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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小軒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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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小軒窗

剛澆過幾場雨,潮得愁人。

一日銀索一日霈,跳珠鐺鐺亂入船。

屋內又悶又熱,換下的衣裳即刻便要端入浣衣房洗滌,不若一夜,落得黑花點一片,徒徒費了塊好料子。

京中哪戶人家的冰窖不是日夜往外送冰?

偏偏縣主不能受涼。

寶知很久沒有體味貪涼的苦楚,拈起那昏頭轉向的頭痛便心有餘悸,只得捂得更嚴實。

縱使仆婦皆灌冷茶冰碗消暑,也不見縣主往廚房遞話,反倒是茶房竈上日夜不歇,咕嘟嘟的滾水一壺一壺往正堂捧去。

好不容易討得龍王巧,化作一片天波遮日,喻臺便頂著碧煙上門。

誰曾想這唇紅齒白的少年郎竟是濟北伯,門房唬了一陣,忙遣小徒弟去二門。

層層上報後,坐在門房廂屋內喝花飲子的伯爺才被小廝領去甬道。

“好姐姐,這麽燥的天你竟然喝熱茶!”

被惠娘從二門接來的小少爺一進正堂,驚呼出聲。

寶知放下茶盞,將喻臺迎至身畔交椅,一面為他打扇一面嗔怪:“這麽燥的天還上門,有什麽好耍的?”

喻臺接過一盅溫水,只抿了幾口就放下:“本預備著早幾日就來,誰曾想這雨一連下了一旬!嗐!入夏前的梅雨!”

喻臺封了伯爵後,便從白缊書院轉入國子監的太學,不再與邵衍一道讀書。

看姐姐彎彎的眉眼,他有些羞赧道:“不是我不願來,是有事絆了身。”

寶知成婚快有兩月,他才上門。

女孩把骨柄左右搖擺,調侃弟弟道:“門房換了兩茬你才來,瞧瞧,坐冷板凳了吧!”

喻臺聞此言,只眼角捎帶一條殘存的笑意。

寶知搖扇的手不可察覺地一滯,隨後若無其事地說起其他家常。

說到興頭上,差遣這個去庫房取折扇,差遣那個去小廚房催一催,幾下屋內就去了大半人,留下的皆為南安侯府的舊仆。

喻臺接收到寶知的信號,躊躇一陣後啟齒:“前段日子我沒有去太學,而是被陛下帶在身邊,由陛下親自教授課業。”

他細細解釋了自己對姐姐姐夫失了禮數的緣由:“這事,除開今上與禦前伺候的人,還有議事的朝臣,無人知曉。”

陛下這般賜恩,雖未叮囑他,可喻臺早已不是村口大大咧咧炫耀的孩童——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哪些話當下能外傳,哪些話要爛死於肚中,他業已受兩位長輩熏陶。

寶知心一驚:“這是何故?”

沒理由啊。

喻臺同景光帝非親非故,當初在南安侯府也不見他如何疼愛這個忠臣之子。

“我曾問過陛下,”喻臺猶豫片刻,還是告知姐姐:“陛下道,縱天下皆為天子門生,他親自教授自己的學生有何故。”

接受過忠君愛國初始教育的孩子哪裏分辨得出真假。

啊?

寶知黛眉淺蹙,將團扇放到案幾上,螓首微含,心口不一道:“雷霆雨露,皆為君恩。莫要怪姐姐呶呶,既然陛下授此殊榮,你須得更加小心謹慎,切莫叫人揪了錯處。”

喻臺笑嘻嘻道:“我省得!”

寶知面上擺出一個微笑:“嗳!了不得!竟學了一口隴西腔!”

