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 用不告而別完成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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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用不告而別完成任務
◎關於周妧和秦玦之間的過往◎
“明明我拿的這個更好看！”
“哪裏好看？葉子的形狀都歪了。”
“那你手裏的那個呢, 顏色這麽淺，真是難看死了！”
連綿的紅楓林深處，兩個少年正在拌嘴, 他們皆身著錦衣華服, 應是京城大戶人家裏出來郊游的公子哥。
“不要吵架嘛, 我覺得你們撿的都挺好看的。”
一少女的聲音響起, 秦玦尋聲望去，這才發現吵架的那兩人身旁不遠處還有另外一人。
那人倚在楓樹旁, 不知盯著他看了多久, 兩人目光對上時, 她挑眉，莞爾一笑。
“阿妧今日是單約我一人出來玩的！你為什麽非要跟著我們！”
“哈？她約你？是你厚顏無恥非要纏著她吧。”
“你不是也一樣, 你還騙彭照他們今日在家讀書, 讀個鬼的書。”
“彭照那個陰險小人，阿妧才不想跟他玩呢！”
……
兩人吵得臉紅脖子粗，齊齊看向樹旁的少女，她臉上笑意淺淺, 心情不錯的樣子。
他們頓時有幾分手足無措，露出羞赧慌亂的神情, 而她擡著眸，半天沒看他們一眼。
兩人這才意識到什麽，順著她目光的方向看去。
秦玦冷漠的眼神從這幾人身上掃過, 轉身離開。
輕風經過，楓葉搖晃, 林子裏四處都是沙沙的響聲, 可這都沒能蓋住那道聲音。
與風一同從秦玦耳邊經過, 笑呵呵的。
“今日果然宜出門, 竟撞見楓林真絕色。”
聽到這種直白到大膽的輕浮之語，秦玦的腳步也沒有停頓一下，他眼裏沒有一絲漣漪，像是沈寂的死水。
這時的他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任由生命在痛苦和等待痛苦的交替中被推著在時間鋒利的軸線上艱難前行。
楓林的事實在微不足道，如果後面沒有接二連三遇到那個少女的話。
她像鬼魂一樣在秦玦常去的幾個地方出沒，每回都跟著好幾個玩伴。
秦玦看到他們往往轉身就走，那少女也總能註意到他，卻從未再說過什麽。
與第一次遇見相比，她冷淡的太多。
秦玦不勝其煩，索性就不出門了。
蠱毒發作時痛楚太甚，帶著的藥也沒什麽效果，他只能在屋子裏硬生生地熬過去，時間久了，看到這座宅院就能讓他想起痛不欲生的滋味，但他卻被變相的困在這裏。
在身體還允許的情況下，秦玦是想一個人在附近隨便走走的，他考慮是否要從皇宮中調些金吾衛出來，把周圍攔住，不讓生人靠近。
可這樣一來，此處和皇宮東宮有什麽區別？
某天，秦玦站在庭院的廊下吹風，李居懷從外走進來看到他，從屋裏取了衣服披到他身上，“殿下莫要在風裏站太久。”
秦玦註意到李居懷手裏還拿了樣東西，似乎是藥瓶，不經意地問道：“拿藥幹什麽？”
李居懷攤開手給秦玦看了一眼，是止血的藥粉，“有位姑娘在附近受了傷，上門問能不能借些藥。”
秦玦心裏立馬浮現出一個身影，表情淡淡，“傷哪兒了。”
李居懷答道：“小腿上，同伴扶著她來的，應當是跌倒被石子劃破了，傷口不算淺。”
秦玦蹙了下眉，“你怎麽知道的那麽清楚，你看她腿了？”
李居懷摸了摸鼻子，沒敢隱瞞，“那姑娘自己給我看的。”
秦玦虛望遠處，“腿傷了，她就沒說想進來歇一下？”
李居懷道：“說了，但奴婢怕她打擾到殿下，就回絕了。”
秦玦沈吟道：“讓她進來，把她帶到前院。”
李居懷驚了一下，“那和她一起過來的人呢？”
“當我這兒是什麽地方。”秦玦睨了他一眼，“外頭等著。”
李居懷低頭應了聲，出去安排。
秦玦出現在李居懷口中的那位姑娘的面前時，婢女已經給她上過藥包好了傷口。
他的視線在她小腿上匆匆而過，只看清染著點點血跡的裙擺。
她喋喋不休的向婢女道謝，半個眼神都沒分給秦玦。
