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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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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春風機械廠的小會議室裏,煙霧繚繞。

第三輪關於青年職工等級評定的爭論,已經持續了快一個上午,話語間滿是火藥味。

“二級工?老吳,你摸著良心說說看!”軸承三車間的孫師傅一拍桌子,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對面勞資科吳科長的臉上,“趙之凝進廠才不過半年,她辦成的事,還有哪個二級工能幹?照我說,給個四級甚至五級都不過分!你們勞資科卡著不放,是眼紅還是腦子進機油了?”

吳科長也是車間出身的,跟孫師傅很熟悉:“孫大炮!你吼什麽吼?廠裏的規矩白紙黑字,技術等級評定,工齡、資歷、考核、立功,哪一條能跳過去?

趙之凝是幹得不錯,廠裏該獎的也獎了,自行車票給了,連提成都給了!但破格提拔跟提前轉正不同,尤其是一下子跳幾級,你讓那些幹了十幾年還是四五級的老同志怎麽想?人心還要不要穩了?”

“好了!”主位上的周廠長終於沈聲開口,他環視一周,左邊是漲紅了臉的孫師傅,右邊是緊繃著臉的吳科長,實在是左右為難。“吵能吵出結果?小趙同志的能力,我們有目共睹。破格提拔,於情於理都該考慮。但老吳的顧慮,也不是全無道理。”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周廠長,等他最後的拍板。

就在這時,廠辦主任急匆匆推門進來,手裏揚著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通知:“廠長,樂州市總工會和勞動局剛聯合下發的文件,第七屆全市青年職工技能大比武下個月初就開賽,文件還說了……”

他指著通知上的一行字,“獲獎名次將作為職工技術等級晉升的重要依據,各廠可結合實際情況予以認定。”

周廠長接過通知,快速掃過,眉頭先是緊鎖,隨即舒展開來。“我看,關於小趙同志破格提級的問題,可以暫時擱置一下。眼下,倒是有個更好的機會,擺在所有青年職工面前!”

很快,廠部的大紅告示貼在了食堂門口最顯眼的位置。

“全市青年職工技能大比武!獲得市級一、二、三等獎者,可破格提級!獎金豐厚!”

“歡迎廣大青年職工踴躍報名,展現風采,為廠爭光!”

這就是廠裏想出來的辦法,用市級比賽的成績作為提級的硬杠桿,既能為青年職工提供公平的機會,又能名正言順地堵住悠悠眾口。

怎麽?不服氣?那你也去報名試試啊!是驢子是馬,拉出來溜溜!

這個消息像一陣風,迅速刮遍了春風廠的每個角落。

不過,與廠部高漲的熱情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報名處的門可羅雀。

負責登記的勞資科小張托著腮幫子,看著面前只有寥寥幾個名字的報名表,百無聊賴地用筆帽敲著桌子。

“張幹事,報名的就這幾個?”趙之凝剛下早班,看到這聊勝於無的報名人數,不禁有點驚訝。

“廠裏喊得震天響,可大家夥兒心裏都犯怵呢。”小張無奈地解釋道。

前幾屆的大比武中,春風機械廠的成績並不理想。這幾年,市裏的樂州第一機械廠,年年包攬市技校的前十名,好苗子全往他們廠分。

至於春風機械廠,前幾屆最好的也就拿過個鉗工組第五,還是好幾年前的了。大家覺得報名也是陪太子讀書,白費力氣。

趙之凝的目光掃過那幾個名字,大部分是廠裏還符合參賽年齡的初級工。她沒說什麽,從桌上拿起筆,在登記表“姓名”欄下,工整有力地寫下了“趙之凝”;在“工種”欄,寫下“銑工”;在“現有技術等級”欄,寫下“二級”。

小張看著她落筆,尤其是看到“二級”那兩個字時,嘴巴微張,想說什麽,最終只是說道:“你真要報?他們廠那個張揚,可是技校連續三屆的銑工狀元啊,去年還拿了全市亞軍的……”

趙之凝並不在意,笑著說:“試試看唄。”

小張看著趙之凝離開的背影,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初生牛犢不怕虎,確實勇氣可嘉,可是二級工去碰瓷人家全市亞軍,這不是雞蛋碰石頭嗎?

