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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九十九章 追愛首陽 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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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九十九章 追愛首陽 郎君,……

等李琮退熱後, 大部隊才啟程前往建康。

監國嗣君南巡,建康全城相迎。秦淮河畔的垂柳上掛滿了祈福的彩箋,從城門到行臺的道路兩側,沿途焚香設案。錦繡旗幟遮天蔽日, 歡呼聲如潮水, 將鐘山雲氣震散。

然而, 繁華盛況下,肅殺絲毫不減。

由於逆黨和邪教成員並未全部落網, 安保措施極其嚴格。道路兩旁暗哨密布,臨街嚴禁關閉門窗,以便甲士隨時巡查。所有沿街百姓在入場前都經過了反覆搜身與籍貫比對,並由鄰裏互保、裏胥具名。

司馬覆親自負責全城的安保調度,未能於城外迎接。直到王女青的車駕安全駛入行臺, 他才堪堪結束任務,滿身風塵地趕回。

他在議事廳前被攔下。管家樊興一臉嚴肅, 帶著八名侍從擋住去路, 強迫他又去沐浴了一次。

等他從裏到外再次煥新,換上一身月白絲袍出現在議事廳外時, 廳內, 王女青和司馬寓已經在說真陽之氣了。韓雍的父親, 前太尉韓勳, 也在一旁作陪。

他悄無聲息入內,立於屏風後, 細細打量思念日久的心上人。

她又瘦了。

他看在眼裏, 只覺得已經半生沒有見面,一腔柔情在胸腔內反覆激蕩,化為酸楚與喜悅。

屏風外, 王女青對司馬寓和韓勳道:“……及至五年前,大匠發現淺層之氣蘊藏不及深巖,遂造千鈞墜,借水力激蕩,晝夜撞擊石脈。石堅如鐵,此法極難。太傅與大匠一同摸索,終得破石取髓的法門。去年火燒荊江,橫江鐵鎖也是依此法拉起。”

司馬覆眸色微動,認真聽了起來。凡與桓淵相關之事,他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只聽王女青繼續道:“真陽之氣產於蜀,而利須播於天下。陛下命太傅依托瑯琊船塢,試制厚壁銅鐵容器,內塗漆藥,命名混元鐵甕。此物性烈難馴,一旦炸裂崩壞,周遭十丈盡成焦土。為此,大匠巧思,特制雙層外殼,內註冬日江水以平抑火氣,再置鐵甕於朦艟巨艦,利用皮囊與水壓,將真陽之氣灌入甕中。自此,真陽之氣不拘於蜀地,可沿江而下。只是,此前南方州郡豪強林立,水路不暢,此物又太過紮眼。”

司馬寓撫須默然,問道:“這氣運到各地,只為熬鹽?”

“不止。”王女青言簡意賅,“此氣性極猛烈,大匠借其火力,可使爐溫穩定至金石熔融之境,從此我朝精鋼可成批鍛造。”

“好極!”司馬寓發出盛讚,眼中精光大作。

王女青又道:“此其一。再者,巴郡多有千丈廢棄鹽井,有方士進言,將鐵甕沈入井底,再以磁石精粉為引,於深井極壓下,可將真陽之氣制為地髓肥液,投入農地。此事已近功成,益荊兩地皆有喜訊傳來,今秋五谷產量或將遠勝往昔。十年後,我大梁再無乏糧之憂。”

“天佑我朝!”司馬寓聲音略帶沙啞,身體不由自主顫抖起來。

韓勳在一旁握住他的手:“老哥哥莫激動,剛服了藥。”

王女青亦紅了眼圈:“還不止如此。往昔門閥以占田定品,收納部曲隱戶,每談遷都必生紛擾,皆因身家性命悉數系於田產。可往後,若利藪不在田地,天下大勢將變。”

“監國何意?”韓勳問道。

王女青道:“不知相國與韓公族中,現下典領了多少田產,蔭蔽了多少衣食客?”

