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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逐離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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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逐離村

祁元九千八百三十三年,三月三十日,是上一世獻羊村滅村的日子。

自打風無礙逃過挖丹一劫,便一路向東趕,終於讓她在滅村前一日,回到了獻羊村。

日輪西斜,倦鳥歸林。

風無礙自雲端降落,踏上記憶中的鄉土。輕冽的風,吹去她眼中的陰翳,斟上一池柔波;熱烈的犬吠,驅走嘴角的戾氣,掛上一彎淺笑。

風無礙才至村口,便遭一群大大小小的蓄狗圍堵,其中,年邁的阿久認出了她,朝她搖著尾巴,哈著氣。

“阿久,村長還好嗎?”風無礙上前,摸摸它的頭。

阿久偏頭,望向雙子山的方向,又朝風無礙“汪汪汪”。

“哈哈哈,快,快去告訴葉觀夏,我回來了!”風無礙難得地大笑。

阿久率眾狗跑起來,揚起一路飛塵,蒙了風無礙一頭一臉。

“呸呸呸,早知就自己走在前頭了。”風無礙在後頭抱怨,心中卻是歡喜的。

這一路上,她設想過許多重逢的畫面,也準備了許多問候的說辭,甚至連歸家的第一頓飯吃什麽,都在心中編排得明明白白。

可是,當她回到這片土地,走過熟悉的田間阡陌,看見親切的青瓦高墻,嗅到寧靜祥和的氣息,就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只要回到這裏,無論說什麽,做什麽,都是得宜的,都是叫人心安的。

想到寧靜,風無礙的腳步遲疑了起來,這個村子,這個時候,也未免安靜得有些過頭。記憶中,歡聲笑語,人來人往的鄉間小路,此刻空無一人;按常情,理應炊煙裊裊的家家戶戶,此刻卻冷鍋冷竈。

“阿姆,我回來了!阿姆——”風無礙試探性高呼,偌大的村莊,除了幾聲雞嗚狗吠,竟無人回應。

不尋常,太不尋常了!風無礙的心瞬間發緊:“莫不是我提前歸家,面具人也提前行動了?!”再也按捺不住,她一個飛身,落在池塘邊上,娑羅樹下,竹籬笆圍繞的小院子。

風無礙裏裏外外找了個遍,不見葉荃嬋的身影。旋即又風風火火,到以往與葉荃嬋交好的人家去,發現門戶大開,不但不見葉荃嬋,甚至連個人影都沒有!索性又將周圍的十餘戶人家,也搜了個遍,依然人跡全無!

仍記得上一世,面具人就是將全村人,趕到祠堂屠殺的。彼時血流成河,殘肢遍地的景象,縱隔一世,仍歷歷在目。風無礙沈著呼吸,踩著心跳,向祠堂趕去,短短十裏路,仿佛走了兩輩子那麽心焦。

“阿姆,等等我,小風來救你了,馬上就來救你!”

斑駁的朱漆大門,門扉上雕刻著遒勁的“善”字,風無礙兩手用力一推。

竟沒能推開。

她再推。

還是沒推開。

以靈力探之,能感受到了法陣的對抗。獻羊村無一人會法陣,想必是那面具人布下的,風無礙急出了熱淚。

情急之下,她想起了玄門大比上,柳澹與梁樹鵬的比鬥,當即拔劍,火急火燎地施展起了雷霆劍法。

長劍如虹,劍疾如風。招起如龍游,式落猶雷霆,每一擊之處,必有旱雷響應。只聽上空隆隆,旋即濃雲霭霭,唯見雨落,不見雷光。

“怎麽回事?連劍修長老都說,我這雷霆劍法最標準了!”風無礙一套劍法下來,不但沒有召來雷擊,反累自己淋成了落湯雞。她仰天長嘆,滿腹狐疑。

一想到祠堂內,正處於水深火熱的養母與一眾村民,風無礙又調整心態,再次一板一眼地耍起雷霆劍法。

第一招,風起雲湧。

第二招,氣吞山河。

……

經過風無礙的努力,第二趟的雷霆劍法,威力提升了不少,不但有一條細碎的雷舌電脈,還劈中了祠堂屋頂的一角。只是雷擊太弱,劈得不夠狠,徒留下淺淺的一點焦痕。但風無礙已倍感滿足了,仿佛受到了鼓舞般,她的雷霆劍法,舞得越來越起勁。

等到第六次劈中屋頂,破開一個小口時,風無礙舉著劍,雀躍得手舞足蹈。

“小風?小風,你在做什麽?”一個冷不丁的聲音,在耳後響起。

風無礙詫異回首,臉上還掛著熱淚與冷雨,待看清眼前的人時,恣囂的笑容瞬間凝固。

“阿、阿姆?!”

一隊人舉著火把圍著風無礙,滿眼凝重地審視著她——沒錯,她已經從日落時分,堅持引雷到了夜幕降臨。而最前邊站著的,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養母葉荃嬋。

“小風,你為何要引雷劈祠堂?”

