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仇人相見

關燈
仇人相見

時間仿佛在流逝,又似乎靜止不前。

垠臺禪窟之下,萬眾仰望,舉目見證著這出史無前例,聲勢浩大的奇跡。

人們隨著天人境預示的影像,驚惶、哀戚、震恐,屏住呼吸……全副身心投註其中,儼然忘了此刻身在何處,更遑論外界的任何動靜。

在他們一疊聲驚呼時,一支來歷不明的隊列,直沖垠臺山而來。

參差的身高,雜亂的服飾;

整齊的步伐,清一色青面獠牙面具。

這支百餘人的隊伍,就這麽旁若無人地,自風無礙鎮守的西南方向,大剌剌走來。

“來者何人?所為何事?!”

風無礙不是沒看出他們臉上,與面具人團夥如出一轍的面具,只是,他們的額間,少了最具特色的雲紋火焰,是以不敢大意。

倘若他們皆為歹徒還好,若是受脅迫的無辜之人,貿然出手,恐怕鑄成大錯。因此,她只是飛身攔在隊列前頭,厲聲質詢。

然而,這支面具隊伍,渾然充耳不聞,依然故我朝垠臺山逼近,甚至連邁出的步伐,都不曾遲疑過一分。

“站住,站住!再靠近我可要動手了!”

風無礙被逼得連連後退,再次出言警告。

驀然,隊列之內,一人掀開面具。

風無礙的心跳,乍然為之一窒——

瀲灩鳳目,瑰麗面容,宛如萬綠叢中一點紅,縱使此人化成灰,她也認得。

“夏、遇、安!”風無礙咬牙切齒。

對方捕捉到她的目光,回以陰惻一笑,又將面具重新覆上,腳下仍步履不停,依舊藏身於隊列中,朝著神邏結界逼近。

得悉是夏遇安後,風無礙反倒不著急了,好整以暇地退到一旁,等著看他與這就幫子面具團夥,如何被神邏結界攔下。

而夏遇安似乎也看穿了她的企圖,在即將通過神邏結界時,驀然止步,兩手驟然結印,霎時上百根細如牛毛的銀針,自所有面具之下,破額而出。原先默不作聲的面具人隊列,瞬間嘩然一片。

“快逃啊——”

“仙君救命啊!”

他們毫無章法地往人群中沖去,輕而易舉就突破了神邏結界。

“他們竟是凡人?”風無礙大感意外,腦子還未轉過彎來,下一瞬,便體會到了夏遇安手段之陰毒,內心之奸險。

只聽“嘭”的一聲爆響。

跑得最快,沖在最前面,離人群最近的面具人,轟然炸開,化作一灘肉泥。

緊接著,又是接二連三的人體爆炸,巨大的響聲,驚動了沈迷於天人境的民眾,出於本能的恐懼,他們尖叫著奪路而逃,倉惶間推搡、撞倒、踩踏成片。

“人雷——是人雷!快跑啊匪軍來了!”

一時間,整個垠臺山的西南方,都充斥著這樣的驚呼,很快又隨著奔走的人潮,恐慌像波浪般漫延開去,直至引起整片山麓的騷動。

與此同時,那些殘餘的面具人,仍在騷亂的人群內橫沖直撞,此起彼伏的爆炸聲,將現場的恐怖氣氛推至高潮。

“救命啊——救命啊——”面具下的哀嚎,與周圍崩潰的涕泣混合在一起,叫風無礙一時竟不知,先救誰更要緊。

嚎哭,哀求,狂亂……

最後,她還是決定先將命在旦夕的面具人攔下再說,畢竟,他們才是這場恐慌的締造者,解除了他們的危機,也就間接安撫了民眾的騷亂。

她取出定身符,將這些盲目亂竄的面具人一一定住,再將他們搬至離遠人群之外的沙丘上。

忽然一片面具滑落,露出一副惶恐的尺朱少年面孔。

下一息,人群內迸一聲泣音。

“阿春哥——”

混跡於人潮中的尼坤,在看清面具下,尺朱少年的面容後,毫不猶豫向他奔去。

潮水般四分五裂的人群內,沖出一具小小的身影,他逆著奔流的人潮,向著這處最危險的地方撲來。

“阿春哥——俺終於找到你了!”

豆大的眼淚飆落,尼坤的眼裏,只有沙丘上那具,動彈不得的身影;他的耳中,絲毫聽不進風無礙對他的勸退。

“危險——別過去!”

眼見他就要踏入阿春的爆炸範圍,風無礙不得不飛身去攔。

也就在此刻,自她們的身後,神邏結界前後十丈的範圍,轟然爆起沖天烈火,超過萬鈞的燃力,將整片西南方的山麓夷為焦土,將奔走不及的民眾烤成焦灰,也將神邏結界生生撕開了一個缺口。

這時,風無礙才意識到,夏遇安所圖,並非小打小鬧的恐嚇與騷亂,他既現了身,便是實打實的災難與死亡。

若不是她選擇去救尼坤,恐怕焦灰名單的第一行,她風無礙赫然在列!

可是……

那些連慘呼都來不及的民眾,又何辜之有?!

霎時,新仇舊恨充斥心間,風無礙抄起大毛錐沖上去,照著夏遇安就是迎頭一擊。

然夏遇安也不是吃素的,他一邊隨著人潮,暗中向目標移動,一邊小心防範著周遭環境,當大毛錐落下時,他已淩空而起。

末了,還作萬分風流狀,調侃風無礙:“下手如此之重,就不怕擔上殘害盟友的罪名麽?”