見二人神色微動,她繼續道:“肥液入土,皇莊豐稔指日可待。待到十年後糧價平抑,諸公手中田產,除去供養部曲的開支,收益怕是連維持體面都難,地契反成歲課之累。”

“與其那時受累,不如稍晚幾年,由您二位帶頭,將籍冊逐步歸於朝廷,換取歲籌。從此,諸公不必躬親農桑,只需憑籌坐納餘息,世家與國休戚與共。地氣雖盡,契紙上的富貴,卻有朝廷始終護著。”

王女青稍頓,直視司馬寓道:“這便是我大梁的釜底抽薪之策。門閥之患,從此可解。”

廳內靜了一瞬。

“好!”司馬寓動容,“老夫一生所求,唯國泰民安。司馬氏,絕不藏私!”

韓勳亦道:“我韓家兩子,一在戎馬,一在廟堂,往後文武進取,悉憑聖恩食祿,再不問土地之利了。”

王女青見狀道:“二位言重。我收的是糧田,化的是割據,非要斷了各家生計。諸公典領的鹽場、茶園、絲坊與窯場,本即通商利民之所。朝廷不僅不取,更願以真陽之氣助其百尺竿頭。”

“只是,利源所匯之處,不可再做隱匿人口、規避歲課的私域。往後,凡所募工徒皆須編戶入籍,照章納稅。如此,諸公得厚利,朝廷得名籍。公私無間,君臣無嫌,大梁沈屙就此除根。”

司馬覆在屏風後聽著,心緒起伏。

屏風外,韓勳給司馬寓遞過帕子。這時,管家樊興帶著大夫匆匆趕來,快步從司馬覆身邊經過,進入廳內給司馬寓問診,並再次給藥。

大夫囑咐不能激動。司馬寓拿帕子拭了拭濕潤的眼角,對大夫道:“老骨頭不要緊。待會兒你務必給監國仔細瞧瞧,藥方子該調了。”

待管家和大夫離去,司馬寓終是克制不住,語帶哽咽。

“可北蠻虎狼成性,又如何能永絕後患?陛下一生與我和而不同,便是因著北境。若非胡塵不息,陛下何至於英年早逝,你又何至於這個年紀便失了怙恃。”

司馬寓不顧韓勳勸慰,對著王女青,老淚終於決堤。

“從前,因你是女娃,老夫未曾念及你亦是太祖皇帝血脈,從未好生待你。你出生那日,老夫便生了嫌隙,不顧中宮啼血求死,力主移花接木,將你送往白渠。”

“老夫那時想著,神武門之變,起因便是先太子妃無子,桓氏欲禍亂國朝正統,老夫不能讓陛下重蹈覆轍。未曾想……老夫對不起陛下,更對不起你。老夫一身皆是罪孽。”

他這番話出口,引得兩邊都是啜泣聲。

司馬覆走出屏風,將手覆於王女青冰涼的手背。

“青青,我家老頭子罪大惡極,本該隨你處置。但江東還需要他,司馬郎君無能,尚無法獨立收服地頭蛇。老頭子犯下的罪,我代他還。於公,你是監國,於私,你是債主,無論你要做什麽,司馬氏萬死不辭。”

王女青沒有理他,直對司馬寓道:“相國,往事已矣,請以身體為重。”

她又道:“唯有一事,司馬桉終生不得釋放。此中緣由,相國應當可以理解。但這便是我覆仇的極限了。從今往後,司馬氏不負大梁,大梁絕不負司馬氏。”

韓勳勸道:“老哥哥,監國都這樣說了,你放寬心。”

王女青接過司馬覆遞來的絲帕,拭去淚水,說道:“驅除北蠻,將與遷都並行。此期間耗費巨大,還請相國與司馬郎君鼎力支持。”

司馬寓哽咽道:“好,好。”

司馬覆道:“願為驅策,赴湯蹈火。”

王女青道:“築墻禦寇是百代成法,然其弊在於勞民傷財,且處處防守,處處皆薄。我意,以暖城代長城。今秋,混元鐵甕將運抵北關,配以竹龍管道。凡部落歸附,願入暖城定居者,朝廷歲給暖券。”

