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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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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莊子

當下雖已近深秋,日頭下卻也熱得慌。

垂花莊子上的婆子管事在莊頭與他婆娘的指揮下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邊上莊子的下人送來莊頭借的木椅,拽著捧水路過的人問道:“早聽你們這咋咋唬唬半月,到底是哪位貴人要來?”

這是梁家的莊子,可家主早仙去了。

垂花莊上上下下可被莊頭敲打過,任憑旁人怎麽問,都似鋸了嘴的葫蘆,只說“不知”,只叫來者心中暗罵:嘴裏塞了茄子不成。

惠娘在馬車內不緊不慢地斟著茶水,與之相比,敏娘時不時火急火燎地掀開簾子詢問那前頭戴著帷帽的身影。

“姑娘可曬著了?”

“姑娘可口幹?”

寶知晨起心口如揣雄兔,撲騰得厲害,在敏娘這般關心下,反倒不慌。

出城門不過二裏,她便摘了帷帽,肆意地縱馬奔騰,沿著大道,將後頭那華麗的寶蓋馬車遠遠丟下。

山坡上做活的百姓聽見呼嘯的風聲伴著馬蹄的噠噠,把眼望去,只見那高鬢騎服的貴人一路揚塵。

過了一個岔路,便是禽雲嶺。

寶知卻放慢了速度。

這是二人親密後第一次相見,早上那窩白兔又一次在她心口亂蹦。

她既甜蜜又難為情。

馬夫駕著馬車跟上,見梁姑娘全手全腳,松了口氣,便聽從指示,駕車往梁家的垂花莊子去。

不待寶知多糾結,□□的赤馬便忠誠地來到湖邊。

只一眼,她便認出那背影。

深秋紅葉艷如紅日,微風起,帶起簇簇,可那馬背上的公子卻紋絲不動,端坐其上。

他素愛著青色,久而久之,寶知總愛當他是弱不禁風的讀書人,可他的騎服卻是以黑灰為主,去了飄逸感,緊緊貼著,勾勒出起伏的線條,英姿楚楚。

就如現在,亦如正式場合,她便覺得邵衍好些陌生,遠遠望去,竟具有幾分太子的風度。

也不怪,好歹是正經的王子皇孫,瘦死的駱駝終歸比馬大。

這般,她反而怯了手腳。

怎麽了,以往不是大大落落得緊嗎?怎的現下竟在心中生出自卑?

寶知躲在樹後,正欲提韁上前,那人卻先行察覺異樣。

她更慌了,暗罵自己逡巡,反露了怯。

聽著馬蹄聲逼近,寶知好似被這風一道裹起,飄飄乎,卷回那個風雨大作的午後,沈溺於男人的臂膀中。

她臉上漲起一層紅暈,又怕被心上人發現,只得匆匆下馬,卻不想那處不平,又心煩意亂,險些跌了腳。

不過好在揪緊了韁繩,才勉強穩住身形。

邵衍見了姑娘,本就歡喜得不行,不想卻是自己的行徑唐突了佳人,不待行至跟前,忙急急喝停了馬,利索跳下後幾步便到寶知跟前,雙手順勢扶上。

以往寶知衣衫厚重,而前頭事起匆忙,邵衍未曾註意,現下才發現女孩單薄地厲害,比之去年他曾攙過的雪膀,摸著硌得他心酸。

“是我不是,嚇著你了。”

寶知鼓起勇氣看了那俊美的面容一眼,那紅緋就一路爬上耳後。

秋風中,唯有他二人。男人一頭墨發由著一條銀綢束起,劍眉下鳳目熠熠閃爍,溫柔繾綣。

她低頭,含含糊糊道:“可……可不要小瞧我了去。”

寶知也不知怎麽的,以往見了邵衍,當他是友人、是任務、是可憐的貍奴,現下心中卻明白著——他是一個男人。

她不想自己的笨拙讓他覺得她是一個需要照顧的小妹。

邵衍心中確是憐愛,只不過不是兄長之於幼妹,而是男子對心儀女子之情。

他現也瞧出幾分,知她憶起風月,了然於她的靦腆,便收了雙手。

原本溫熱的質感忽地消逝,叫寶知生出不舍。

她愈加懷念同他肢體交纏時的溫暖。

哎呀,情人相見,這般生疏做什麽?