“跟著璟大哥學得!”喻臺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話未過腦便落出來,忙捂嘴喝茶。

寶知心中之驚儼然再加一層,只做未聽清,扭頭若無其事道:“去問問,怎麽……”

可巧,靈越恰好端來冰果甜水,在外間恭敬探問。

“稟縣主,甜水已端來了。”

她心中好奇,南安侯府竟藏得這般嚴實——沒想到梁家姐弟容貌氣度不凡,可京中便是奩聞都不曾暈染分毫。

“幾日前剛分來的荔枝,挑了些個頭大的浸泡在鹵梅水裏,在冰窖結結實實凍了一旬,就等你來。”

寶知覆抽起扇子,只如周郎坐陣,絹扇搖晃,氣定神閑。

惠娘從月罩門處接來托盤,唇角含笑著將纏枝高足碗擺上案幾:“縣主早盼著伯爺呢!便是公子問了幾回‘打頭泡下的冰果水可能嘗上一嘗’,縣主都不肯,只道:‘不成,哪有做姐夫的同小舅子爭甜嘴的道理?’”

喻臺高高興興地謝過姐姐,痛快大吃起來。

只是在這嘴甜之中,暗藏了一絲隱秘的竊喜:縱使姐姐出嫁,最疼的還是他。

寶知一面叫他莫要吃太快,當心凍木了胸腔,一面笑意晏晏。

她不動聲色地將提問埋藏於尋常話之下。

“這麽說來,陛下總攜著你,恐怕不免沖撞了宮中的娘娘?”

“咳……婕妤娘娘的殮禮剛畢,天樞院蔔出宮位犯沖,故而平日裏陛下起居皆在紫宸殿,不往後宮去。陛下遣見橋督知收拾出偏殿,尋常休憩時段以及陛下同諸位大人議秘事時,我便安生待在偏殿,讀一讀古書抑或逗弄貍奴。”

說到這,他興高采烈同姐姐說起景光帝養的貍奴。

“嗳嗳!跟姐姐家的內勾個頭相近,都是白毛!性子溫順得很!”

“陛下這般忙,怎麽不叫你早些回來?”

喻臺道:“又值改革草案評議,想來陛下也是提防洩露,便讓弟弟住在宮中,因此有段時日不得空。”

她愈是發問,心中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惑就愈加堆積。

待到喻臺興致勃勃同寶知講述每日晚膳後景光帝都要校考他今日所見所聞,寶知恍然:這哪是培養臣子,分明是養兒子!

此觀念現,一荒謬卻可靠的猜想躍然紙上:難不成邵聞璟對喻臺是愛屋及烏?

寶知不能不多想。

如此,過去同景光帝寥寥數次相處細節在寶知心中逐漸被抹去記憶的灰塵。

南安侯府的高橋上,閩江上火沖天的客船上,成安官道顛簸的馬車上……

更是,他面上一本正經,嘴上卻軟了聲,說是順手,實則怕是想了好久的小字。

呼……

帝王之愛,只萬裏江山可爭旖旎。

你爭我搶,明爭暗鬥。

現在看來,原來這麽簡單,竟叫她斯文攫入懷中。

坦白而言,寶知很喜歡此種收割成果的途徑。

一層,結果指向的主體並不墜她的位。

說破天,拋開所有外部的社會屬性,單單提出邵聞璟三個大字,哪家公子能艷過那張玉質金相的香皮?

便是另辟蹊徑,可往跟前一站,斯人如圭如璋,只獨一份。

二層來附著,在封建階級社會,沒有人能越過一個有實權的帝王。

更何況權力帶來的參照落差感便是禁宮外一圈護城河裏的蝦米都能磕牙三天三夜。

三層,她無須怒目圓睜,無須面目猙獰,只對來事,便得到了。

沒想到,真叫她得到了。

輕輕松松。

她得的倒體面!

這麽容易就叫她得到,看來,他也不過是尋常男人罷了。

她亦然成婚,更是弟媳。

如此想來,真是下作而卑劣。

寶知腦中翻來覆去,將他的行徑連同他這個人又咂摸吮吸過一陣,隨後索然無味。

只如咬去果肉的梅子核,起伏脈絡裏留下甜絲絲的回甘,可種子的腦袋尖得很,稍有不慎,便將丁香舌側劃出一個小口。

血爭先恐後往外冒,垂下的牙尖一戳,阻斷了一端,呆楞楞一陣後,流得更兇。

屋內丫鬟斂聲屏氣,只聽見縣主姐弟二人有說有笑。

大丫鬟時刻用餘光掖著案幾上滾茶的水位,垂首上前斟水,無意瞥見女孩黛發間嫣紅。

喻臺便見姐姐凝視著探入窗前的的檀褐枝,鼻腔中溢出幾聲輕笑,隨後露出一排細白的糯米牙。

他只覺姐姐這個神情既是輕蔑又包藏幾重得意。

“姐?”