無聊的把戲，秦玦在心裏想，他開門見山：“這邊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別再過來了。”
她擡起頭，對他說了第二句話，“你說話也太不講理了吧，這麽大片地都是你家的不成？你說不能來就不能來。”
她像是對熟人說話的語氣，話音裏總是帶著輕笑。
一旁收拾的婢女手抖了一下，差點打翻藥罐。
秦玦受她影響，竟跟著說：“對，這就是我家的。”
說完，他懊惱地抿了下唇，臉色冷了幾分，默不作聲地盯著她。
“是你家的就是你家的唄，炫耀什麽。”
她嘟囔了句，眼裏興味滿滿，秦玦拉著臉背過了身。
她又問道：“都見那麽多次了，你知道我叫什麽嗎？”
阿妧。
秦玦幾乎瞬間就想起那些公子少爺叫過的名字，他心裏感到陣陣煩悶，後悔把她招惹了進來。
“我的話你沒聽懂？讓你進來上藥不是要向你獻殷勤。”
她道：“但是楓林那麽大，還有白鷺湖，你散你的步，我們玩我們的，又不妨礙你什麽。”
“別那麽霸道嘛。”
秦玦要笑不笑的勾了下唇，隔三岔五的帶著不重樣的人跑到他眼皮子底下玩鬧叫做不妨礙？
他動了氣，乍然露出儲君的威勢，“我再說一遍，我不喜歡見到生人，你們要找樂子就去別的地方！”
“我叫周妧。”她從善如流，“我們不算是生人吧。”
“你如果不喜歡他們，那我一個人過來玩可以嗎？”
“不可以。”秦玦聲音沈了下去，真是莽撞，如此就輕信了旁人，還敢說一個人過來，也不怕碰上歹人把她拐走，“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也不想認識你……”
“後日要不要一起走走，就我跟你。”周妧托著腮看他，“我平時不說話的時候，其實也挺安靜的，不會打擾到你。”
這冒昧的邀請讓秦玦楞住了，他的表情漸漸蒙上一層陰翳，氣的不知該說什麽，指著外面道：“給我出去！”
周妧不吭一聲地走了。
秦玦以為被打擊了這麽多次，周妧怎麽著都不會再來了。未曾想她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兩天後，她開始日日登門問秦玦是否想出去散心。
秦玦不見她，命李居懷出面將人打發走。
但他總歸是要出門的。
起初秦玦還算著如何避開周妧過來的時間，後來兩人碰上的次數越來越多。
從一個人在湖邊賞景，另一個人跑來跑去找最漂亮的樹葉，誰也不和誰說話，到，一個人站在稍遠的地方不時悄悄看向林間的另一個人。
慢慢的，秦玦適應了這種沒有壓力的相處。
他會等著周妧敲門叫他一起出去散步，她不來的時候反倒不太想出去。
秦玦告訴了她自己的名字，沒有說身份，周妧就按名字叫他。
她從不過問他究竟是誰，為什麽一個人住在這裏，為什麽臉色總是蒼白得不正常、一副活不了多久的模樣。
有一回，秦玦和周妧走著走著，蠱毒在半路發作，急風驟雨般的疼痛逼得他瞬間冒出細汗。
為了不讓周妧看到他最不堪的事情，他硬生生忍了下來，中衣被汗打濕，臉色越來越慘淡。
還是周妧註意到他總落後半步，這才發現他身體不適，都到了快要支撐不住的程度，連忙扶著他回到宅院裏。
秦玦喝過藥沈沈睡去，再睜眼已是深夜，周妧回家了，不知道有沒有被嚇到。
他躺在床上，到天亮都沒合眼。
第二日，周妧來的比往常都早，李居懷過來通報時，秦玦的心砰砰直跳，命人直接將她帶過來。
周妧沒有表現出與往常的不同，淡笑著問他，“身子好些了嗎？”
秦玦點了下頭。
周妧看著他手邊空了的藥碗，輕輕嘆了口氣，坐在李居懷搬來的凳子上，“身子不舒服幹嘛還硬撐著，直接告訴我啊。”
秦玦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我……”
周妧拿起一塊婢女送來的糕點，邊吃邊說：“這次就算了，下回再遇到這種情況，你一定得告訴我。”
秦玦眼裏最沈重不堪的事，就這樣被周妧輕松的揭了過去，他不知道周妧是否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麽，但他希望自己身上有她想要的東西。
也希望她一直想要。
周妧絲毫不介意他的身體情況，會提醒他服藥，在他難受時安靜地陪著他，也會帶著他瘋跑瘋玩。