寶知心中生出一絲不滿,待她回過神時,才發覺自己已然將邵衍按在一旁的樹幹上,有些霸道地勾著他的脖子,正熱烈地同他唇舌交纏。

邵衍前息有些克制,也不知是不是被寶知直白而坦率地熱情所引,他便強硬了許多。

唇齒間的交纏確實叫人沈浸其中。

似是一團香雲覆身,讓邵衍如臨夢境,那原始的旖旎便一絲一絲平覆,留下的唯有溫馨。

他一手摟上那細腰,一手緩緩撫著女孩的後背。

“你也狠心,那日就急急將我趕走。”

他伸手慢慢扶上懷中姑娘的臉,熱乎乎,軟綿綿的。

邵衍不敢用力,唯恐自己帶有薄繭的手心劃破女孩嫩豆腐似的臉頰。

那日……

他一道,促得那緊貼男人結實胸膛的綿軟不住顫抖。

饒是她兩世為人,也羞赧不已。

青天白日,怎麽提這個。

寶知通紅了臉將男人推開,理了理有些皺亂的衣領,轉身上馬。

邵衍滿心滿眼都是那抹嬌嗔,唯恐被拋棄的擔憂早已被女孩前頭的熱情所消。

這便是閨房之樂,他可不是不解風情的傻子。

敏娘同惠娘領著莊子上的小丫鬟在廂房內忙碌著。

即便姑娘與未來姑爺待不過幾個時辰,卻不能馬虎。

敏娘是第一次上梁家的莊子,也是第一次見梁家的家生婢子,卻也為這庭院的精致與仆役的禮儀所驚。

難怪姑娘客居他府不卑不亢——梁家家底深蘊,侯府過猶不及。

幾人剛將新鮮瓜果擺上,便聽垂花門處小丫鬟們此起彼伏恭敬道:“姑娘安!”

敏惠二人忙出門迎接。

只見來人鬢發微濕,雙頰紅潤——正是跑馬兒歸的寶知。

二人一面忙伺候姑娘沐浴,一面遣人通傳廚房預備著將竈上熱著的飯菜端來。

寶知方禦馬一場,正是酣暢淋漓得緊,還在邵衍的指導下糾正了些不當,現下手腳疲軟,便鮮少讓丫鬟侍奉沐浴。

她只愜意地坐於浴桶中,由著敏娘輕揉長發,忽地想到:“衍公子那可有人伺候?”

惠娘道:“莊頭挑揀了幾個伶俐些的小子,早便候在那處。”

寶知道:“過會便將膳食擺到花廳便是,再請了衍公子一道過來。”

二人皆是跟著寶知久矣,哪會說些禮不禮的掃氣話,便挑了些話由叫寶知開心。

寶知心想正是風華的青年人,可不好誤了飯點,總不能做了她的人,卻腹中空空。

這般想著就有些急切。

待絞發半幹時,用根細簪挽起,步履匆匆奔往隔壁小院。

女孩的衣擺被秋風挾帶著,在空中劃成一層一層。

忽而風止,她腳步停了下來,捋了捋鬢發,輕聲喚退旁人,穩步向庭中那石椅的背影。

他披著半濕的發,正專心致志地擺弄被風刮落的小樹枝與葉片,遠遠便可看見樓閣的雛型。

似是聽見腳步,男人手上的動作卻不停,只溫聲道:“怎的這般快?發可絞幹了?”

寶知見他已經發覺,抿笑著上前,兩手交叉著,從背後松松絞上男人的脖頸,下巴順勢輕搭於那散發著皂角幽香的墨發上。

她軟著嗓子:“嗯?是新系列的木機小房?”

這本是機密,他卻毫不遮掩:“正是。”

將小屋四周皆圍上籬笆後,他左右打量一陣,滿意極了。

日後有了宅子,便也如這垂花莊一般,隔出一園,栽些梨花樹,夏日納涼,冬日賞雪。

察覺到女孩身上的幽香中夾雜著幾縷潤潤的水汽,邵衍擡頭一瞧,有些無奈地轉身將女孩抱到膝上:“本就畏寒,還敢濕著發。叫秋風一吹,過會便要頭疼。”

寶知笑嘻嘻地將臉貼上男人的頸窩,剛落地的貍奴似地蹭著。

這是邵衍的味道。

是一陣清爽的草木氣息,好似冬日裏樹林上空冰涼的味道,又似盛夏傍晚拂過湖面荷葉帶來的清爽。

“我怕過了飯點,叫你餓得逃走。”

他本要帶她去進屋去絞發,聽到這俏皮話,忍俊不禁。

正想掐一掐那杏腮,思及剛剛擺弄了枝葉,沾了塵土,他便歇了那旖旎的心,卻下意識地搓撚了下手指。

那沈沈的笑意透過胸膛,震得寶知心癢癢,她反倒硬氣了:“你也未絞幹!”

