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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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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花明

凡人以一己之力,對抗宿命;

天道以眾生之力,運籌結局。

命運的吊詭之處,在於你無法預知,擲出一顆小石子,終將泛起多大的漣漪。

時間回到天人境一個月前,在天珠城以南最近的一個小城鎮上,冥冥中的巧合早已暗中布局,因緣際會的邂逅已有所顯象。

……

雲霞漫天,日沈西岸。

擁擠的街道,喧囂的人潮,一名尺朱少女從商鋪中急急追出。

眼見那離去的身影,即將轉入街角,“陳延——”她高聲呼喚。

遠行的身影微頓,回過頭來。殘破的草帽,深邃的雙眼,口中叼著一根綠油油的芒草,嘴角勾起一彎玩世不恭的笑意。

“你還回來麽?”少女停下追逐的腳步,她頭上晃蕩的貝鏈,也隨之一滯。

“不回了。”化名為陳延的陳戎霆,決然道。

一個多月前,他暗中離開湯渠關,以駒夫的身份,混入一個走南闖北的商隊,一路餐風露宿,枕戈待旦,終於臨近天珠城,即向領隊辭別,哪成想,卻被郎主的女兒追了出來。

十六歲的少女,正是珍珠一般的年紀。

陳戎霆不忍誤她,決意不給她留半分念想。

少女的雙眼,似星光下的沔淄湖,她擠出一抹微笑,故作輕松道。

“話可不要說得太滿,俺家商隊隨時都要人,若是、若是……那時你正好路過,正好缺個活計,可以來看看……”

“不必了,或許有一日,你會聽見我的死訊,但決不會瞧見我回頭。”男子漢在世,當以建功立業為重,無謂為兒女私情牽絆,“璐姬,保重!”

這是他第一次喚她的名字,也是最後一次。

陳戎霆脫下草帽,深深向少女一鞠,隨後背過身,頭也不回地邁入人潮,朝著他心中的方向行進。

路過沔淄湖時,他枕著橫刀,想起璐姬的眼睛,驀然覺得口裏的芒草變得苦澀,“呸”地忿然吐開,翻身進入夢鄉。

在他的英雄夢裏,一會兒,是縮在母親身後,被人恥笑的雜種;一會兒,是千門教苦練刀法的外門弟子。只是無論他躲得再緊,刀舞得再猛,唯獨不覆見璐姬的音容笑貌。

“甚好,甚好!”他如釋重負,轉身披甲上陣,揮起橫刀,“殺啊——”

千軍萬馬,刀光箭影,他從萬人中倒下,又自萬人中崛起。他蕩平內亂,掃除外戎,在屍山血海中,開出一條枯骨大道,走至不知使了何種手段,得到禪位的齊人族長面前,親自感謝她。

“從前我不敢想,全拜你給的勇氣,雖然許多人說你來路不正,但至少有一句話,你說得對,‘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竟然你一個外族人,都能當漠疆的族長,那我陳戎霆為何不可?!”

一夜殘夢,陳戎霆醒來,又叼起他那根枯萎的芒草,埋頭趕路。

往極西的天珠城,有一個他不惜賭上性命,也要奔赴的密會。屆時,他將會盟於龍驤軍與背水軍的代表,假意聯手驅逐外敵,實則內應天策軍,乘虛將他們一並鏟除。

成則王權霸業,敗則枯骨黃沙。

年輕的野心家,懷揣著宏圖大志,一路避開萬仙盟小隊的偵察,一路義無返顧奔赴天珠城。

與此同時,漫漫沙海,滾滾波濤,尚有二人也同樣作此謀算。

他們分別是陳戎霆計劃中,龍驤軍與背水軍的代表——隸屬於公子定麾下的老將曾起,與王叔欽麾下的軍師彭羽。這二人也如陳戎霆一般,設法撇下萬仙盟巡游小隊的追蹤,隱姓埋名,絕道孤行,只為了在這場權謀的博弈中,搶占先機,陰交陽奪,一舉將勁敵拿下,獨攬江山。

是以,這三名心懷叵測之人,正以不同的身份,打不同的方向,星夜兼程,務必要在八百道魁開天人境之前,抵達天珠城,完成這一生中,一決勝負的戰略性會晤。

每當夜深人靜,天星璀璨之時,他們便會忍不住停下來,舉起信仰的圖騰,向上天虔誠禱告,祈求獲得神明的庇祐。

一拜,再拜,三拜:

“王權霸業,成敗在此一舉!”

