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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王府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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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王府舊事

“沒有!絕沒有!”

他慌張起來。

“我在旁院裏翻來覆去無法入睡,不是床榻不好,而是我思慮過多。我……我有點害怕,想守著你,所以就過來了。”

說到這裏,他有些不好意思道:“剛剛……嗯……你看到了吧……”

寶知未應,只將自己往邵衍那裏挨了挨。

“我知道,男人自小接受的教誨便是男兒有淚不輕彈。但實際上,我其實……其實有些愛落淚。”

“眼淚是無法解決我的困頓。我不願拿無關的人出氣,可傷害自己後就沒有力量來解決面對的問題。故而背地裏總會偷偷哭一場,只發洩一下,等過後就有勇氣接著處理事宜。”

寶知懂他的意思:“無外乎男女,只是理性與感性作怪。”

“什麽是理性,什麽是感性?”

她盡量說得通俗易懂:“昂,理性就是……冷靜克制自己的情緒,快速分析現狀提出數個解決問題的方案。感性就是更關註自己的感受,抒發心境,遵從意願。”

亞裏士多德絕想不到,在平行的東方古國裏還有自己的弟子正勤勤懇懇傳授理論。

邵衍理解了,笑道:“那一個人定是理性和感性的結合,只看不同情景下是西風壓東風抑或東風壓西風。”

正是如此!

沒想到丈夫舉一反三,甚至有了進一步的批判思維,沒有一棍子認定一個人身上皆是理性或感性的因子。

真好,真是太好了。

她頓時神清氣爽,甚至覺得頭痛都減輕不少。

“有困意嗎?”

“不困。”邵衍通達了一個新世界,也是興奮得緊:“是不是我擾你了?”

“沒有,我想說說話,可又怕你困乏,白日裏讀書就要犯困。”

“不礙事。我明日,不對,今日,預備著跟席玉一道去拜碼頭。”

他們又嘟嘟囔囔了一陣拜師要帶的禮品。

“你那時睡不著,是在想什麽?”寶知隨意挑揀了一個話題。

邵衍未如常那般順其應答。

這是什麽了不得的答案嗎?

她開了個玩笑:“怎麽了,難不成想旁人沒有想我嗎?”

“又瞎說。”他愛嬌地揉了揉她鬢邊的青絲。

許久,久到寶知以為他睡過去時,邵衍開口了:“我想起幾樁往事。”

“我父親被大伯父遣去尋老南安侯,提出交換條件便是將他同我母親寫入玉牒。”

“雍王後院裏那麽多的庶出叔伯,不是人人都能上玉牒被稱作雍王的兒子,更不逞兒子生兒子。偌大的府邸,興許小徑上一著破布嚼草根的便是某個王孫。”

“我未記事時便被抱離母親,同一群堂兄弟住在一個院子,四五個孩子配兩個奶媽子。我很小就學會討好人。並不誇張地去評述,在那個境遇下,沒有所謂主仆之分,所有孩子都要討奶媽子的歡心。”

“我記得我十歲以前,若是送飯來,就跟同屋的兄弟們一起跪在一個嬤嬤面前,一個挨著一個磕響頭,嘴裏還要感激嬤嬤賜飯,磕了後就去案幾領一盤吃食。”

“那時年幼,無人教導禮儀,懵懵懂懂得很,哪裏懂得禮儀尊卑。偶然其他房下人撞見,並不阻止,反而助紂為虐。況且能進王府做事,還是被稱作一聲嬤嬤媽媽,要麽是主子的陪嫁,要麽跟管事沾親帶故。貴人們之間親親相隱,下人也是人,怎麽不會呢。”

“更何況我們和孤兒有何區別——爹娘疼愛的怎麽挪到這種公用的院子。”

“我算是頂頂幸運的,大伯父厭惡我,可總歸是上了玉牒,狐假虎威能冠以公子之稱,故而有月例,可作為王孫按份例分來最多只有一兩,連世子夫人院裏灑水丫鬟月例都有一兩。”

“這點錢也被那兩個嬤嬤收入囊中。”

說到這裏,他忽然輕輕喘了口氣。

寶知伸手去摸他的臉,幹燥一片,面皮子滑膩卻冰冷無比。

邵衍驟然側身,將她緊緊禁錮進懷中。

“先頭……先頭與我同屋的,一個是十九伯父的庶子,一個是廿八叔的庶子。”

“我們是被排擠到一個屋。邵瑉見我一次定是要捶打一次,久而久之,無人敢同我說話,反而會通過欺淩我來討好邵瑉。”

