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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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哐當哐當……”

綠皮火車沿著鐵軌,一路向北方奔去。窗外,冬天的景色快速掠過。

在混雜著煙味與汗味的車廂裏,趙之凝靠窗坐著,身下硬邦邦的木板座位硌得骨頭生疼。

孟工坐在她斜對面,正閉目養神,臉上帶著長途旅行的疲憊。技術科王科長坐在孟工旁邊,翻看著一疊資料,眉頭微鎖。同行的還有技術骨幹劉工和廠辦幹事小李。

趙之凝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小桌板上。上面放著幾個鋁制飯盒,裏面是出發前從廠裏食堂帶來的貼餅子和鹹菜疙瘩,現在早就涼透了。

她打開自己的水壺,喝了一口熱水,這才沒那麽冷。

就是這麽簡陋的旅程,卻讓她倍感安心。

前世,她也坐過火車,那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那時的火車,不少是民間商人投資入股興建,票價之高,可不是尋常百姓能承受的。

當年,趙之凝之所以能坐上火車,也是沾了廠裏的光。利民機械廠給寧市一家兵工廠賣了一臺鏜床,突然發生了故障,對方火急火燎地讓他們派人去檢修,師傅才把技術最好的趙之凝也給帶上。

車廂裏,常有穿著西裝、拎著皮包的商人高談闊論,語氣間不乏對洋貨的推崇和對國貨的鄙薄,聽得她暗自握緊了拳頭。

跟許多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人一樣,趙之凝對於國家積貧積弱帶來的屈辱和不甘,有著最切身的體會。

“小趙,吃個餅子墊墊?這還得熬一天一夜呢。”小李遞過來一個冰冷的貼餅子,打斷了她的思緒。

“謝謝,我自己也帶了。”趙之凝微笑著婉拒,拿出自己的飯盒。

劉工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趙之凝,狀似無意地開口:“這次要去的北青市,聽說氣候條件很惡劣,就連老大哥早年援助過的大型康拜因都□□趴了不少。咱們廠要啃這塊硬骨頭,壓力不小啊。”

他陰陽怪氣地說:“小趙的手藝是沒得說,這次破格加入調研組,多學學大型裝備的覆雜性和嚴苛工況,開開眼界也是好的。”

這話聽著像是關心後輩,但語氣裏那點“你主要是來學習,見見世面就不錯了”的意思,趙之凝聽得明白。小李張了張嘴,王科長也擡眼看了劉工一眼,沒說話。

劉工在技術處已經摸爬滾打了好幾年,這次好不容易才爭取到調研機會,本來還覺得這是領導看重他。但是,當他得知,同行的竟然還有一個剛轉正的小丫頭平起平坐後,還沒上火車就憋著一肚子氣。

趙之凝神色平靜,只是點點頭:“劉工說得是,這次調研確實機會難得,要好好向各位前輩學習。”

她的態度謙虛,做足了一個學徒工的姿態,反而讓劉工顯得有些小氣了。

一時之間,劉工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麽。

這時,車廂連接處傳來了一陣喧嘩。

幾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擠了進來,四處張望著找空位。

其中一個國字臉、皮膚黝黑的男人,看到劉工旁邊的空位,眼睛一亮,試探著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問:“同志,這兒有人坐不?”

劉工打量了一下對方和他同伴的裝束氣質——帶汙漬的舊工裝、風塵仆仆的面容、警惕又疲憊的眼神,正是他最熟悉的氣質。他微微頷首:“沒人,坐吧。”

“謝謝!謝謝!”國字臉男人松了口氣,招呼同伴坐下。

幾人放下沈重的帆布包,拿出自己的大號搪瓷缸和幹糧袋,車廂裏彌漫開一股辣椒醬的味道。

他們很安靜,只是悶頭抽煙或啃著幹硬的餅子。

劉工主動遞過去一支煙,自己也點上一支:“老哥幾個,這是出遠門?看這方向,也是往北邊去?”

國字臉男人接過煙放在耳後,悶聲道:“嗯,去哈市辦點事。”

“這趟車是夠熬人的,”劉工像是閑聊,語氣帶著技術工人之間天然的熟稔,“我們是春風機械廠的,去北青市那邊搞個項目調研,你們呢?看這身板氣質,也是廠礦裏的老師傅吧?”

“春風廠?做軸承那個?”國字臉男人旁邊的同伴忍不住插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一絲羨慕。

“對。”劉工自豪地點頭,順勢問道,“你們是……?”

國字臉男人猶豫了一下,大概是劉工遞的煙和春風廠的名頭起了作用,加上同是“工”字頭的天然親近感,終於開口,聲音壓低了點:“星火齒輪廠。”

報完廠名,他又閉了嘴,顯然保密意識很強。

“星火廠?”一直閉目養神的孟工,這時來了興致,“你們廠在元城是吧?當年搞大會戰,你們廠的王德海師傅那手藝,可是技壓群雄啊!他現在身體還好吧?”