若說漠疆為何會形成這樣的局面,還要從七年前,上一代的靖僥族長,禪位給了來自垠疆的齊人惠俐說起。這一出人意表的舉動,無形間打破了千百年以來,同族同宗禪位的傳統,使漠疆一下子失去了賴以□□的根基,從此,局面便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吏與吏之間,軍與軍之間,相互結黨,朋比傾軋;大大小小的軍隊揭竿起義,裏裏外外的族吏密謀篡位,前赴後繼的野心家,在這場權力的鬥爭中,死了一撥又一撥。

最後,在曠日持久的廝殺與吞並之下,便形成了以第一正統繼承人——靖僥公子定為主帥的龍驤軍,第二血統繼承人——靖僥王叔欽為代表的背水軍,以及整合了各地起義軍,推陳戎霆為首腦的赤焰軍,這三足鼎立的局勢,再加上始終占據著輿論最高點,擁護禪位的天策軍,如此又構成了四分天下的局面。

在這場四方博弈中,龍驤、背水、赤焰三軍,皆打著“維護正統,攘除外奸”的號令,因此都默契地將天策這支外來的雜合軍,排在敵手的最末位,將其視作桂冠上的明珠,王座上的扶手,有了它的烘托,王權將來得更加名正言順。

然而,自知劣勢的天策軍,不甘坐以待斃,不知從何處搗鼓出了,以冶火種於人腹中,煉為人雷,驅往戰場充作殺器的殘暴行徑。如此一來,不但清除了異己,還將龍驤、背水、赤焰三軍打得連連敗北,跟著紛紛效仿。

一時之間,漠疆民生塗炭,血染黃沙。

很快,這樣的暴行,就被萬仙盟察覺,於是在三個月前,便派出了萬仙盟小隊,前往漠疆各地,召集龍驤、背水、赤焰、天策四軍,共計一百零八名將領,押往漠疆王都沛京,參議“互不傷民條約”。

可想而知,名單中自然少不了,此刻正趕往天珠城會面的陳戎霆、曾起與彭羽三人。

轉眼,時間來到了天人境的前一日。

漠漠黃沙,瀟瀟悲風。

陳、曾、彭三人,遮遮掩掩,避開行人,先後抵達了密信裏約定的,垠臺山下一間掛著“酒”幌的商鋪。

商鋪的包廂內,三人驗明身份後,便小聲密謀起了明日,借助天人境的盛況,伏兵於野,待到天策軍代表現身,一舉將其拿下,再趁一幹將領皆在沛京的當頭,驅策大軍,直搗黃龍,推翻來路不正的統治!

如此軍機,一氣呵成。

相見恨晚的三人,恨不得歃血為盟,擊掌為誓,於是躊躇滿志舉起酒杯,相約道。

“大業成敗在此一舉!”

言罷,驀然空氣中一蕩,再擡手,卻發覺如何也動彈不了了。

霎時,三人翻臉,皆怨怪另二人心懷不軌,乘機陷害,一夜爭論不休。直至東方綻彩,垠臺山下,人山人海,他們才開始驚慌失措。

須知,陳戎霆、曾起與彭羽這三人,各自皆打著小算盤,明面是來結盟,實則是來穩住對方,暗中襄助當日的天策軍行動,哪成想,陰溝裏翻船,搬起石頭砸自己腳!若是三人如此這般共聚一室,舉杯暢飲的模樣,叫那天策軍的代表瞧見,那非但功虧一簣,甚至還有可能招致殺身之禍!