“北蠻之強,強在隨水草游徙,無城郭牽累,故朝廷兵鋒難尋其跡。數代衛氏兒郎,皆犧牲於此途。”話及此處,王女青眼圈又紅。

見狀,司馬覆握住她的手。

她克制住情緒,繼續說道:“開暖城,是以生計易北蠻天性。凡入城定居者,春有耕具,冬有氣暖。游牧之利在馬,定居之利在糧。胡人入城消磨兩載,產物堆於倉廩,便再難輕易遷徙。且兩冬之時,足以讓其錯過戰馬馴化與春狩之期,廢其筋骨,損其馬政。”

她看向司馬覆道:“此舉輔以水師出遼東,截斷海路商道。北蠻之境,鹽鐵、布匹匱乏,至此,外無海路補給,內無陸路私易。順我朝者,則有如春四季;生異心者,則斷氣絕糧。極寒之中,失了皮裘戰馬,其在荒原上支撐不過月餘。”

“然殺伐太重有傷天和,即便血海深仇,我也無意屠城。江東邪教正好放逐北境散布讖言,摧其心志。人心一亂,天命自歸。讓他們感念神跡自願入甕,方是萬世長治之策。而永都,亦非廢都,將作為西域商道與江海聯運樞紐,勾連我大梁東西南北利源,重塑舊日繁盛。”

司馬寓顫聲道:“如此構想,不似凡人手筆。”

王女青亦是眼含淚水:“此陣圖的起始,是陛下。我不過是,替陛下繼續落子。此次南下,我便是要執行父親所托,與相國商議舉國合流。”

聞此,司馬寓再也支撐不住一輩子的鷹視狼顧之氣,整個身體劇烈顫抖。

“陛下——!”

他發出蒼老的哀鳴,那是積壓了五十多年的情,對他親手帶大的宣武帝,對先走一步獨葬皇陵的先帝,對他青年時期曾仰望的帝星,大梁太祖皇帝。

司馬寓胸口劇烈起伏,喘不上氣。

令人窒息的夏日中午,老相國撕心裂肺的哭聲,在行臺議事廳內久久不息。

司馬寓在韓勳和管家樊興的攙扶下離去。

司馬覆走到王女青面前蹲下,細心給她擦拭眼淚。

“青青,我生平第一次見相國哭,但我不給他擦眼淚,我只給你擦。你再哭,我也要哭了。都是天大的好事,不要哭了。”

“你不放回我二叔,我也覺得甚好。聽聞他如今在益州種地,還又有了妻兒。一會兒我兩位堂弟和嬸嬸們得知,不知會作何感想。”

王女青抽噎道:“郎君的帕子,為何異香撲鼻?我被熏得,更加止不住淚了。”

一起用過午飯,司馬覆帶她離開行臺,登上鐘山南麓。

此時,鐘山之側的建康新城已初具規模。從山上望去,視野遼闊無極。近處,後湖如一面巨大的銅鏡,在烈日下泛著細碎的金粼。湖對岸,秦淮河宛若碧玉絲絳,逶迤穿過井邑繁華的老城。兩岸煙火氤氳,勾勒出江東數百年來的富庶底色。

眼前的工地則是另一種氣象。新都的中軸已然拓開,無數高聳的修築木架在烈日下縱橫交錯,夯土深厚,磉石如林,隱約可見未來宮闕的巍峨輪廓。極目西北,大江橫陳,點點風帆與天際雲煙融為一體。新舊交替、龍盤虎踞的遼闊景象,讓人心生吞吐天下的豪氣。

微風拂過,山間涼爽。

王女青問道:“郎君,國庫空虛,新都建設耗資巨萬,全賴於你。我如今又要找你調度錢糧,你有多難,我一清二楚。”

司馬覆道:“江東未遭戰亂,士族極有底蘊,我不難。青青才是難,北方打了這麽多年仗,尤其去年,重建談何容易。青青還需開北境暖城……並安撫永都各方,最是耗神。”

王女青聽出弦外之音,直言道:“郎君,我並非身不由己。”

司馬覆立刻轉了話題:“青青,我再帶你去個地方。”

他拉起她的手,往半山走去。

半山有個新建的亭子,裝飾得十分華美,四面裝上了薄紗以隔絕蚊蟲,卻不阻擋視野。亭子裏放了供人休憩的矮榻,幾案上茶水糕點水果一應俱全,顯然是早有準備。

司馬覆拉著她入亭,讓她在榻上躺下。他自己則坐在一邊,枕著手臂對她說:“有一日,我巡查工地結束,路過此處。當時還沒有亭子,但我太累了,就在野地打了個盹。然後,黃粱一夢。猜我夢到了什麽?”