提到王師傅,國字臉男人和他同伴的眼神明顯亮了起來,戒備又松了一分。

“王工啊!硬朗著呢!就是脾氣更倔了,哈哈……”國字臉男人臉上露出一絲真心的笑容,“老師傅您認識王工?”

“認識!大會戰交過手,輸給他半招!”孟工笑著擺擺手,“你們廠底子厚實啊,老師傅多,手藝精!”

“唉!”國字臉男人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重重嘆了口氣,又把剛放在耳後的煙取下來,點著吸了一口,“手藝精……頂個球用!這年頭,難啊!”

他似乎打開了話匣子,但依舊保持著警惕,話語模糊,“現在訂單少了,逼得沒法子,只能接點外面的活。可外面的活,要求五花八門,設備跟不上啊!”

“就說那幾臺老淬火槽,伺候了快二十年,脾氣摸得透透的,可精度……唉,跟不上趟了!”他點到即止,沒說具體的事,但愁苦和憤懣溢於言表。

“的確,設備是硬傷。”王科長感同身受,作為技術負責人,他太理解這種困境了。

王科長絮叨道:“尤其是熱處理,設備老化,控溫精度差,再好的手藝也難保證工藝穩定性。淬火油溫控不準,冷卻速度不均勻,工件內部應力分布就不均,後期回火也難消除,做出來的產品就容易變形失效。”

對方像是找到了知音,連連點頭,臉上的愁苦更深了。“您說到點子上了!就是淬火油溫控不準,可要換新的進口設備?廠裏哪有錢啊!”

趙之凝一直安靜地聽著,腦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沒忍住開口問道:“師傅,您剛才說淬火油溫控不準,主要是設備老化導致的?”

國字臉男人楞了一下,沒想到這個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年輕女工會提問,敷衍地點點頭:“是啊,就是那破鐵皮盒子,中間熱得快,邊角涼得快,底下更涼,全靠油自己晃蕩。”

“那你們有沒有試過……”趙之凝沈吟著,語速不快,像是在梳理思路,“在油槽裏加裝一些簡單的、耐高溫的導流隔板?如果能想辦法引導熱油和冷油形成更有效的對流路徑,不就能在現有設備條件下,一定程度上改善油溫的整體均勻性嗎?”

她一邊說,一邊拿出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在紙上簡單畫了個油槽的示意圖,再畫上導流板的大概位置。

此話一出,國字臉男人和同伴都湊了過來,眼睛死死盯著那簡陋的示意圖。

他們都是幹了半輩子熱處理的老師傅,這個思路簡單粗糙,但……似乎真的點到了他們一直忽略的問題。

“導流板……”國字臉男人喃喃自語,“對哦,我們光想著換設備,怎麽就沒往這上面想呢!”

趙之凝繼續寫寫畫畫:“這導流板也不用很覆雜的,用一些導熱好的廢料就可以了,老設備有老設備的做法嘛。”

“廢料……”國字臉男人激動地看向同伴,“廠裏廢鐵有的是,堆得跟山似的,導流板不成問題啊!這法子……這法子成本幾乎為零啊!老李,老王,你們覺得呢?”

“有道理,有點搞頭。”一個同伴拍著大腿,“回去就試試!把油槽拆開,好好琢磨一下怎麽加隔板!這主意絕了!”

“這位小師傅!”國字臉男人激動地轉向趙之凝,臉上愁雲一掃而空,“還不知怎麽稱呼您?在哪個廠高就?您這想法太靈光了!”

他看趙之凝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滿是熱切和欽佩。

“額……我叫趙之凝,也是春風機械廠的。”趙之凝只是隨口一提,哪想到對方這麽熱情。

國字臉男人熱情地伸出手,“趙工,幸會幸會!我是星火齒輪廠的錢勇軍,真是太感謝了!您這想法,等我們回去試成了,一定……”說著,他另一只手就往口袋裏掏。

孟工輕輕咳嗽了一聲,看似隨意地插話道:“錢師傅啊,小趙同志的想法能給你們啟發就好。大家都是搞工業的,互相幫襯應該的。你們廠底子厚,老師傅多,只要肯琢磨,辦法總比困難多。”

錢勇軍掏名片的手停住了,他也不是二楞子,只是一時興奮過了頭。

這孟工等人顯然是趙工的領導,自己怎麽能當著別人領導的面,只顧著誇下屬呢?

他按下激動的心情,順勢和孟工再次聊起了廠裏的老師傅和一些系統內的往事,氣氛更加融洽。

火車停靠一個大站時,錢勇軍帶著同伴擠下車。

片刻後,他們竟捧著幾個熱氣騰騰的鋁飯盒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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