“十九伯父的庶子比我們都年長,我喚他伊哥。他是十九伯父出公差時帶回的姑娘生下的。他娘親是客棧掌櫃的獨女,被所謂京城而來的貴人氣度折服,被花言巧語騙了身子,在那偏遠小鎮走了一遭三書六禮,回京才知道上當受騙,被關進不見天日的後宅,被七八個姨娘欺負。”

“結果生產的時候吃了不幹凈的東西,身子大傷不說,伊哥自娘胎出來就帶有病根,渾身乏力,且要溫補。待到伊哥十歲時便走了。她前腳剛被擡出去,伊哥後腳就被送到我們院裏來。”

“伊哥很好。是我有記憶來,第一個對我很好的人。他娘沒法請夫子,便親自教他讀書認字。”

“就是伊哥教我打的算盤,也是他為我開蒙。”

“他教我禮義廉恥,我才知曉以前一直被老嬤嬤折辱。”

寶知往上鉆了鉆,將自己的臉貼上丈夫的臉:“如此看來,確實是好兄長。”

邵衍卻沒有繼續讚美,冷靜道:“正是因為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他那樣善良天真,所以才會在一個蠱蟲盅裏被吃得連一點私房都沒有。所有人擺出一張可憐臉,他沒有上玉牒,沒有月例,就溫柔地將包袱裏東西送出去,左送一點,右送一點。等到荷包裏倒出的都是落葉與塵土,才在嬉笑中明白自己被耍弄了,將母親辛苦攢下的薄本散了個精光,被趕到最差的屋子。”

寶知能理解,邵伊被保護得太好了,而他母親只教會他善良,還未教會他自保便撒手而去。

她無意評價,邵衍便自顧自說起另一人。

“廿……八叔的庶子……”他說得艱難,寶知即刻察覺邵衍所說的往事可能便是與此人有關。

“他叫邵伶。他父親排行廿八,是側妃陪嫁丫鬟的孩子。”

這算是背後評議長輩,邵衍也有些不知如何正確措辭:“廿八叔……面……若好女,京中人稱……小潘安。他在世時,我曾經見過一次……驚為天人並不為過。所幸他是被養在側妃膝下,故而小時逃過一劫。”

逃過一劫?

漂亮的男人。

寶知抿了抿唇。

不怪她亂想,畢竟在她原先的時空,耽美小說曾經貫穿了她的青春期。

“廿八叔並不像其他叔伯那般,後院裏鶯鶯燕燕。邵伶說過他爹爹很愛笑,還會使長劍。”

“等廿八叔及冠時,側妃為他定下一門親事,是側妃的親外甥女。本原定好廿八叔出去游學回來後就成親,可半年過去後,廿八叔回府卻帶回一個抱著肚子的大同女人”

“側妃氣壞了,將廿八叔打得下不了床。現雍王伯父同廿八叔一起長大,情誼深厚,勸他將孩子打了,再把人送走。畢竟他的未婚妻是侍郎的掌上明珠。結果廿八叔不肯,還同二伯父大吵一架。就此被厭棄。廿八叔只當自己已經成婚,在王府外租了個二進小院。”

“比起我們,邵伶幸福好許。只是在七歲那年……廿八叔母外出時遇見舊友……一夜未歸,廿八叔出去尋她,亦然未歸……然後……嗯……反正後來邵伶就被送回王府。”他說得含糊,寶知卻聽得心驚。

腦子裏一會是一雌覆一雄,雙飛入紫宮,一會是香奇疑是竊,憨稚總成聰。

“邵伶集他爹娘容貌之長,老雍王妃看得喜人,想養在膝下,可他嘴巴不饒人得很。”

說到這裏,他輕快得一笑:“他說話真真是堵死人不償命,便是席玉都要退避三舍。“

可很快,他的聲音又低下去了:“他拜見老雍王妃,是機會,也是劫數。“

“世子伯父也在。”

寶知的呼吸一停,隨後輕輕呼出。

“邵伶在我們院落的是貓憎狗惡。伊哥是骨子裏的大善人,對他這個新來的盡心照顧。”

“還不如不要對他好。”邵衍道。

寶知道:“邵伊對邵伶的好變成了邵伶的軟肋?”