日輪越是攀升,他們的心中越是慌張。

驀然,山下“轟”地傳來一聲,人雷爆炸的聲響,隨之推門而入的,則是天策軍的代表。叫他們三人萬萬想不到的,是天策軍那邊,來者非但不僅一人,甚至領頭的,還是漠疆的新任族長——他們口口聲聲要推翻的惠俐!

有備而來的惠俐,顯然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驚,但很快,她就鎮定了下來,畢竟她的身後,還跟著十名,持著長劍的驍將勇卒吶。

她施施然落座後,見陳戎霆、曾起、彭羽三人,毫無動作,仍然伸著酒杯,大眼瞪小眼,瞬間領會了過來,反手便各賞了一耳光。

聲音響亮,三人卻紋絲未動。

“哈哈哈哈——”惠俐昂頭大笑,“想不到啊,想不到,堂堂龍驤軍、背水軍、赤焰軍的主力,竟讓我不費吹灰之力拿下,無了你們三人,鏟平三軍豈非如履平地?!哈哈哈哈……”

又得意了好一陣後,她才施施然回過頭來,吩咐道。

“殺了他們,做得幹凈些,把屍體分別掛在他們對峙的陣營,先叫他們鬥個魚死網破,我再好收漁人之利!”

“你——”陳戎霆、曾起、彭羽三人怒目相向,悔不當初,卻已性命垂危,恨錯難返。

他們身上的武器,已被奪過,抵在身旁之人的頸邊,這倒是遂了他們,此行一舉鏟除勁敵的夙願。

手起,刀落——

生死存亡之際,天地間,似有某種力量在湧動。

四野八荒,如奔雷、如巨浪、如有神跡,匯於某處,萬法歸宗,而後“轟”的一聲,百邪莫侵,災厄盡除,天地清明。

其功德,不僅惠及這一間小小的酒鋪內的三人,乃至整片山麓,整座垠臺山,皆被這股浩然清氣所包圍。

垠臺山下,原先堆疊在一起的人,被分開了;推搡的人,被攙住了;跌倒的人,被撐起了……就連夏遇安那威力龐大的陰陽共火,也被吹得只剩下一小撮火苗,猶自掙紮幾息,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如此震撼的局面,就連畫符者,風無礙自己也始料未及。

她原本,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畢竟,她不可能每次都問柳澹要靈力。

當她在垠臺山上,瞧見前人留下的,如螢火般星星點點的游絲靈力,便生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創想——若說劍招是一套連貫的術法,那麽符箓,為什麽只能單張單張使用,而不能以承接的方式,成套施行?

抱著這樣的心態,風無礙先將符紙,裁成“大赦保命符”的筆畫形狀,隨後,再在其上,書寫二品“聚靈符”。如此,便可冀望凝聚而來的五行靈氣,能夠以筆畫的形狀,聚攏於指定的位置。

接著,風無礙又暗中將金、木、水、火,四張“聚靈符”埋於垠臺山後,考慮到符箓一旦施行,所持續的時間有限,她又在這四符的中間方位,埋下了一張一品“感召符”。其用意是,一旦感應到百裏內,有人傷亡,便即刻召啟預設的“聚靈符”。

如此,她只需在“聚靈符”被召啟的半個時辰內,畫出“大赦保命符”的最後一筆,便算功到符成。至於最終能不能湊效,便只能姑且相信,符之一箓的奧秘,不在其形,而在於義。

當她落下最後一筆,巨大的不確定充塞雙目,竟使她一時有些不敢面對。

唯有劇烈的心跳聲充斥於天地。

噗通——

噗通——

噗通——

直至人群中,爆發出巨大的歡呼,她跳到嗓子眼的心,才終於得以覆位。

謝天謝地,總算不負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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