葉荃嬋目中滿是憂慮,據她的觀察,這孩子打小就不大正常,時不時會歪嘴怪笑。好不容易等長大了,以為上了山,修了煉,就會有所改善,沒想到,情況反而更嚴重了。

風無礙啪地將長劍擲在地上,吱吱唔唔道:“我、我可以解釋的,阿姆。”

“不用解釋了,你先讓開。”

風無礙依言躲在一旁,目送舉著火把的長龍,浩浩蕩蕩走進了祠堂,仔細一瞧,竟全都是她遍尋不著的村民。

“阿姆,荃德叔,你們去做什麽啦?”風無礙跟在長龍旁邊詢問,轉眼卻被村民們擡在擔架上的人,驚得語無倫次。

“他、他,他!”

擔架上的人,也認出了風無礙,偏過俊絕瑰麗的臉,沖她回以意味深長一笑。

擔架旁的葉觀夏,也向風無礙熱絡一笑,“小風姐姐,你也認出來了?這就是小時候,送我錦盒的大哥哥。”

“是!”風無礙咬牙切齒。

“在玄門大比上,咱們見過的,無極宮的弟子夏遇安。”

“是!只是他為何會在這?!”風無礙恨不得拾起佩劍,沖上去,將他一劍對穿。

“他受傷了,在山上為了救連理村的人,被山豬群圍攻,讓荃嬋姨瞧見,就召集大夥去幫忙,好在咱們人多,將那十幾頭山豬趕跑了。”葉觀夏將來龍去脈娓娓道來。

“呵——”風無礙冷笑,“大冬天才剛過,雪才消融,山豬就迫不及待出來覓食了?!怕不是個苦肉計吧!”

風無礙說著,忍不住向夏遇安狠狠瞪去,夏遇安則渾不在意,皮笑肉不笑地向她點頭致意。

一口氣哽在心頭,風無礙霍地拉過葉觀夏,質問:“我不是叫你小心提防陌生人,不要讓他們進村麽?”

“對啊,我提防啦。”葉觀夏理直氣壯道,“咱們進山前,我還特意將村裏的老弱,都召集在了祠堂,還加了防護法陣的!”

“呃……原來那個法陣……難怪……”風無礙吱吱唔唔,轉瞬又指著擔架上的夏遇安,興師問罪,“那他呢!怎麽把他弄進來了?!”

“夏大哥不是陌生人呀,咱們都認識的,你忘記了?”葉觀夏瞪著兩只圓鼓鼓的大眼睛,一本正經道。

擔架上的夏遇安聞言,又是詭異一笑,激得風無礙怒極攻心,當下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找到葉荃德面前,要求趕走他。

“荃德叔,那個人,你們不能收留。”風無礙纏著葉荃德,苦苦哀求。

葉荃德好不容易,安撫了祠堂內,因風無礙的雷霆劍法而受驚的老少,又安頓了受傷的夏遇安,才剛剛坐下,水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就被風無礙拉到一旁,劈裏啪啦一頓危言聳聽,只得耐著性子開解她。

“小風,‘善字訣’初善是什麽?”葉荃德忽問。

早在風無礙重生之時,就決意拋棄“善”道,此刻又怎會記得?瞬間被問得啞口無言,目瞪口呆。

“小風,中善是什麽?大善又是什麽?可還記得?”葉荃德又問。

……

風無礙自然是半個字也憋不出來。

“咱們修善之人,豈能因禍福而趨避之;行善之舉,豈能因親疏而偏頗之。你要趕他走,總得有個正當理由,即便他滿腹壞水,但在他尚未采取行動之前,便仍然是清白無辜之人,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此為一忌。眼見傷重病弱之人,非但不施以援手,反將其推向孤苦,此為二忌。”葉荃德將風無礙的錯處一一道來。

風無礙頂不住葉荃德的壓力,手足無措地向葉荃嬋求饒,豈料收獲了一大片,赤裸裸的譴責目光。不止是祠堂內,圍觀過來的男女老少,就連葉荃嬋,也毫不掩飾地,表達對風無礙的失望。

霎時,一股難言的委屈湧上心頭,枉費她在這裏抓心撓肝,為他們的安危擔憂,可他們卻還大義凜然,死到臨頭不自知!

“算了,就當我多管閑事罷!”風無礙賭氣一哂,轉身就要走。

“慢著!”葉荃德沈聲喚住她,“你是否已結成金丹?”

風無礙心中一悸,不由自主地想起“丹奴”一說,下意識地攥緊了雙拳。

“是!”

“那你還多犯了一忌,身為獻羊村之人,損毀祠堂,冒犯祖宗,離經叛道,罰你逐出獻羊村,死生不得回!”

“謔——”

風無礙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一股戾氣噌噌往上竄:“憑什麽?你以前損毀祠堂,只是跪了三天,而我,卻要逐出村?憑什麽?!”她轉向養母葉荃嬋,滿懷希冀她能為自己求情,豈料,對方只是沈痛地別過了臉。

她瞬間淚水直湧:“阿姆,你也是這樣想的嗎?你也覺得我有錯嗎?!”

同一時間,葉荃德發令:“來人,給我將這個‘非我族類’趕出去!”

霎時,站出幾名築基境界的村民,其中,便有曾護送她去朔陽派的葉荃凱,他們態度堅決,一副風無礙不走,便要動粗的架勢。

以風無礙的金丹修為,若想反抗,自然是輕而易舉的。但她此刻心灰意冷,只想盡快離開這個傷心之地,無言向葉荃嬋的方向盈盈一拜,便投入冰冷的夜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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