冬至那天晚上，周妧抱著一壺酒來找他。
秦玦不能飲酒，取了酒杯親自給她倒上，餘下的酒被他扣下，說什麽都不再給她。
周妧笑著搖了搖頭，“你還管上我了，其實我比你歲數大，你得叫我聲姐姐才行。”
秦玦沒搭理她的胡話，“今日理應和家人相聚，你為什麽來找我？”
周妧不甚在意道：“我家裏人多，日日聚在一起，這不是看你沒人陪嘛。”
秦玦失笑，看她飲酒吃菜，手裏擺弄她帶來的燈籠。
周妧瞥了他一眼，“我過來的時候，看到路上的人都穿了新衣，你怎麽不穿？”
秦玦道：“我的衣服差不多都算是新衣。”
她噎了一下，調侃道：“你怎麽不說人長得好看，穿什麽都像新衣。”
秦玦心情不錯，聽到這話也沒有氣惱，挑眉道：“也是這個道理。”
周妧見他對燈籠愛不釋手的樣子，道：“一定要保存好這個燈籠，我可是許過願的。”
秦玦的手一頓，“什麽願望？”
周妧諱莫如深，“秘密。”
秦玦嗤笑了聲，卻還是讓李居懷把燈籠拿了下去，李居懷見他如此看重這燈籠，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活像抱著一顆人頭。
周妧樂不可支。
秦玦陪著周妧坐在屋檐下吃吃喝喝，許是和周妧待在一起讓他太過放松，他不知不覺就講起了自己的事。
周妧望著他的眼睛，認真的聽著。
聽他尊貴的身份下坎坷的命運，聽他對虧欠至親的無奈，聽他的自責與掙紮……
將一切和盤托出後，堵在心裏讓他喘不過來氣的東西松動了。
秦玦似乎說了太多，他輕輕喘著氣，第一次有了痛快的感覺。
他定了定神，目光垂在地上，“沒能擔起太子的責任，逃避至今，我是不是很無能？”
周妧沒有說話。
秦玦情不自禁地擡眸看她，才發現她眸光平靜泰然，見他看過來，她甚至微微一笑，說道：“我在想，現在該叫你太子殿下還是秦玦。”
秦玦搖了搖頭，“還是叫名字吧。”
“那，秦玦。”她聲音很平和，帶著令人信服的力量，“你已經做到最好了。”
秦玦閉上了眼，眉頭輕微抽動，心跳幾乎停止。
周妧將手按在他輕顫的手背上，“對現在的你來說，活著其實比死難多了吧，你還能堅持，對他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你父親默許你姨母犧牲自己救你，是因為比起旁人他更愛妻兒，你姨母選擇救你，是因為比起尚未出世的胎兒，她更深愛姐姐，誰都不是聖人，護住自己的最愛是大多數人都會有的私心。”
“至愛之間沒有代價這個詞，他們竭盡全力救你是想讓你活下去，你忍受煎熬多活下來的每一天，都沒有辜負任何人。”
秦玦啞聲道：“那我表弟呢，他本該在雙親膝下無憂無路的長大……”
“沒有什麽本該，這只是你的假設。”周妧道，“因為你姨母不可能什麽都不做看著你去死，你的這種假設是對她和你母親之間感情的侮辱。”
她惆悵道：“至於你表弟，可能你覺得對他不夠公平，但是你呢，難道只是因為你被逼著活了下來，你遭的罪就不叫罪，這一切對你就公平了嗎？”
秦玦定定地看著她。
周妧的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人生就像一張網，只要還能兜住東西，就不要去數上面的洞。”
秦玦眼眸瀲灩，他眨了好幾次眼，才輕輕笑了，“謝謝你，周妧。”
兩個人坐在院子，望著天上的繁星。
外頭由遠及近傳來馬車聲，是來接周妧回去的，秦玦的心情頓時不好了起來，眼神有些冷淡。
周妧的手按在他的肩上，笑道：“太子殿下，明日辰時，白鷺湖畔，我有東西要給你，記得一定要來啊。”
秦玦的臉漫開薄紅，許久後，他握住周妧的手腕，像承諾般鄭重道：“知道了。”
後來周妧再也沒有來過。
秦玦如約去了白鷺湖，只在湖邊發現了個被石頭壓住的荷包。
裏面裝了一張字條，和一些散發著苦味的白色圓片。
字條上寫的是：“白色藥片可以止疼，是最後送給殿下的禮物，願殿下今後身體安康，百病不侵。”
周妧不辭而別，隨周越回到了江南吳州。
秦玦等了三日後，回到皇宮。
【作者有話說】
