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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九十八章 七步成詩 七步之內,你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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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九十八章 七步成詩 七步之內,你作……

第二日午後, 車駕抵達新林浦,萬名禁軍控扼江岸綿延數裏,清道以待。由於新林浦是通往建康的咽喉,行臺亦派出了數千甲兵接應, 旌旗遮天蔽日。

車駕在虎賁郎的簇擁下, 緩緩駛入江邊山坳的一座道觀。此觀早年曾是皇家行館, 故而規模宏大,朱墻環抱, 雖經年受江霧侵蝕,氣象仍舊不凡。如今因監國嗣君與東海王在此駐蹕,整座道觀被禁軍裏外三層圍得滴水不漏。

王女青收到消息,說李琮昨日已從建康出發,提前在此等候。但當她抵達, 李琮並未親自迎接。王府隨行的內侍告訴她,東海王昨日失足落水, 受了驚, 入夜高燒不起。

她和魏夫人一起,快步穿過幽深的游廊, 前去探望李琮。

一路上, 她疑竇叢生, 問那內侍:“此地江岸平闊, 如何會失足?他水性甚好,落水如何會受驚?現在是夏季, 入水並不會受涼, 如何會高燒?”

內侍面露難色:“非是奴婢有意隱瞞,是殿下讓奴婢這樣講。”

王女青道:“你如實陳述。”

內侍道:“殿下並非失足落水。昨日,殿下在江邊審問於秦淮詩會抓獲的逆黨女郎, 不知怎的,那人一心求死投了江。殿下發現後,不顧身份親自救人,回來後便發了癔癥,高燒不退,一直說著胡話。”

王女青問:“什麽胡話。”

內侍道:“未能聽清,唯有一句,‘予將請之上帝,求諸神靈,使司命輟籍。’”

這句話出自他的《髑髏賦》。

魏夫人生出無窮興趣:“女郎何在?我去瞧瞧。”

內侍道:“將人救起後,殿下神色有異,不許人靠近,隨後命奴婢找來一葉小舟,親自送她離去,任其不知所蹤。”

魏夫人捶胸頓足,“唉!”

王女青對她道:“幹正事,你先去給他診療,不得亂問亂說。”

魏夫人只得收了八卦之心,低眉順目進入李琮所在的靜室。王女青留在外面,對內侍道:“事情定有蹊蹺,你與我從頭到尾細講。”

內侍便將李琮與那女郎的初識及相處仔細說了,末了忐忑道:“還有一事……其人相貌,與監國有七八分相似。”

王女青神色微變。

江風吹亂了回廊下枯敗的蛛網,她想起在永都時的夢境。

“此人離開前可有說什麽?”她問。

內侍答道:“她在船頭謝過殿下,遠去時說,‘人生不過如此。’”

傍晚,江面濃雲堆疊。新林浦的風在山坳間停了,空氣悶熱,一場夏季暴雨即將來臨。

天色沈黯,靜室內點了一盞油燈。王女青坐在李琮床前,在昏暗光線下看他的臉。她上一次仔細看他,還是在永都之變前,太極殿廣場的雪地裏。

不久,江上濤聲逐漸沈雄,微涼的風攜著泥土腥氣,順著敞開的窗扉穿堂而過。室外,原本靜止的花草樹木在風中俯仰,枝葉交錯碰撞,發出陣陣密集的簌簌聲。

暑熱稍解。王女青放下團扇,握起李琮的手。

大梁太子的手,原本是寫詩的手,卻因為強行練習弓馬,有了不屬於文人雅士的粗糙。

她想起他小時候,在演武場和大家一起訓練,從不抱怨苦累。然而天賦所限,無論上多大的強度,他還是一株蘭草,跑馬跑不快,弓箭射不遠,搏擊贏不了扶蘇。

他找沒人的地方向她哭訴,說知道自己是個什麽貨色,說自己這輩子都成不了父皇那樣的英雄,說自己只會吟詩只會哭,只會躲在她身後。

她便伸出手,一下下撫摸他的發頂,說不要緊,說“我會守著你,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而今,他和她相依為命,父母都已離去。“予將請之上帝,求諸神靈,使司命輟籍。”這句話的心意,她懂。她甚至知道,他年少時醉酒縱馬狂奔入宮,強闖司馬門的緣故。

那次,他差點被剝奪太子之位。

他一直在想盡辦法償還她。

李琮醒了。

睜眼,發現了王女青。

他定了定神,仔細看她。

眼角沒有淚痣。是她,不是幻影。

立刻,他反手抓緊她,“青青,哪兒也別去。”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卑微又小心。

“我哪兒也不去,”王女青像是在哄受驚的孩童,“我就在這裏。”

涼風再起,積郁的暑氣消散殆盡。最初只是細碎的雨點隨風斜入,不過數息,疾風便挾著萬道銀絲,嘩然撲向天地。窗戶敞著,雨霧洇了進來,激起潮濕的涼意。

王女青欲去關窗,李琮不讓她起身。

“不關就不關。”她說,“但你還在生病,不能受涼。”

“我生病,喝你燒制的符水,一喝便好。”李琮道。

王女青道:“哪裏是符水的功勞。”

李琮拽著她,“我就要喝。”

