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原形畢露

關燈
原形畢露

爐火搖曳,朱幔輕舞。

位於思親坳南面入口的周家大宅,背向礦工營房的西廂內,魏紫嫵正對著銅鏡,往吹彈可破的臉上敷靈壤。

轉眼,一張玉潤的小臉黑成炭。她手上忙著,腦子也沒閑著,一邊倒蝕著自己的臉蛋,一邊聽腦海內的木頭小人,向她匯報十裏外的戰況。

只聽——

“那風無礙拾起短刀,一氣呵成,連殺七人,眼睛都不帶眨的,真是心狠手辣!她以為自己思慮周全,行事慎密,殊不知,她此刻殺害凡人的舉動,便已犯下朔陽派大戒。即便叫她僥幸破解今日之死局,那麽等待她的,必將是牽涉更廣,形勢更為嚴峻覆雜的死局!”老氣橫秋的語氣,透著幸災樂禍的快意。

對於風無礙那早已預告了炮灰結局的命運,魏紫嫵絲毫不感興趣,她只在乎柳澹的生死,明媚大眼一轉。

“那柳澹呢?”

木頭小人語帶冷嘲:“他此刻在風無礙識海內,風無礙若死了,那他不也就死了麽。”

“有道理!”

魏紫嫵滿意地點點頭,又從芥子空間取出靈泉來,為自己洗去臉上的靈壤。而後,舉起銅鏡,左右端詳著,這一張絕世無雙的容顏。

適時,木頭小人不屑的聲音又響起。

“風無礙以為僅憑兩張低階符,就能打敗修行比她高一階的連雲子,簡直癡心妄想!果不其然,連雲子以一招天雷轟頂,便將她封死在法陣內……”說著,四方的小手掌擡起,沖魏紫嫵傲慢擺手,“戰力如此懸殊,勝負無須再看,必死無疑!”

於是,魏紫嫵便高高興興收拾物件,準備離開這方天地,口中還不忘客套。

“多謝導演給機會,讓我出演了這麽豐滿的角色,下次還有好角色,記得找我哈~”

木頭小人亦大言不慚:“自然、自然,你可是我在萬千世界中,精心挑選出來的輔弼星。”

如此寒暄過後,一人一物各有盤算,互不相幹,直至小軒窗外傳來熱烈的喧嘩。

“回來了,回來了!”

先是個別的少禺人,註意到了脊坡外的身影,緊接著各家各戶呼擁而出,激動地向遠處行近的人,高聲呼喚。

“範家大郎,範家大郎回來了!嗚嗚嗚……我還以為他必死無疑了,嗚嗚嗚,老天保佑……”

魏紫嫵聞訊,狐疑地朝窗外探頭一看,果見熟悉的身影。

“怎麽回事?”她指著漸行漸近的風無礙,第二次向腦海內的木頭小人質問,“你不是說他必死無疑麽?!”

“咳……我又怎會騙你呢,我先前所見之天道預兆,的確如此。只是,天道憑過去之事,推演未來;凡人以未竟之事,左右天道。”木頭小人板著臉說明。

“什麽意思!”魏紫嫵同樣板著一張俏臉。

“意思就是人與人之間,絲毫因緣際會之偏差,可搬山填海,甚或左右命軌;然天道亦會遵循自然法則,不斷修正偏離,是以……”

“是以?”

“是以……”木頭小人四方的眼睛,哢噠哢噠輪轉一圈後,煞有介事道,“我們還有機會,趁風無礙現下內耗虛空,靈體受創,正是你致命一擊,扭轉乾坤之高光時刻!”

話音方落,回到思親坳的風無礙,便已向迎接她的少禺人哭訴起來。

“嗚嗚嗚……快,快去救連雲將軍,我們回程的路上,就在十裏外的望天門,遭到了一夥流寇的伏擊。不僅殺了壽比人,奪走了靈礦,還將我等重傷,連雲將軍為了救我,孤身一人牽絆住了上百高手,嗚嗚嗚……快!那些鎮守的衛兵呢,快派他們去救連雲將軍,敵方人多勢眾,須全部去才有勝算啊!嗚嗚嗚……”

馬上,圍上去的男男女女少禺人,仿佛感同身受般,跟著哀啼。

“我們少禺人,命也太苦了!”