又來晚了，明天晚上會繼續更，可能超過十二點了，但一定會更[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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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周妧和秦玦之間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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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綿的紅楓林深處，兩個少年正在拌嘴, 他們皆身著錦衣華服, 應是京城大戶人家裏出來郊游的公子哥。
“不要吵架嘛, 我覺得你們撿的都挺好看的。”
一少女的聲音響起, 秦玦尋聲望去，這才發現吵架的那兩人身旁不遠處還有另外一人。
那人倚在楓樹旁, 不知盯著他看了多久, 兩人目光對上時, 她挑眉，莞爾一笑。
“阿妧今日是單約我一人出來玩的！你為什麽非要跟著我們！”
“哈？她約你？是你厚顏無恥非要纏著她吧。”
“你不是也一樣, 你還騙彭照他們今日在家讀書, 讀個鬼的書。”
“彭照那個陰險小人，阿妧才不想跟他玩呢！”
……
兩人吵得臉紅脖子粗，齊齊看向樹旁的少女，她臉上笑意淺淺, 心情不錯的樣子。
他們頓時有幾分手足無措，露出羞赧慌亂的神情, 而她擡著眸，半天沒看他們一眼。
兩人這才意識到什麽，順著她目光的方向看去。
秦玦冷漠的眼神從這幾人身上掃過, 轉身離開。
輕風經過，楓葉搖晃, 林子裏四處都是沙沙的響聲, 可這都沒能蓋住那道聲音。
與風一同從秦玦耳邊經過, 笑呵呵的。
“今日果然宜出門, 竟撞見楓林真絕色。”
聽到這種直白到大膽的輕浮之語，秦玦的腳步也沒有停頓一下，他眼裏沒有一絲漣漪，像是沈寂的死水。
這時的他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任由生命在痛苦和等待痛苦的交替中被推著在時間鋒利的軸線上艱難前行。
楓林的事實在微不足道，如果後面沒有接二連三遇到那個少女的話。
她像鬼魂一樣在秦玦常去的幾個地方出沒，每回都跟著好幾個玩伴。
秦玦看到他們往往轉身就走，那少女也總能註意到他，卻從未再說過什麽。
與第一次遇見相比，她冷淡的太多。
秦玦不勝其煩，索性就不出門了。
蠱毒發作時痛楚太甚，帶著的藥也沒什麽效果，他只能在屋子裏硬生生地熬過去，時間久了，看到這座宅院就能讓他想起痛不欲生的滋味，但他卻被變相的困在這裏。
在身體還允許的情況下，秦玦是想一個人在附近隨便走走的，他考慮是否要從皇宮中調些金吾衛出來，把周圍攔住，不讓生人靠近。
可這樣一來，此處和皇宮東宮有什麽區別？
某天，秦玦站在庭院的廊下吹風，李居懷從外走進來看到他，從屋裏取了衣服披到他身上，“殿下莫要在風裏站太久。”
秦玦註意到李居懷手裏還拿了樣東西，似乎是藥瓶，不經意地問道：“拿藥幹什麽？”
李居懷攤開手給秦玦看了一眼，是止血的藥粉，“有位姑娘在附近受了傷，上門問能不能借些藥。”
秦玦心裏立馬浮現出一個身影，表情淡淡，“傷哪兒了。”
李居懷答道：“小腿上，同伴扶著她來的，應當是跌倒被石子劃破了，傷口不算淺。”
秦玦蹙了下眉，“你怎麽知道的那麽清楚，你看她腿了？”
李居懷摸了摸鼻子，沒敢隱瞞，“那姑娘自己給我看的。”
秦玦虛望遠處，“腿傷了，她就沒說想進來歇一下？”
李居懷道：“說了，但奴婢怕她打擾到殿下，就回絕了。”
秦玦沈吟道：“讓她進來，把她帶到前院。”
李居懷驚了一下，“那和她一起過來的人呢？”
“當我這兒是什麽地方。”秦玦睨了他一眼，“外頭等著。”
李居懷低頭應了聲，出去安排。
秦玦出現在李居懷口中的那位姑娘的面前時，婢女已經給她上過藥包好了傷口。
他的視線在她小腿上匆匆而過，只看清染著點點血跡的裙擺。
她喋喋不休的向婢女道謝，半個眼神都沒分給秦玦。
無聊的把戲，秦玦在心裏想，他開門見山：“這邊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別再過來了。”