“你一介玄門敗類,算什麽盟友!”

風無礙冷笑,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巧了,我亦是如此認為!”

夏遇安回以狡笑,一撒手,便是三百六十根暴雨梨花針,向風無礙全身的三百六十個靈竊攻去。

每一根牛毛般的毫針背後,都牽連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靈力,三百六十根銀針,便受三百六十道靈力所驅使,而這每一道靈力,皆出自夏遇安的十指。他立於十個身位之外,只須十指微動,便可令這些銀針,組成蜂群、蟻軍、蚊叢,將風無礙包圍得嚴嚴實實,鋪天蓋地向她蟄去。

“鐺——”

每當風無礙以大毛錐掃落一層,後一層,又會及時上前補位,如此循環往覆,銀針不見減少,攻擊不曾衰弱,可她的靈力,卻在被不斷消耗……

與此同時,夏遇安還陰惻惻地以言語激她。

先是道出阿春等人的失蹤,就是為了在今日布人雷。

接著又感謝她:“若不是你那些對道魁的小動作,給了我啟發,想到將臟水潑給言靈獸,恐怕這一百多號人的失蹤,早就引起了各界關註,好在、好在,多虧你幫了一把!看在你立了大功的份上,我便大發好心地答應你一個請求罷——”

兩人交鋒間,夏遇安十指翻飛,談笑如常。

陰鷙的眼神,定在風無礙臉上,徐徐開口。

“且容我想一想,待下次屠村之時,是放過那個金丹村長,還是你的養母,抑或是……那個對我頗有好感的壽比人小美女?”

噌的一團火束,自風無礙眼內騰起,她對夏遇安的仇恨達到了頂點,嘩嘩的符箓,像是沒有明日一般,傾囊而出;唰唰的靈力,似是不計後果地,揮灑如土。

“如此正中下懷。”

夏遇安狡笑著,邊操縱著銀針攻擊,邊不著痕跡地,將她引向目標位置。

兩人又纏鬥了數十個回合,風無礙逐漸冷靜下來,暗自質疑。

“我一介金丹,陪他元嬰境練什麽招?莫說輸了,我性命難保,縱使叫我僥幸打了個平手,依然虧了這許多,煞費苦心修來的靈力!與其跟他浪費時間,倒不如省下些力氣,去做更值得的事情!”

想到這裏,風無礙的目光朝下,但見垠臺山上,百道禪定,斂眉閉目;垠臺山下,萬眾奔潰,慌不擇路。

那些受傷的、受驚的、抱頭亂竄的、夾道相撞的凡人,相互踩踏跌倒成片。而跌倒的那些,又反過來阻塞通路,牽絆後人,以致整座垠臺山,觸目所及,一片狼藉。

再觀五人小隊的其餘四人,則奔忙於各處開道,扶傷。

“我若因一時之沖動,而置同伴於無援、蒼生於水火,罪過可就大矣!”

心念一起,風無礙已往後退出十丈,豈料那夏遇安,仿佛預知了她的動作,一連封住她的退路,還勝券在握宣示。

“想逃可沒那麽容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頓時,風無礙一陣惡寒。她只當獻羊村舊案,在面具人那裏已然翻篇;只當自己上一世,命定的死局早已解開,殊不知這一切,不過是她自欺欺人。

這些年,她不曾有過半分忘懷,而雙方也不曾存過半點仁恤。

可見,獻羊村與面具人的糾葛,不死不休;她與夏遇安的仇怨,至死難解!

如此一來,她就更不能自尋死路了。

這麽一想,風無礙立即撒腿就往垠臺山中的禪窟跑去,也不管是否會打擾到內裏禪定之人,也不看夏遇安會否傷及他人。

“叮——”一片疾如閃電的銀針,釘入石壁;

“咄——”又一片走避不及的銀針,沒入泥淖。

攻勢逐漸減弱,風無礙訝異回頭,觀坐上斂眉閉目的道魁,毫發無傷,腦海中的迷霧豁然開朗——向來視人命如草芥的夏遇安,出手竟也會有忌憚之時,可見他此行目標,絕非這幫旁門左道!

那麽——微晰的雙目,轉向山下亂作一團的場面——就必定是這些前來參道的民眾了!

只是,以夏遇安慣常狠厲的手段,斷然不會只是拉個百十人出來,炸給大家瞧一瞧,嚇上一嚇就了事的,他必定還藏有後著!

風無礙又聯想起,適才同他纏鬥過程中,他總是有意無意地,在東北方向留下破綻,瞬間心如沈淵。

再看他此刻,兩手結印。

霎時,記憶中的漫天大火燃起……

是火!是無極宮享譽六疆的陰陽共火!!水土不熄,燃盡殆止!!!

不能再耽擱了,風無礙的心,不可抑制地突突直跳,她揚聲呼喚——

“柳師兄、朱師兄、何師兄,請助我一臂之力!”

頃刻,三道矯健的身影,先後奔來。

風無礙則趁機脫離了夏遇安的針陣,一氣狂奔至聚靈符預設的地點,淩空畫下最後一筆,口中吟出——

“普殖神靈,化用萬物,啟!”

一瞬間,天地俱靜,萬物息止。

風無礙只聽得見,自己鼓噪的心跳。

噗通——

噗通——

噗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