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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山劍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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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山劍川

紙鳥的眼珠入到眼內,附於瞳仁之上,風無礙稍加適應,舉目望去,大重山的山林再也不覆原來本貌,雪地不見了,枯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數十條迥異的上山道路。

有平坦的大道,崎嶇的山路,陡峭的石徑;還有喧鬧的街道,迷霧的林道,鬼影幢幢的棧道;自然也有低谷溝壑,熔巖小道、沼澤泥道、海上孤道、大漠沙道。這些道路沒有危險的氣息,純粹以地形來考驗應試者的毅力,不同的地形結合相應的氣候,有暴雨,有雷擊,有幹旱,有冰封,應試者置身其間,五感俱真,所受傷痛如實。若想臨陣逃脫,於叉路行出即可重返雪林,但只有在迷障內,才能得見到門牌的蹤跡。

毫無疑問,眼前這些好走的、舒適的道路,走的人最多,找到門牌的機會也最渺茫,風無礙舉目四望,找啊找,挑呀挑,終於發現了一條讓她滿意的路——刀山劍川。

如刀削般傾斜的冰川上,布滿了蓬松的積雪,積雪上插著許多刀劍,它們無害的手柄藏於雪下,八方傾斜的利刃指向上空。刀劍有大有小,有長有短,極目望去,高低不齊,參差滿布整個冰川。獵獵的寒風呼嘯,將刀劍吹得搖搖欲墜,一個不小心,不知道是人滾下來,摔在刀劍上;還是刀劍松動落下,紮在人身上。

這樣的險境,任何一個但凡有點倚仗的人,都不願意冒險,除非像風無礙這樣,毫無退路又無自保之力。她盯著冰川高處,一只吊在劍穗上飄搖的門牌,義無反顧地走了上去。

“走最難走的路,讓競爭者望而卻步,這少年真豁得出去。”問道堂上,傳影陣前,座中朔陽派符宗,尺問真人的目光,停在風無礙身上,有感而發。

“道理是如此,只是踐行起來就難了,且看她能走幾步吧。”劍宗太阿尊者揶揄道。

一瞬間,許多目光被吸引過去,想看這小女娃幾時“哇哇”哭著退出去。

呼嘯的寒風,雜夾著雪粒撲面而來,吹得細嫩的肌膚生疼,細小的雪粒鉆進衣領裏,冷得叫人直打哆嗦。風無礙穿著從艽疆帶來的斜襟棉衣,拄著從山林中拾到的枯木枝,顫顫巍巍走入雪原。

她閉上眼睛,自我催眠:“都是野草、都是野草,都是野草。”睜開眼後,利用手中的枯木枝,每走幾步就敲打周圍的刀劍,確認穩固再行進。

忽然一股打著旋的勁風,從後背吹來,將她推向身前的劍刃,眼看劍尖就要紮破喉嚨,她一個側身滑倒,保住了喉嚨,卻被一旁的刀鋒,在她的棉衣上劃拉出一條口子,霎時棉絮如雪般,從她的身上湧出,沸沸揚揚向後灑去。

風無礙頓感不妙,若是其它應試者發現有人在,或許也會鼓起勇氣來分一杯羹。她不得不加快腳步,確保自己比後進者先抵達終點。

來到刀削的冰川下,她將腰裙解下來,利用身旁的刀鋒割成兩寸寬的布條,將其盡可能厚地纏繞在手心和腳心,然後利用冰川上的刀劍作為著力點,攀爬了上去。

可惜她低估了冰的滑度,在爬了大約三百尺的高度時,腳下一個踩空,整個人像雪花一樣往下墜……

蒼藍天空遠去,突伸的利刃時不時劃破手腳,上一世短暫的二十三年,如影像般在她腦海裏快速掠過,最後定格在面具上的三朵雲紋火焰上。

“要麽死在這裏,要麽死在面具人手上!”風無礙心中,忽然生出這樣的覺悟,電光火石間,她毅然向一旁的大刀伸出雙手,拼著被切斷八指的風險,牢牢握住了刀鋒。

所幸這些刀劍,埋於此處已有些年歲,早被寒風侵蝕了鋒利,只是透過布帛,沒入指骨,傳來錐心之痛。另外寒冷的天氣也幫了她大忙,流血的傷口很快被凍住,冰凍的麻木隱去了痛覺。

“原來這樣啊!”風無礙眼中泛起驚喜,再不管手腳被刀劍割傷,渾不在意地攀扶著向冰川頂部爬去。

終於,皮開肉綻的小手,取下它今日找到的第四只門牌。

還沒來得及高興,一柄利劍抵於她的頸邊,“把門牌給我”,前來搶奪的,是一名身量比風無礙高出一半的齊人少年。

他自持有些修為,原想去搶柳澹的門牌,但聽說柳澹已經打退了十個搶劫團夥,於是放棄。轉而盯上了孤身一人的風無礙,遠遠跟在她的身後,模仿她攀登冰川的行徑,輕而易舉地追了上來。此刻,高高的冰川上,除了他們,周圍皆是刀鋒劍刃,風無礙根本無路可逃,他很篤定能將這只門牌收入囊中。

“這是我找到的,你想要,自己去找啊!”風無礙將門牌緊緊攥在手中,陰翳眼中寫滿不甘。

“單打獨鬥,你不是我的對手,傷了你,門牌一樣歸我,你考慮清楚。”少年持劍逼進,風無礙退無可退。

“我是不會給你的,除非你殺了我!但是這麽隆重的應試,朔陽派的長老們一定在幕後看著,堂堂玄門第一派,斷然容不下命案。而且,除了朔陽派,還有其它門派的代表也在,即便朔陽派想坐視不理,也丟不起這個臉,你要是殺了我,你也別想好過!”風無礙突然擡頭,沖少年猙獰一笑,大搖大擺轉身就走。

少年不料反被將一軍,惱羞成怒追上去,“你停下來,我叫你停下來!”情急之下他驟然出手,將劍刺入風無礙的後背,又慌亂拔出。“我說了,叫你停下來!”少年氣急敗壞道,“即便我不殺你,照樣可以將你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再取走門牌。我本不欲傷你,都是你逼我的,若是你乖乖交出門牌,就不用受這個罪了!”