她擡起頭，對他說了第二句話，“你說話也太不講理了吧，這麽大片地都是你家的不成？你說不能來就不能來。”
她像是對熟人說話的語氣，話音裏總是帶著輕笑。
一旁收拾的婢女手抖了一下，差點打翻藥罐。
秦玦受她影響，竟跟著說：“對，這就是我家的。”
說完，他懊惱地抿了下唇，臉色冷了幾分，默不作聲地盯著她。
“是你家的就是你家的唄，炫耀什麽。”
她嘟囔了句，眼裏興味滿滿，秦玦拉著臉背過了身。
她又問道：“都見那麽多次了，你知道我叫什麽嗎？”
阿妧。
秦玦幾乎瞬間就想起那些公子少爺叫過的名字，他心裏感到陣陣煩悶，後悔把她招惹了進來。
“我的話你沒聽懂？讓你進來上藥不是要向你獻殷勤。”
她道：“但是楓林那麽大，還有白鷺湖，你散你的步，我們玩我們的，又不妨礙你什麽。”
“別那麽霸道嘛。”
秦玦要笑不笑的勾了下唇，隔三岔五的帶著不重樣的人跑到他眼皮子底下玩鬧叫做不妨礙？
他動了氣，乍然露出儲君的威勢，“我再說一遍，我不喜歡見到生人，你們要找樂子就去別的地方！”
“我叫周妧。”她從善如流，“我們不算是生人吧。”
“你如果不喜歡他們，那我一個人過來玩可以嗎？”
“不可以。”秦玦聲音沈了下去，真是莽撞，如此就輕信了旁人，還敢說一個人過來，也不怕碰上歹人把她拐走，“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也不想認識你……”
“後日要不要一起走走，就我跟你。”周妧托著腮看他，“我平時不說話的時候，其實也挺安靜的，不會打擾到你。”
這冒昧的邀請讓秦玦楞住了，他的表情漸漸蒙上一層陰翳，氣的不知該說什麽，指著外面道：“給我出去！”
周妧不吭一聲地走了。
秦玦以為被打擊了這麽多次，周妧怎麽著都不會再來了。未曾想她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兩天後，她開始日日登門問秦玦是否想出去散心。
秦玦不見她，命李居懷出面將人打發走。
但他總歸是要出門的。
起初秦玦還算著如何避開周妧過來的時間，後來兩人碰上的次數越來越多。
從一個人在湖邊賞景，另一個人跑來跑去找最漂亮的樹葉，誰也不和誰說話，到，一個人站在稍遠的地方不時悄悄看向林間的另一個人。
慢慢的，秦玦適應了這種沒有壓力的相處。
他會等著周妧敲門叫他一起出去散步，她不來的時候反倒不太想出去。
秦玦告訴了她自己的名字，沒有說身份，周妧就按名字叫他。
她從不過問他究竟是誰，為什麽一個人住在這裏，為什麽臉色總是蒼白得不正常、一副活不了多久的模樣。
有一回，秦玦和周妧走著走著，蠱毒在半路發作，急風驟雨般的疼痛逼得他瞬間冒出細汗。
為了不讓周妧看到他最不堪的事情，他硬生生忍了下來，中衣被汗打濕，臉色越來越慘淡。
還是周妧註意到他總落後半步，這才發現他身體不適，都到了快要支撐不住的程度，連忙扶著他回到宅院裏。
秦玦喝過藥沈沈睡去，再睜眼已是深夜，周妧回家了，不知道有沒有被嚇到。
他躺在床上，到天亮都沒合眼。
第二日，周妧來的比往常都早，李居懷過來通報時，秦玦的心砰砰直跳，命人直接將她帶過來。
周妧沒有表現出與往常的不同，淡笑著問他，“身子好些了嗎？”
秦玦點了下頭。
周妧看著他手邊空了的藥碗，輕輕嘆了口氣，坐在李居懷搬來的凳子上，“身子不舒服幹嘛還硬撐著，直接告訴我啊。”
秦玦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我……”
周妧拿起一塊婢女送來的糕點，邊吃邊說：“這次就算了，下回再遇到這種情況，你一定得告訴我。”
秦玦眼裏最沈重不堪的事，就這樣被周妧輕松的揭了過去，他不知道周妧是否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麽，但他希望自己身上有她想要的東西。
也希望她一直想要。
周妧絲毫不介意他的身體情況，會提醒他服藥，在他難受時安靜地陪著他，也會帶著他瘋跑瘋玩。
冬至那天晚上，周妧抱著一壺酒來找他。
