看到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樓上臥室下來的駱融。

“走了嗎?”小家夥還探頭探腦的。

陳妗伸手捏了捏他軟軟的面頰,“唉,誠心提醒你一句,還是對他換個稱呼吧,別喊媽了,不然可有你好受的。”

“為什麽?”駱融沒聽懂她話裏的意思。

“還為什麽,這個人掌控欲太強,只能他管別人事,不允許別人插手他的事,不是雙標是什麽?你就慶幸吧,不是他真親生的,不然可得拍大腿了。”

可是就是親生的啊,駱融心想。

“不是的。”他鼓著臉為紀談說話。

陳妗也只是嘴貧和小孩開開玩笑,就順著他的話接著說:“好了,你吃了藥要多休息,快上樓再去睡會兒吧。”

“哦。”駱融聽話地上樓去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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