“正是。”

這樣不堪回首的舊事在心中翻騰了六七年,邵衍終於在這樣一個夜晚,告知了事發知情者以外的人。

“院裏的人都知道,伊哥是小伶兒的繩索。每每小伶兒拿佩劍揍人,總有孩子溜去找伊哥求情。”

“小伶兒的容貌之盛,為人之囂張,現在想來,我本該多阻攔他出門。可那時我們都太年幼了,哪裏懂得躲避鋒芒。更何況匹夫懷璧,何罪之有。”

“那日……”他的語速變得愈來愈快:“那日,屋外沖進一夥小廝,不由分說將伊哥打了一頓。我與小伶兒去刺繡房領春衣,回來發現奄奄一息的伊哥。”

“他不知被灌了什麽東西,口不能言,雙目血紅,一雙手被砸爛。”

“沒有藥,沒有,沒有,沒有,什麽都沒有!我們什麽都沒有!”

“我們被伊哥保護著,什麽都不懂,什麽都有他頂著。可天真的塌下來了。”

“我一路跑,一路滾。求他們。求丫鬟,求小廝,求嬤嬤,求貴人們,誰都行,誰都好,求求大家給我止血藥給我金瘡藥,我願意做牛做馬,即便要我跪下去舔他們鞋邊的春泥都行。”

“可是沒人幫我。沒人。沒人幫我。沒人幫我。沒人……”邵衍以為自己又落淚,可摸了摸,只幹燥得發冷,觸手滑膩膩,像是邵伊嘴邊湧出的血沫,無論他洗了幾張帕子都擦不凈,又像傍晚的月牙下小伶兒冰冷的微笑,只叫他遍體生寒。

“小伶兒站在門邊等我,看到我回來,把佩劍交給我,隨後出了院門。他以往隨身攜帶佩劍,是不肯離身的。”

“我永遠記得他的背影。”

“天明的時候,小伶兒回來了。”

“是被世子伯父的小廝擡回房。”

“我想著,回來了就好,我們兄弟只要一直在一起就好了,一直在一起。”他反而笑了,愈是帶笑意,寶知的心口就酸澀得發緊,一股麻意在鎖骨聚集,隨即沖刷入四周。

她想叫他別說了,可張了張口,幹燥得說不出一句話。

“他穿著被撕得不成樣子的舊衣,哆哆嗦嗦地走到伊哥床前。”

“可死死抱著的大匣子裏只躺著一管金瘡藥。”

邵衍怔怔道:“我們真是孩子。”

“老嬤嬤早被驚醒,沖進來一看,哪裏不知道,開口就罵‘白被玩了一夜,打發叫花子呢’。”

“他們不是孩子,我才是。”

“伊哥該是早知曉了那些腌臢,他說不出話,嗚嗚幾聲。走了。”

“我只會哭。”

“等抹了臉,看見小伶兒倒伏在榻頭,我才發現血已經將他的褲子全染透,地上一汪一汪,後來怎麽洗,那塊裂磚都比別處暗一層。”

“我磕頭,求他們別將我的哥哥和弟弟帶走,可是沒有用。沒有用!什麽避世而居!都是假的!什麽等到長大了就沒事了!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那間屋子就被封了。”

“那我該怎麽辦?沒有伊哥,我要往哪裏走,誰能領我?”

“只是從這事裏,我明白,我要反抗,我沒有做錯,只要鬧起來才不會悄無聲息地消失。”

“可是越是反抗,就被打得越兇。”

“不反抗就要被吃,被反抗還是要被吃。我不想被吃,我想當人啊。”

寶知側躺在他的手臂上,無知無覺,眼淚就淌下來,從左眼內側徐徐爬過鼻梁,再滑過凹陷的眼窩,最後安靜沁入男人的寢服。

“這樣活著有意思嗎?不錯,我是賤命一條,身上也流著邵家的血,縱使是死,我也不能了無聲息地死去。”

“長泰郡主生辰宴。”

“我本打算帶走邵瑉。”

“但我太弱了。”

“還以為就要這樣不體面地去見伊哥和小伶兒。”

“可是……”

寶知猛然將他的頭攬入懷中,壓斷了他的話語。

她說不上那時為何選擇從花廳前離開,為何多管閑事,為何救他。

也許冥冥之中,鬼怪神力所趨。

“我很害怕你生病。”他悶悶地說。

“我回來時,你就無聲無息地躺在榻上,我想同你說話,可府醫說要讓你靜養。”

“我真的很害怕。”

寶知目睹過死亡,也親手殺過人。

可她沒有接受過正確的死亡教育。

這太重要了。

邵衍因為兄弟而扭曲了對於死亡的認知;她因為年幼的身體目睹過死亡,故而腦部的組織病變。

“不要怕。我保護你,你保護我。”

邵衍輕輕掙脫出來,坐起身,將寶知抱入懷中。

“我會保護你的。我會永遠保護你的,若是有人要傷害你,只得從我的屍首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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