秦玦不能飲酒，取了酒杯親自給她倒上，餘下的酒被他扣下，說什麽都不再給她。
周妧笑著搖了搖頭，“你還管上我了，其實我比你歲數大，你得叫我聲姐姐才行。”
秦玦沒搭理她的胡話，“今日理應和家人相聚，你為什麽來找我？”
周妧不甚在意道：“我家裏人多，日日聚在一起，這不是看你沒人陪嘛。”
秦玦失笑，看她飲酒吃菜，手裏擺弄她帶來的燈籠。
周妧瞥了他一眼，“我過來的時候，看到路上的人都穿了新衣，你怎麽不穿？”
秦玦道：“我的衣服差不多都算是新衣。”
她噎了一下，調侃道：“你怎麽不說人長得好看，穿什麽都像新衣。”
秦玦心情不錯，聽到這話也沒有氣惱，挑眉道：“也是這個道理。”
周妧見他對燈籠愛不釋手的樣子，道：“一定要保存好這個燈籠，我可是許過願的。”
秦玦的手一頓，“什麽願望？”
周妧諱莫如深，“秘密。”
秦玦嗤笑了聲，卻還是讓李居懷把燈籠拿了下去，李居懷見他如此看重這燈籠，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活像抱著一顆人頭。
周妧樂不可支。
秦玦陪著周妧坐在屋檐下吃吃喝喝，許是和周妧待在一起讓他太過放松，他不知不覺就講起了自己的事。
周妧望著他的眼睛，認真的聽著。
聽他尊貴的身份下坎坷的命運，聽他對虧欠至親的無奈，聽他的自責與掙紮……
將一切和盤托出後，堵在心裏讓他喘不過來氣的東西松動了。
秦玦似乎說了太多，他輕輕喘著氣，第一次有了痛快的感覺。
他定了定神，目光垂在地上，“沒能擔起太子的責任，逃避至今，我是不是很無能？”
周妧沒有說話。
秦玦情不自禁地擡眸看她，才發現她眸光平靜泰然，見他看過來，她甚至微微一笑，說道：“我在想，現在該叫你太子殿下還是秦玦。”
秦玦搖了搖頭，“還是叫名字吧。”
“那，秦玦。”她聲音很平和，帶著令人信服的力量，“你已經做到最好了。”
秦玦閉上了眼，眉頭輕微抽動，心跳幾乎停止。
周妧將手按在他輕顫的手背上，“對現在的你來說，活著其實比死難多了吧，你還能堅持，對他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你父親默許你姨母犧牲自己救你，是因為比起旁人他更愛妻兒，你姨母選擇救你，是因為比起尚未出世的胎兒，她更深愛姐姐，誰都不是聖人，護住自己的最愛是大多數人都會有的私心。”
“至愛之間沒有代價這個詞，他們竭盡全力救你是想讓你活下去，你忍受煎熬多活下來的每一天，都沒有辜負任何人。”
秦玦啞聲道：“那我表弟呢，他本該在雙親膝下無憂無路的長大……”
“沒有什麽本該，這只是你的假設。”周妧道，“因為你姨母不可能什麽都不做看著你去死，你的這種假設是對她和你母親之間感情的侮辱。”
她惆悵道：“至於你表弟，可能你覺得對他不夠公平，但是你呢，難道只是因為你被逼著活了下來，你遭的罪就不叫罪，這一切對你就公平了嗎？”
秦玦定定地看著她。
周妧的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人生就像一張網，只要還能兜住東西，就不要去數上面的洞。”
秦玦眼眸瀲灩，他眨了好幾次眼，才輕輕笑了，“謝謝你，周妧。”
兩個人坐在院子，望著天上的繁星。
外頭由遠及近傳來馬車聲，是來接周妧回去的，秦玦的心情頓時不好了起來，眼神有些冷淡。
周妧的手按在他的肩上，笑道：“太子殿下，明日辰時，白鷺湖畔，我有東西要給你，記得一定要來啊。”
秦玦的臉漫開薄紅，許久後，他握住周妧的手腕，像承諾般鄭重道：“知道了。”
後來周妧再也沒有來過。
秦玦如約去了白鷺湖，只在湖邊發現了個被石頭壓住的荷包。
裏面裝了一張字條，和一些散發著苦味的白色圓片。
字條上寫的是：“白色藥片可以止疼，是最後送給殿下的禮物，願殿下今後身體安康，百病不侵。”
周妧不辭而別，隨周越回到了江南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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