“快,就現在,人多眼雜,防不勝防,你出其不意給她一劍,必叫她一命嗚呼!”木頭小人適時催促。

魏紫嫵聞言,回頭望向擱在案上的玉女劍。這把劍,自從她上朔陽派,便一直帶在身邊,從未染過半點血腥。

她有些猶豫。

“快,快去啊!莫要忘了汝之使命!”木頭小人再次強調。

霎時,一股源於職業操守的本能,驅使魏紫嫵毅然抄起玉女劍,轉頭便紮入了人潮。她的胸腔內激蕩起一陣,荊軻刺秦的悲壯,她的眼中,透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人聲鼎沸下,劍已出鞘。

人影浮動間,寒光淩冽的劍刃,像一道閃光般接近風無礙。

“咻”的一聲,猝然撞上冒然現身的少禺老婦,魏紫嫵不得不中途收手。等老婦退開,她再一鼓作氣,又被驟然挨上去的少禺大爺,生生擋住了絕佳的下手位置。

如此一而再,再而衰,魏紫嫵蓄起的氣勢蕩然無存,她訕訕停下,自我開脫。

“這裏人太多了,我怕誤傷無辜。”

……

“無事,還有機會。”木頭小人眨眨眼。

等到段平胥派出整個軍營的兵卒後,風無礙又以有要事相告為由,接近他,挾持他,逼著眾人進入封靈壇後。

木頭小人又催促:“現下人少,快,捅死她!”

魏紫嫵提著劍,悄然向風無礙逼近,卻被她機警地以段平胥擋在了身前。

此時,段玉郎、朱西夜、何三元等少禺人,仗著自己有修為,不願屈服,與風無礙對峙著。

“別以為劫持著阿兄,就可以為所欲為,我們不願意換,你就是殺光我們,也拿我們沒辦法不是?!”這是段玉郎,借柳澹的口說出來的話。

“呵~”風無礙盡量穩住氣息,免得笑得太過,動了內傷,“你當我玄門第一大派,朔陽派是吃素的麽?莫說我派開六疆修行之先河,天下功法源出一門,單是藏經閣內,三萬八千八百八十八萬冊典籍,就必有化解之法!我沒有第一時間回朔陽派,反而耐著性子與你們周旋,不是怕你不願意,而是不想將事情鬧大,給你們留條活路!若是惹怒了我,一氣之下告到萬仙盟,屆時,非但你們的命保不住,整個少禺族,也將淪為六疆之公敵!”

被風無礙這麽一番連消帶打下來,在場的少禺人,無不臉色煞白。

段平胥更是頭點如啄米:“換,換,換!我們換!”邊說著,邊向面黥符文的老媼使眼色,“速速將還魂鼓取來,莫要叫仙君等得不耐煩了!”

老媼會意,很快取來一只,兩面符文的漆皮小鼓。

用手輕輕一拍,風無礙當即感到手腳發軟,“叮當”一聲,挾持著段平胥的短刀,便應聲跌落。

“這是什麽?!”她掙紮著去握刀。

馬上,像催命般的鼓聲,在耳邊連綿不絕。

“咚咚咚,噠噠噠,咚咚咚……噠噠噠……咚噠咚噠咚咚噠……”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抽取著風無礙的生機,她越是掙紮,心臟跳動得越緩慢。

“這是什麽……”她不敢相信,最後臨門一腳,還是栽在了少禺人的手裏。

“哼,你以為我們少禺人,攢那麽多金,真是為了錦衣玉食麽?告訴你,像催命鼓這樣的法寶,我們多的是!你既不願加入我們,成為少禺族一分子,便在這裏,好生消受我們少禺人的款待罷!”