*

樂州市職業技術學院,紅旗招展,人聲鼎沸。

主席臺上方掛著紅色橫幅,“第七屆樂州市青年職工技能大比武”幾個大字格外奪目。臺下,穿著各色工裝的青年工人摩拳擦掌,為即將開展的銑工組實操比武做準備。

空氣中彌漫著無聲的較量氣息。

趙之凝站在春風廠僅有的三個參賽者中間,顯得人丁單薄。他們身上的藍色舊工裝,跟前方樂州第一機械廠隊伍那清一色的挺括新工裝比起來,多少有點磕磣了。

一機廠來了八個男工,個個身材板實,神情倨傲。一個高個子青工側頭瞥見春風廠這邊的陣容,尤其是看到站在其中的趙之凝後,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奇事物,用手肘碰了碰同伴,聲音壓得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後排聽見:

“嘖,春風廠是真沒人了?連小丫頭片子都拉出來充數?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派個女同志來顯得咱們欺負人?”

哄笑聲立刻從一機廠的隊伍中爆開,引得周圍其他兄弟廠的選手也紛紛側目。

一機廠的領隊張揚皺了皺眉,擡手虛按了一下,示意同伴收斂:“好了,都安靜點,註意賽場紀律。”

看似在制止,語氣裏卻聽不出多少責備,反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作為一機廠的青年技術標兵、市勞模的兒子,張揚有足夠的資本睥睨全場。

為了這次大比武,一機廠收到通知後,就把他們這幾個苗子從生產線上抽出來,進行脫產封閉訓練。

廠裏不僅請來了退休的七級工老師傅手把手點撥,還專門仿制了往年大賽的試題工件,讓他們反覆加工練習,甚至托關系從南方買來了新型號的銑刀給他們試用,可是下足了血本。

盡管同在樂州市,但春風廠和一機廠的“恩怨”由來已久。一個是六十年代內遷紮根的三線廠,老師傅多,技術底蘊深厚,但藏在山溝裏,位置相對偏僻。

一個是樂州親兒子般的市屬龍頭企業,渠道廣,政策扶持力度大,換了一把手後更是意氣風發。

於是,春風廠瞧不上一機廠“凈搞花架子”,一機廠則覺得春風廠“制度僵化保守”,兩家廠在省內的各種評比、技術交流中就沒少別苗頭,在技能比武中更是你來我往,互有勝負。

但近兩年,隨著一機廠與技術學院的關系加深,越來越多優秀苗子一畢業就被輸送到一機廠,各種比賽幾乎成了一機廠對春風廠的單方面壓制。

最近,隨著三線廠轉型,春風廠的軍品訂單萎縮,民品市場開拓艱難,兩廠更是甚至隱約有爭搶訂單的勢頭。這次青工大比武,表面上是技術交流,實際上也是兩廠綜合實力乃至未來潛力的又一次公開較量。

一機廠顯然志在必得,想要借此機會,徹底壓過這個總是梗在那裏的三線老廠。

張揚早就看過春風廠的報名資料,鉗工組和焊工組還算人強馬壯,但銑工組只有這麽三個人。那個站在中間的女工,資料上寫著是個剛轉正沒多久的二級工,怕是廠裏實在湊不出人,拉出來見見世面、走個過場的吧?

這種對手,實在難以激起張揚的競爭欲望。

每年的比賽,不都有這樣註定陪跑的新人嗎?

趙之凝根本沒心思跟他們計較,這場實操比賽需要4個小時,對體力是個巨大的挑戰,多說一句話都是浪費自己的精力。

事實上,這種場面,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前世在那家小小的印書局裏,工頭為了刁難她,故意讓她在極短時間內排版一份覆雜的圖文混排件。當時也像現在這樣,周圍是看笑話的眼神。

但那又怎樣呢?她全身心沈浸到方寸之間的鉛字與銅模中去,最終用實力讓所有質疑者都閉上了嘴。

這種依靠絕對實力掌控命運的感覺,正是她兩世為人所要追求的。

更何況,這次參賽她還有小小的私心:既然機緣巧合之下穿越到這具身體,趙之凝就有責任幫原身照顧好弟弟妹妹。

現在,弟弟每天都要走很遠的路去上學,到下學期,妹妹也要讀小學了。廠裏的子弟學校,教學質量好,但一般只對正式工的子女開放。

她現在還只是個剛轉正的二級工,弟弟妹妹的戶口也還在村裏,想來讀書,難如登天。只有她更快地脫穎而出,獲得更高的技術等級,讓廠裏更加重視,才有可能為弟弟妹妹爭取到寶貴的入讀資格。

這次比賽,趙之凝不僅要為自己搏一個前程,更要為春風廠正名,於公於私,她都要全力以赴。

終於,廣播喇叭發出刺耳的電流聲,隨即宣布:“第七屆青工比武銑工組實操比賽,現在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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