王女青道:“猜不出。”

司馬覆道:“青青你累了,在此先小睡一刻。等你醒了,我再與你說。”

王女青道:“好。”

司馬覆非常了解她,之前車馬勞頓,還要照顧李琮,從上午到現在一刻也沒休息,她確實累了。她很快睡著,司馬覆半靠在榻上,靜靜看著她,目光描摹她的眉眼。

黃粱一夢,是騙她的。

真實情況是,此處風景整個鐘山最佳。他第一次來此,就動心思讓人修了這個亭子,期待今日與她相處的溫馨。

但做夢一事,倒也不假。

自從前日聽了相國與她祖父的事,他整日心神不寧,大白天精神恍惚,仿佛自己也經歷了相國的一生。不僅如此,腦海一閃而過的畫面還添油加醋,整得像是上輩子的遺憾一般。

那是在洛陽,伊人是君,他是臣,君臣相得,伊人卻走得太早。

此後的二十五年,他兢兢業業,但當珍愛之人的孩子也離去,他就成了和相國一樣的亂臣賊子。他活到了相國的年紀,但沒有相國的生機。他兒孫滿堂卻孤苦伶仃,垂垂老矣。

二十五前,伊沒有與任何人合葬。

二十五年後,他膽大包天,將自己葬在了伊人身旁。

他們魂歸一處的山陵,名曰首陽。

然而,這世上並無首陽。

他就像個說書先生,給自己編了這麽一段慘事。

這實在是讓人啼笑皆非。

相國說的對,司馬郎君是司馬氏的好兒郎,既要又要,此生絕不會讓自己陷入悲情。

傍晚時分,夏風緩緩吹過,碧綠林木無邊,闊葉在晚風中嘩嘩作響。金色夕陽下,遠處的城郭已亮起點點燈火,人間安寧。

又一陣晚風吹過,蟬鳴聲中,王女青醒來,對上司馬覆溫柔清澈的目光。

“郎君,我睡得很沈,舒服極了。醒來不知身在何處,仿佛人間已過千年歲月。我原本還能睡很久,是郎君身上香氣撲鼻,將我熏醒。”

司馬覆餵給她一粒金橘糖,自己也吃了一粒。

“青青,香氣撲鼻非我本意,是相國教我,你肩挑萬鈞重擔,滿目血色殺伐。陛下與皇後已經離去,我要讓你覺得,此生還有溫柔歸途。”

金橘糖的酸甜在舌尖化開,想起父親和母親,王女青眼眶又紅了。她說:“郎君是還想讓我落淚麽?我今日不能再哭了,明日還要在城中公開露面。”

司馬覆給她擦去眼淚,溫柔說道:“青青,你是否喜歡此地?”

王女青點頭。

司馬覆順勢將她攬入懷中,動作小心而堅定,“青青,這裏能看見山,看見水,每日迎接建康城的第一縷日光。”

他望著山下正在崛起的新都,“我在永都宮中,初次聽你談論日光下的極西之海,你在我心中,便如扶搖直上的鯤鵬,是雪夜裏唯一的色彩。那時我想,今後若能在這樣的地方與你烹茶對坐,從早到晚談論風月與滄海,該是何等快意。如今,終於實現。”

王女青道:“郎君,你心中所想……”

司馬覆道:“青青你是否知道,我家那管家樊興,和太傅的謀士樊文起,是親兄弟。”

王女青被成功轉移了註意力。

司馬覆對自己的急中生智十分滿意,他偏不讓她說出拒絕的話。他滔滔不絕起來:“那樊文起的‘文起’二字是他的字,他以字行,本名樊振。”