段平胥洋洋得意說完,一把搶過老媼手中的鼓,洩憤般敲得更兇猛了。

只見風無礙手腳抽搐,兩眼上翻,一副隨時要斷氣的樣子。

“啊……看來不用你出手了,”木頭小人在魏紫嫵的腦海裏,沾沾自喜,“真不愧是兩面三刀少禺人,馬上便要大功告成了,你真幸運!”

魏紫嫵只定定地望著風無礙,忽然,大步上前,一劍刺出。

人群中,瞬間爆發出驚呼——

……

其實,魏紫嫵本名,並非魏紫嫵,而是魏紫舞。

她原本是一名影視城的十八線藝人,從出道至今,從來沒有擔綱過一次女主角。唯一一次離夢想最近的,便是在她出事之前,接下的短劇角色——一位拯救了世界的穿越劇大女主。

可惜開機的第一天,她就被道具砸中,當場魂魄分離。

她的身軀,留在了事故現場,而她的靈魂,卻被卷入時空漩渦,渾渾噩噩中,受到某個神秘聲音的指引,來到了這處元世界。

她飄啊,蕩啊,越過山林,穿過人潮,被一股冥冥中的力量吸引,去到了命懸一線的魏二小姐的身邊,又被一道慈和的炁體,推進了魏二小姐的身軀。

從此,魏紫舞就成為了魏紫嫵。

當她意識到自己穿越後,腦海裏就莫名多了一具木頭小人。四方的小腦袋,四方的小五官,四方的長手長腳,在她的意識裏“噠噠噠”走來走去,“吧吧吧”地講個不停。

“恭喜你,被命數選中,成為元世界的天道擁護者。”木頭小人說話一板一眼的,小小的身軀,擺出老氣橫秋的姿勢。

據木頭小人的說法,是這個世界的歷史進程,受到外來氣運篡奪者的影響,偏離了原定的天道軌跡,致使這個欣欣向榮的世界,將會在五百年後,遭到不可逆轉的毀滅。

而魏紫嫵的使命,就是設法破壞氣運篡奪者的修行,幫助天選的氣運之子,奪回氣運,修得神功,在五百後,立下救世的豐功偉績,書寫一段可歌可泣的傳奇。

試問,作為一個專業的演員,在哪裏演戲不是演戲呢?接誰的劇本不是接呢?只要角色好,發揮的空間足夠大,那麽即便是穿越,又有什麽關系呢?魏紫嫵前後只花了十秒,就果斷接受了這個新身份。

“那麽,那個即將被我攻略,倒黴的氣運篡奪者,是sei?”

“鐘山柳家第三子,朔陽派劍宗柳澹!”

自此,魏紫嫵便帶著頂級的容貌,頂級的身份,轟轟烈烈地開啟了,她的新劇情。

起先,她想以美色荒廢柳澹的修行,奈何他天生心智不全,七情莫辨,一晃十年過去,毫無進展。

後來,她又設法混進萬仙盟丙申隊,借著少禺人的陰謀、噬靈獸的危機,將柳澹推下了未知的時空裂隙。

如今,再一次鏟除柳澹的機會就在眼前,而且,正如木頭小人所言那般,就算她什麽也不做,也能不費吹灰之力走完劇情。

可是……

當她看見風無礙,不甘就此死去的樣子,忽然想起自己跑龍套的曾經,那麽努力,那麽堅忍,只是為了爭取多一秒鏡頭。

仿佛鬼使神差般,電光火石間,魏紫嫵出劍擊破了,段平胥手中的催命鼓。

霎時,驚咤四起。

她腦海內的木頭小人,也對她極力譴責。

“你莫要忘了,是誰給了你第二次生命!”

眾目怒視之下,魏紫嫵找出最上境的角度,露出最完美的笑容。

“我們南派茄哩啡一代宗師,周星星先生曾經說過:‘一個演員沒有了底線,那跟行屍有什麽分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