想到這,她便掙出男人的懷抱,輕巧地躍入廂房,將內室架子上搭著的白布取了出來。

見鳳目含著的溫柔,寶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不敢看著他,只得低著頭走過來,學著丫鬟的手法給他絞著。

因是心上人的這抹風情,叫他不能不歡喜,但終歸不舍她做這活,只伸手壓著那柔荑:“我心裏是歡喜,卻舍不得你這般。快讓我去尋了水盆拭去塵土,回來幫你絞幹。”

寶知卻反手同那骨節分明的左手十指相扣。

“因是你,我便是願意的。更何況……做娘子的,房內給夫君絞發也是常有的……”說到後邊聲音卻越輕。

那股子酸澀的甜蜜一陣一陣填滿男人的胸膛。

他深吸了一口氣,也不阻著,極力控制著聲息,唯恐那抖動的喉嚨溢出的顫音嚇著她。

寶知只覺他沈默,又想起家中表弟曾說長泰郡主出京,許是他從夫妻閨中樂想到離去的小姑母。

終歸是處久了,即便是阿貓阿狗也混出感情。

她想了想,壓著嗓子道:“你不必擔心長泰郡主,正所謂沈舟側畔千帆過。”

邵衍正暈暈乎乎地沈浸於美人鄉中,這會突然提到旁人,叫他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他迅速察覺出聯系。

長泰郡主出閣宴牽扯了太多事物,致使王府局勢大變。

想來那藥,那變故,祖父定有參與,否則怎麽當天深夜在書房大口大口嘔血,不過一日就衰敗了身子,王妃雖封鎖了消息,下人們卻聞了些風言風語——雍王急火攻心,中風癱倒。

“……我本想待年前請祖父來提親,”他學著她壓低聲音:“怕是得擱置一年了。”

寶知心中便明白,太子已經動手了。

當初同他探討中央集權是否是益事?

她鮮少在心中燃起一絲憂慮,不過轉瞬即逝。

邵衍將她視為一體,自是不會瞞她:“大伯父被押入東宮,怕是做了棄子,前院的幕僚門客各自奔前途,多數壓在三伯父身上。”

雍王三子生母為側妃,是晏非白的隔房的姑祖母,而他娶的又是吏部侍郎的嫡女,且在吏部穩紮穩打多年,在王府中深得人心。

寶知曾聽郡主娘娘說起過那三公子,很是識時務。

不出意外,太子必然也中意爵位落於三房。

上邊神仙打架,其他獼猴只得茫然等著安排。

寶知憐他,在那發渦上落下一吻:“不怕,到時我帶著弟妹上門。”

他知道她的心。

太子手段雷霆,便是為了討好他,這王府旁支都得分出去。

若是尋常老爺少爺,外祖抑或妻族定是上門撐腰,可他親舅舅與生母同外祖斷了關系,相依為命,他只得孤身面對。

唉,為什麽他還不能娶她呢?

同樣憂愁的還有北上的長泰郡主。

車馬奔波,道路崎嶇,搖晃地她吐地頭昏腦脹。

這些皆是小事,一想到這年輕飽滿的□□上要附上那松垮的帶著老年人腐朽氣息的皮肉,她就遏制不住的恐慌。

太可怕了,我該怎麽辦。

那修長的鳳目飽含淚水。

侍女們勸了好久才叫郡主睡下,面面相覷,皆是苦瓜精上身。

入睡不過一晌,馬車驟然停滯,車內眾人猝不及防,往前猛傾。

只聽外頭護送和親的將軍大聲道:“何人埋伏!我等奉命護送狄王妃和親,休要壞了盛狄之交。”

隨後便見兩邊山谷竄上數個絡腮胡的綠林,皆是操著濃厚口音,想來混雜著狄人同大盛人的血脈:“放你娘的狗屁!老狄那沒□□的剛死沒多久,娶你奶奶的腿的王妃!”

一人狎笑:“老大!帶回去□□□□軟,她是王妃,你不就是王了嗎?”

侍女們在車內聽得一清二楚,都為著汙言穢語嚇得兩股戰戰。

饒是長泰郡主這般潑辣,遇到這蠻不講理的流氓,也慘白了臉,聽到外邊兵器交鋒,箭羽呼嘯,她哆哆嗦嗦地從墊子下掏出寶石柄匕首。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從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劈裏啪啦打在長泰郡主的心上。

那帶著口音的賊人們便在這馬蹄聲中發出死前最後一聲哀嚎。

長泰郡主依靠在車壁上,眼淚一串一串落下。

“這是太子殿下所贈的賀禮,恭賀狄王雙喜臨門。”

“嘖。”她聽見一聲低低的嗤笑,那人的聲音富有磁性,像是醇香的美酒。

“確實是一份好禮,叫我這做哥哥的好生安心。”

忽然一把劍順著馬車門簾的縫隙插入,驚得侍女亂叫逃竄,長泰郡主卻不知為何,呆呆地望著那劍。

門簾便被那劍挑開。

那人披著大氅,卷曲的碎發搭於前額,眉目深邃,高鼻薄唇,英姿煥發,歪著頭,勾起嘴角,只不過,若是左手未拎著狄人二王子開始腐爛的頭骨便更英俊了:“王妃,本王來接你了。”

長泰郡主瞳孔慢慢翕張。

是的,她曾幻想的,穿越女標配的,屬於她的白馬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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