王女青見他這般模樣,心下柔軟一片。她吩咐人去道觀經閣尋來朱砂與黃紙,還有煮沸的山泉水。

物品很快取來,她素手懸於碗上半寸,指尖虛虛劃過水面,“水府通明。”

李琮的目光一直隨著她,亦跟著她輕聲念咒:“水府通明。”

她側身坐在他床頭,研開朱砂,取筆蘸飽,就著昏暗燭光鋪開黃紙。落筆前,她說:“小時候,你害怕雲紋雷篆,要我畫兔子。”

李琮道:“還是要兔子。我們給父皇抓的野兔。”

王女青莞爾,筆鋒隨即落下,先點三點代表三清,旋即勾出雲雷紋骨架,在符膽處筆尖一轉,將“敕令”二字畫得圓潤帶趣,一如幼兔蹲伏。

畫畢,她擱筆,對著那符輕輕吹氣,“太——上——急急如律令!”

李琮因發熱而脫水的唇角彎起。

王女青拈起符紙走到窗邊。恰逢一道電光劃過天際,她看準時機,手腕一翻,將符紙迎向窗外,作勢接天火,實則指間燧石輕擦,橙紅的火苗倏地竄起,吞噬符紙。

這是她從小逗他的小把戲,二十多年也未生疏。

火光明滅,照著她的側臉。她轉身,將燃燒的符紙投入水碗。灰燼入水,盤旋散開,清水漸染琥珀色。

王女青道:“今日灰燼散得不周正,配不上大梁太子。”

李琮道:“是太子配不上大梁。”

他就著她的手,一口口將符水飲盡。

飲畢,他依舊不肯放開她的手,“我好些了。但你不能走,你還要陪我說話。”

“我不走,我陪你說話。”王女青接過空碗放下,用帕子拭了他的唇角。

窗外風雨正狂,室內一盞孤燈。

“青青,他們都說我的詩好,可我只喜歡你的詩。你給阿淵寫了十年的信,信裏的詩,我只聞一二,便已嫉妒他了。你怎麽可以,厚彼薄此?”

王女青道:“我錯了,我厚彼薄此。”

“青青,你也給我作一首詩,現在。”

“現在?”

“是的,現在。東海王病了,需要監國立即作詩一首,且限於七步之內作好,否則東海王就要死去。”

“這說的什麽話?”

“七步之內,你作不好,我便要死去。”

李琮無理取鬧。

王女青輕嘆,嘆息聲裏有萬般無奈,也有心疼和縱容。她看著李琮滿是病氣的眼睛,裏面映著孤燈,也映著她的影子。二十多年前,他經常這樣生病,每於病中都會揪著她的衣角,非要她扮演至真宣讀赦令,告訴他,太子李琮此生所求必能如願。

窗外雷聲緊了,襯得室內荒唐的性命威脅成了飄搖風雨中的浮木。她沒能硬下心腸駁回,在那緊盯的目光下垂了眼睫。她松開他的手,在靜室內緩緩而行。

雷聲在窗外炸裂,她每走一步,便吟出一句。

“陰雲翳崇岡,暴雨晦長川。”

電光閃過,將靜室白墻照得慘亮。她停下腳步,與李琮一同望向外間翻騰的江濤。

“朱符化玄蝶,琥珀入清泉。”

涼風卷著雨絲吹到她身上,她邁出第三步和第四步。

“連枝既同氣,憂樂共纏綿。”

她走回床前,李琮正吃力地撐起身體。她伸手按住他的肩,讓他重新躺下。

“何勞七步促,此誓重於言。”

她坐在床沿,目光對上他的眼睛。

“詩我已經作了,”她重新握住李琮的手,“東海王不會死了。”

李琮眼圈紅了,“可是,你走了八步。”他不依不饒。

王女青道:“你找打。”

雨勢到了狂亂處,瓦壟間的積水順著檐口宣洩而下,激起連片的白霧。風順著窗扉不斷掃進室內,滿室潮濕的涼意。案頭孤燈的火光在風中傾斜搖晃,忽明忽暗。

李琮道:“青青,我生病了。小時候我生病,喝了符水還是睡不著,你會親我。”

王女青微微俯身,在他額頭親了一下。

李琮道:“我還是睡不著。”

王女青再次俯身。這一次,她的唇在他額頭停留了片刻,感受著他高燒時皮膚的燙意。

李琮的睫毛顫了顫,“我記得阿淵裝病,要到了三次。他如今已是駙馬。”

王女青道:“沒有駙馬。別聽他胡說。”

李琮道:“反正,我也要三次。”

王女青無奈。她伸出手,輕輕撫在他發燙的臉上,第三次俯身,穩穩地吻在他的眉心。

李琮終於安靜下來,慢慢睡去。

但是,他拉著她的手,一直不肯放開。

“青青,我不喜歡冬天,不喜歡下雨。”他閉著眼,低聲呢喃。

“但是,夏天的雨,我開始喜歡了。”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因為它把你留在這裏,哪裏也去不成了。”

“你一定要長命百歲,得走在我後頭才行。”

“你要是先走了,我餘下的日子,便只會在今夜的雨裏打轉。雨再也不會停,我也……再等不到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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