看著王女青琢磨事情的專註樣子,他開心極了,“一個樊振,一個樊興,陛下將樊氏兄弟一個給桓氏,一個給司馬氏,原本想的是兩家共同輔佐,振興大梁。可惜,陛下沒有看到今天,我司馬氏,與桓氏齊心協力。”

他話裏有話,王女青明白了他的意思。

王女青道:“郎君,我並不想……”

司馬覆道:“青青,我懂得你的欲望,懂得你的克制,也了解你欲望與克制背後的擔憂。遷都一事,你在給我的第一封信中說,十年為期。可現在,你希望是九年、八年、五年!此中緣故,你不會告訴他人,別說太傅,就連大將軍,你也不會透露一個字。”

王女青看著他。

司馬覆道:“我不瞞你,宮中太醫會診的記錄,相國近日拿到了。你的噩夢、你在長樂門受的傷……你擔心自己的壽命,擔心驅除北虜不成,擔心遷都不成,擔心一切努力白費,擔心看不到未來,擔心你身後,國家再度陷入內亂。”

“青青,太子何以成東海王?”司馬覆道,“這世上除了我,沒人能讀懂你的心。”

王女青垂下眼眸。

司馬覆摟緊她道:“不,青青,不必悲觀。相國的大夫與我說了,你不會有事。只要——”他有些遲疑,“我最初也是不信的,然而讓人查驗,事情的確如此。”

王女青道:“郎君不要賣關子。”

“此次不是賣關子,是實在難以開口。”

司馬覆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氣說道:“司馬氏長壽,不僅是司馬氏的子女,還包括嫁給司馬氏的女郎,尤其是孕育過司馬氏兒女的。”

縱然心情沈重,王女青亦拿起他的香膏絲帕,掩面而笑。

司馬覆急忙道:“這般重要之事,我如何會騙你?你又何時見過我撒謊。”

王女青放下帕子道:“郎君慣會騙人,時常撒謊。”

“此事我絕不騙人!”司馬覆更加心急,解釋道,“首先,我司馬氏的嬰孩出生,全部都是很小一只,族中百年來無一母親難產。”

王女青還是笑。

司馬覆看著她笑,高興又心酸地說:“而且,除了我母親,其他人都活了很久很久。”

“這是真的,有家譜為證!相國的大夫說,司馬氏的孩兒最是感恩,最是孝順,未出生時,便以先天精氣反哺,將司馬氏的長壽福澤贈予母親,護佑母親長命百歲。”

王女青看向他,本想說點什麽,被他按住了唇。

“不試試,怎知道呢?”他眼角微紅,“古有始皇帝為求長生,命徐福東渡。青青你不需要花半文錢,我這藥丸雖不能讓你長生不老,但延壽百歲之功還是有的。”

“況且我這藥丸,是你最愛的金橘味。”

說話間,他低下頭來。

氣息微亂。

過了許久,王女青輕輕推開他。

“郎君,你便是騙我,也令我心動了。”

她唇上破了,滲出血絲,“然而,即便郎君說的是真的,即便人生再有百年,你我也看不到千年後的江山。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都是為了自己看不見的未來,一如我父。”

“不,青青!”

司馬覆將她拉回,緊緊抱著她,“就在這裏,就是這個亭子。百年之後,你我歸葬此地,定能看到你我身後一代又一代人一如你父、一如你我,托起千年後的如畫江山。信我。”

暮色徹底籠罩,晚風吹動亭外薄紗,香氣氤氳。

王女青靠在司馬覆的肩頭,看著萬家燈火織就的錦繡。

“好,”她輕聲道,“郎君,我信你。”

她合上雙眼,摒棄雜念,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片刻安寧。

而在她的感官之外,暮色徹底籠罩了鐘山。建康城中千萬盞燈火次第亮起,如漫天星辰墜落人間。這些光亮自鐘山腳下蔓延,仿佛不熄的火龍,沿著長江、黃河,越過北關,驅散這片土地積郁的苦寒與饑荒。

江山入懷,四海承平。千年盛世,將在無數人前赴後繼的守望與開拓中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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