寶知驟然從思緒中抽離,發覺心境洩露幾分,用扇掩面,另取話茬。

“不大選,宮中人少,倒也安靜。”

“非也,”喻臺豎起食指,煞有其事地搖晃:“小殿下愛笑得很!我同陛下每去時,站在未央宮外殿都能聽到。”

急轉直下,驀然而生的暢意只在此話間落得稀碎。

直至現在,寶知真切落實了一個事實——邵聞璟不僅是一個男人,更是一個父親。

父親這個身份在心念電轉之間將邵聞璟推到另一塊領域。

好似這個身份是一塊免死金牌,只需淡定往桌上一擲,便將他釘死在一塊角色牌匾上,當仁不讓地為其斬斷了世俗的情欲,叫來者紅漲著臉啞口無言。

寶知生出的輕視頃刻間煙消雲散,甚至為適才心底這般褻瀆他而不安。

她勉強笑了笑,端起茶,抹去浮沫,不去接話,只聽著喻臺描述未央宮裏的小皇子如何如何。

待浮葉被撥至盞壁,茶面疊疊的倒影清晰映入眼簾,她反而清明幾分。

怎麽自己給自己添了許多到的包袱?

寶知自嘲。

是她想太多了。

他從未正面將心意付出口舌。

興許是她的情感經歷太少,一入異性親密關系的聯結便是成婚,故而只將無親屬關系的男性往伴侶的定位猜想。

既然是帝王,玩弄人心定是比她高深不知多少倍。

景光帝每一步定是預備著日後連本帶利,哪裏是這般淺顯?

坐到那般的高度,已然是全國上下大事小事都掛於心,區區男女之情!

她是什麽了不起的角色?

如此想來,寶知為方才那會的自作多情尷尬一陣。

除開此,她冷靜地喝了口茶水,心中默默糾正自己的一處錯誤觀念。

父親身份客觀上指向社會責任的屬性,且律法上並未明文剝去其七情六欲。

她一時間烏托邦化了這個身份,默認其一旦擁有孩子,便自劃成圈,將滿腔濃郁的男歡女愛禁錮在圈內,此後一心一意為血脈而活。

太可笑了。

寶知被得意沖昏了頭腦,天真得不像話。

“哈哈。”

她吃吃一笑。

喻臺道:“我打馬來時,看見挨著的那府人進人出,是哪家人要搬來?”

“你不知道?瞧我,都忘了——你同你師兄們有些時日未走動,也錯了那家喬遷宴。”

喻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難道是自己認識的人不成?

“縣主,”取了布匹回來的芹雅在堂外稟報:“周夫人身邊的丫鬟往門房遞帖子。”

寶知笑道:“你說巧不巧。”

喻臺“啊”了一聲:“難不成是周尚書?”

寶知用扇尖點了點:“正是。原是這幾日苦夏,我乏於應酬,赴宴後不曾單遞請柬,竟叫周夫人先行拜訪,倒是我之過。”

她提高了聲音:“請周夫人至鹿園水榭,只道我同伯爺就來。”

窗外並未傳來丫鬟的腳步聲,只一息後,就聽芹雅微弱一節的聲響:“回縣主的話,奴婢打聽著周夫人並非獨身而來,還攜了位姑娘,約莫是可以相見的年歲。”

喻臺忙道:“那我便不去了。”

寶知點了點頭,卻不肯放他走:“你姐夫好久沒見你。”

她指了人送喻臺去書房。

芹雅也不知自己是否做錯,剛躲於廊下,便聽珠串簾子叮叮當當。

堂內鉆出一個小丫鬟,甜甜笑道:“惠姐姐讓姐姐去西廂房左首第二個方角漆櫃取出爐銀珍珠綴寬袍裳。”

芹雅一楞,隨即一股驚喜劈頭蓋臉落下。

“哎……我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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