少年刺得不深,風無礙勉強站住,瞠著一雙陰翳的眼睛,緩緩轉過來:“你搶我的門牌,因為我不配合,所以就活該要挨打嗎?活該要受罪嗎?!”

“那好,大家都別想要!”風無礙說完,向著冰川的另一側,閉目縱身一跳……

她在賭,賭朔陽派不敢讓應試者死在通關的路上,賭冰川上滿布的刀鋒劍刃是機關,賭自己的運氣,能不能落進雙曲水的進階區。

“夠狠。”問道堂上,傳影陣前,朔陽派的勤務長老,莫久道嘆一句,不得不擡手結印,遠處冰川上的刀鋒劍刃及時縮回。風無礙落下的身軀摔在冰雪上,借著下滑的坡度,一直滾,一直滾……最後噗通一聲掉下雙曲水。

“哎呀,有人落水了,快撈——”下曲水的少年們聽到落水聲,手忙腳亂地將風無礙打撈了上來。

“咳咳咳……”風無礙清醒過來,第一時間向周圍的人確認“這是進階區,還是淘汰區?”

圍著她的少年們,遺憾地搖搖頭:“這是下曲的落霞灣,進階區在上曲的碧水灣。”

風無礙哆哆嗦嗦摸出,自己拼死保下的門牌,眼前一暗,暈了過去。

“完了,打擊太大,又暈了一個。”少年們七嘴八舌將她擡起,送到巨大的巖石上,與其他暈倒的四名應試者,擺在一處。

皚皚山中,涓涓流溪,雖已入冬仍有蔥蔥綠意,恰逢日輪西沈,餘光透過前峰落在粼粼水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五彩霞光,霞光彌漫,水氣氤氳,整個山谷都沐浴在這種祥和的氣息中。

處於上曲水的柳澹,發覺了下曲水的變化:“那處風光正好,我去也!”說著,也不管結果 如何,跳起踩著水中的凸石,幾個飛身來到下曲的落霞灣,落在躺著五名暈倒者的巨石上。

而他的身前身後,一片罵聲。

“蠢貨!那邊是淘汰區。”上曲碧水灣進階的少年們,恨鐵不成鋼。

“白癡啊!放著好好的進階區不待。”下曲落霞灣淘汰的少年們,怒其不爭。

無人在意的角落裏,在他們身後的牌匾上,“淘汰區”悄然變成了“勝出區”,而原本的“進階區”則成了“敗退區”。

最先發現變化的是上曲的碧水灣,人群中爆出一聲尖銳的咆哮:“怎麽會這樣?!我們變成敗退區了!”

同樣發出咆哮的還有問道堂上,傳影陣前,座上的朔陽派掌門李克非。

“我派應試豈能如此兒戲,定好的進階區怎可說變就變?!”他叫來負責第三關考驗的,丹宗長老素乙真人,向她質問。

“掌門師兄,我也很無奈啊,你們都說忙,讓我來籌備第三關,”素乙真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你是知道我的,除了煉丹,頭腦簡單,怎麽可能想得出又是煙火,又是舞劍的套路,”她意有所指地,看向劍宗的太阿尊者與符宗的尺問真人,“但是又不好意思推辭,只得硬著頭皮想啊想啊,想了好久,終於讓我在應試的前一天,想出了這個絕世好題——考運氣!”

“運氣?”李克非瞪兩眼,靜若處子的太阿尊者與尺問真人,氣不打一處來。

“對頭,運氣!我輩修仙,除了心志、毅力這種可以自主的因素外,天道的氣運也很重要,若是沒有飛升的運氣,即便你更強、再橫、再賴,除了占著茅坑不拉屎,也毫無意義。”素乙真人拉著李克非振振有詞。

李克非不由得皺眉:“有外人在,把你那些粗俗收斂些。”

“哎呀,大家都是上千年的老不死,見什麽外嘛。”素乙真人毫不在意。

“你考驗運氣就考驗運氣,為何要把上一關別人的結果改掉?”李克非將話題拉回來。

素乙真人一臉無奈:“剛才不是說了嘛,我在應試的前一天才想出來,時間那麽緊迫,一下子讓我怎麽準備?幸好有鐘琣提點,”她指的是朔陽派體宗孟擎真人,“他說‘世事無常,大道無情,許多看似理所當然的事情,深究起來又並非理所當然,師姐又何必拘泥於過程呢?只要結果達到不就好了。’”

“所以啊,我就用化神丹威脅舞劍的師侄,讓他在第二關的最後,加了一句話‘持牌多則勝’,這樣,無論第二關的結果,是進階區還是淘汰區,只要該區所有人持有的門牌數量最多,便算是第三關的獲勝區。”

這時,勤務長老莫久道將兩區的門牌數量,打在投影陣前:“掌門,若按素乙真人的這個說法,上曲碧水灣門牌總數是二百四十只,下曲落霞灣總數是二百四十九只,結果確實與素乙真人所言相符。”

素乙真人聞言,自得一笑:“放心,這點小數目我不會算錯。”

“柳澹身上有多少只門牌?”座中的盤龍尊者忽而發問。

“回尊者,十九只。”莫久道據實回答。

眾人心領神會:“實乃機緣與運氣,此關甚妙,此關甚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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